第二十章 (6)
認真動起手來,就算是小小的飛刀她也能耍出同半人高的大背刀一樣的氣勢。”阿仁說道。
聽聞此言,名捕們同時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一個名字在同一時間浮上了他們的腦海。
“流光?”鐵手試探性地問道。
“對對對!”阿仁一下子興奮了起來,“她是叫這個名字,怎麽,你們知道她在哪嗎?”他的興奮勁持續了沒一會兒又被擔憂和驚恐所取代,“她不會是被卷進什麽案子了吧?和這些人有關嗎?她還好嗎?你們為什麽不說話?”
“不,并不是這樣的。”鐵手連忙否認道,哭笑不得地解釋說,“我們只是太吃驚了。流光是在捕王李玄衣手下當差的捕快,同我們也有些交情,我們沒有想到她已經成親了。”
“我們是青梅竹馬,歲數一到,家裏就安排我們成親了。”阿仁解釋道,他嘆息了一聲後又自責道,“也許就是因為太熟悉了,我有時候反而會忽略她的感受……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沒事的。”鐵手寬慰道,“你們都是很出色的年輕人,我也相信你們之間的真情,只要好好聊聊,又有什麽化不開的矛盾呢。她現在就在京城,你同我們一起回京吧,若是她真的很生氣,我們也會幫你說好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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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對阿仁會出現在她的夢中的原因很困惑,但這不是她現在需要思考的問題。
因為這個混蛋一瞧見她,就興奮地大喊了一聲“夫人!”接着就“咚”地從馬上栽了下來,又連衣服也來不及拍地沖到了她的面前,“夫人你還好嗎?”
流光:……
她不會忘記小時候每一次他們兩個一起惹出了什麽事,他就做出一連串包括平地摔倒在內的蠢事給家裏的大人造成他“老實本分”的假象,進而讓別人覺得她才是主謀者。
顯然這一次也是同樣的伎倆,流光相信,在別人眼裏,她現在一定是一個和溫柔一樣的胡亂發脾氣、揪住別人一點點小過錯就不放的大小姐。
“誰是你夫人?”她越想越覺得這家夥真是用心險惡,冷笑一聲道,“你拜堂那天不是沒來嗎?”
“我是真的忘了啊。”阿仁苦笑道,“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看,這也算是難得的回憶不是嗎?”
流光:……
她已經氣到沒話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仁手把手教你刷好感。
明日預告:
流光:……一群叛徒。
PS:阿仁是個歷史人物啊,男神級的歷史人物啊!
就提示到這裏了,再猜不出來就等明天公布答案吧。
基本上阿仁的身份确定了,流光是誰的後代也就知道了。
☆、流光十六
流光冷冷地看着和阿仁勾肩搭背的顧鐵,心想之前那個在聽她說了前因後果後拍着胸脯說要幫她出氣的家夥是誰。
“我看你們之間也沒什麽大事,還是要以和為貴嘛!”對上流光冷冷的目光,顧鐵幹笑着說道。
流光對此的回應是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莫說是本就承了阿仁恩情的神侯府,就連元十三限對于阿仁都毫不吝惜贊賞之詞。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和諸葛神侯作對對他而言已經是根深蒂固的習慣,除了當年的小鏡,他同諸葛正我就沒有同時瞧上過一個人的時候。
“此子當真不凡。”諸葛正我摸着胡須悠然嘆道,“若是兩位師兄在此,也定然會為他的才情欣喜不已。若非他說他無意于朝堂,我定然會大力舉薦他,就算是用上非常手段,也要給他一個一展才華的機會。”
“世叔這話可是有些誇張了?”追命訝然道,他雖然欣賞阿仁,也樂意同他深交,卻也沒有想過他能得到諸葛正我這麽高的評價。
“誇張嗎?我還猶覺不足呢。”諸葛正我又是一嘆,說道,“大廈将傾,若是誰真能有力挽狂瀾之力,除此子外別無他想。”
追命本是不信的,只是諸葛正我的語氣實在是太過鄭重,再加上這位世叔從未看錯過人,他不由信了大半,剩下的一半恐怕得通過他與阿仁更多的接觸實現。
“不過他現在最頭疼的事或許不是前程吧。”追命笑道,“瞧流光的架勢,只怕他得吃好些苦頭。”
“不過是小兒女只見的樂趣罷了。”諸葛神侯笑道,“你且看着,最遲到明日清晨,他們就會和和睦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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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光歸家的路上,她的身後自然是一路跟着阿仁這個小尾巴。
“你為什麽一直跟着我?”她惱怒地問道。
“因為我知道你已經原諒我了啊。”阿仁笑道,“不然你為什麽會在神侯府等我那麽久呢?”
“我可沒有等你,只是覺得不同主人家打個招呼就離開很奇怪。”流光反駁道。
“如果流光生我氣的話,就不會理我了呀。”阿仁又說道,“可是現在你不是在同我說話嗎?”
“那是因為你實在是太煩了。”流光說道。
阿仁笑了笑,張開雙臂道:“你要是嫌我煩的話,就抱我一下,我保證之後我都不會煩你了。”
“滾!”
“你看,你還是希望我繼續煩着你的吧。”
流光實在是被他氣得沒有脾氣了,她真希望自己能有他這麽厚的臉皮,這樣就不會總是處于下風了。
“我喜歡煩着流光,我也只會煩着流光。”阿仁笑着說道,“在很早以前我就這麽決定了。”
“我看你也挺喜歡煩着那些道士的。”
“那可不一樣。”阿仁認真地解釋道,“我是真的有不明白的事才會找他們的,可是流光不一樣。和流光說話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流光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學會了這些甜言蜜語,她面上一紅,又露出了些許羞惱的神色,咳嗽一聲,岔開了話題,用一種官員升堂審訊的口吻說道:“你可得老實交待,你為什麽會到我的夢裏來。”
“既然你能做夢,我自然也能做夢。”阿仁笑道,“我們是夫妻,怎麽能夠同床異夢。今日我來你的夢裏走走,來日你說不定便能去我的夢中逛逛。”
流光狐疑地看着他,顯然不滿意這些說辭。
“昔日浪翻雲與龐斑一戰,兩人竟先後破空而去,比起那樣的奇事,我這又算得了什麽。”
“你真不知羞,竟把自己同那樣的人物作比。”
“你說不能比便不能比吧。”阿仁說道,“我想他們破碎虛空之後不一定不會後悔,那可是一條沒有退路的路,我可不想成為他們。”
“是啊是啊,你可是想做聖人的人。”流光敷衍地說道,顯然她覺得這個理想實在是太過不切實際,“日後人們不僅要提孔孟老莊,還要提你王守仁,和這樣的名望比起來,破碎虛空又算得了什麽呢?”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別人日後只知道諸流光,至于我,不過是諸流光的夫君王某罷了。”
流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阿仁的頭,“沒燒啊……你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再同我表明一下你的偉大志向,說些讓我相信你之類的話嗎?你受什麽刺激了?”
“你都離家出走了,這刺激還不夠大嗎?”阿仁撇了撇嘴故作委屈道,“你對我最重要了,把你哄回來才是我的第一要務。”
流光面上又是一紅,口中還是強撐到,“先說好,你我堂還沒拜完,不算是真正的夫妻,你可別想我養你,在夢醒之前你都得自力更生。”
她一邊說着這些,一邊想着該怎麽同李玄衣說情,請他再收一個手下。她不是不相信阿仁的能力,只是他從小就是個不務正業的,對這個感興趣、對那個感興趣,有時候還會在竹子面前發一整天的呆,哪個正經行當想要他呢?
“放心吧,我來之前已經有所打算了。”阿仁鎮定地說道。
流光“嗯嗯啊啊”地應和了幾句,腦中閃過無數阿仁父親訓斥他的畫面,還是決定不要太相信他的保證。
結果第二天,她還沒有同李玄衣談論起阿仁的事,王小石便先找上了她。
這位名動京城的年輕高手此時面上一派為難。
“流光,我且問你件事,你可認識一個叫阿仁的人?”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背着弓箭,笑起來傻兮兮看上去可好欺負了但實際上一點都不好惹的家夥的話,對,我認識。”流光皺眉說道,“他惹了什麽事?”
“我聽說他一個人沖到了金風細雨樓的門口,揚言要挑戰金風細雨樓內的高手。”王小石苦笑道,“茶花和師無愧都已經敗了,他們喊我過去助陣。我正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追命正好經過,聽說了這件事,便告訴我阿仁是你的夫君。”
流光:……
她在心裏罵了一長串的髒話,但面上還是一片淡然。
“你該打就打。”她說道,“不用顧及我的感受,我又不會因為你打了他送你進大牢。”
王小石:……
“這次我沒有說反話。”流光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王小石總覺得她的笑容裏有腥風血雨刮過,“還記得我同你說過的他之前做的蠢事嗎?使勁打,不用客氣,就當是幫我出氣了。”
王小石幹笑了一聲,問道:“你要去看看嗎?”
“算了吧。”流光說道,“我還有幾件案子要處理,對了,你們要是實在氣不過,可以一起上,這家夥狡猾得很,不用和他講什麽江湖道義。”
王小石:……多大的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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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在到達金風細雨樓之前已經做好了面對森然氣氛的準備。
但是情況比他預料的好很多……
或者說和他預想的簡直是南轅北轍。
金風細雨樓的演武場邊的空地上,許多人圍坐一團,據說落敗了的師無愧、茶花也在其中,而被他們兩個夾在中間的便是本來應該在象牙塔裏休息的蘇夢枕。
在人群的中央是一口大鍋,鍋裏冒着騰騰的熱氣,熱氣中伴随着陣陣香氣,王小石皺着鼻子嗅了嗅,聞到了牛羊肉和幾種草藥的氣味。
“好吃,好吃,這實在是太好吃了。”不斷發出感慨的是一個王小石從來沒有見過的年輕人,他身上背着弓箭,應該就是那位阿仁了。
“好吃吧,我們金風細雨樓請的可是天下最好的廚子,就連皇宮裏的也比不上。”師無愧大笑道,他一邊說一邊往阿仁的碗裏夾了一塊牛肉,“你看你,堂堂一個大老爺們,怎麽瘦成這個樣子,還不得多吃點。”
“來來來,喝酒喝酒,別噎着了。”茶花也将酒壇子遞了過去,王小石認出那是樓裏的珍藏。
就連蘇夢枕也吩咐屬下道:“上次宴席上做鴨子的那個廚子今天還在嗎,讓他再做一次燒鴨送過來。”
王小石:……咦?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這碗狗糧你們吃不吃。
☆、流光十七
“方才有人告訴我說要我過來武鬥,現在是……”王小石咳嗽了一聲,懷着巨大的罪惡感打斷了眼前的其樂融融,困惑地問道。
“哦,是有比武。”金風細雨樓高層中最為沉穩的楊無邪擦了擦嘴,站起身說道,“不過這不算什麽大事,吃完之後再說也是一樣的。小石頭你吃過飯了沒有,不如坐下來一起吃吧。”
王小石愣愣地點了點頭,盤腿坐下,身邊立刻有人給他遞上了碗筷,碗裏還放着一塊被涮成白色的羊肉。
吃了肉、喝了酒、又簡單地休息了一會兒後,人群漸漸散開,分成兩堆,留出了中央一大片空地。
王小石明白,這是留給他和阿仁比武用的。兩名金風細雨樓的壯漢擡上了一排的兵器,從齊臂長的峨嵋刺到比人更高的大刀,從江湖裏常見的刀劍到奇形怪狀報不上名字的東西一應俱全。
“我用劍,這大哥是知道的。”王小石笑道。
“總用劍多沒意思啊,偶爾也換換新的花樣。”師無愧勸道。
“你甭聽他的。”茶花立刻接話道,“他同我打賭,說阿仁能贏你,現在巴不得你發揮失常呢。”
“嘿,你這人怎麽總用你那點小肚雞腸來揣測我的胸懷呢?”
“說誰小肚雞腸呢你!”
聽這兩個人幼稚的争吵,王小石苦笑着搖了搖頭,看向大哥蘇夢枕,希望他能拿定最後的主意。
“你愛用什麽便用什麽吧。”蘇夢枕說道,“說了是比武,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地應付,也沒必要關心別人愛不愛看。”他又微微撇頭對阿仁說道,“阿仁,你還是用箭嗎?若是想要換兵器盡管說。就算這裏面沒有,我也可立刻差人去找去。”
“多謝蘇兄關心。”阿仁笑道,“我這人在武學上沒什麽天賦,只夠練練箭術,就不用別的來獻醜了。”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管閑事了。”蘇夢枕點了點頭說道,“雖說比武要盡興,但仍需點到即止。”
不知誰敲了一聲銅鑼,王小石與阿仁這場比鬥終于拉開了帷幕。
很多高手平日裏瞧着和藹可親,一旦到了用武的時候往往能爆發出讓人害怕的氣勢,且平日裏越溫和,到時候的氣勢也越可怕。王小石在瞧見阿仁吃羊肉時的平和模樣時便猜測他上了擂臺是什麽樣子,但他沒有想到阿仁依舊是笑眯眯的可親模樣,看上去半點危害也沒有。
他周身的氣勢是收斂的,這種收斂比狂風暴雨般的張揚更難做到。
王小石緩慢地移動着腳步,同阿仁在那一大塊空地上慢慢地繞着圈,他緊緊地盯着對方身上地每一處,阿仁卻始終是氣定神閑。這個用弓箭的年輕人的面上的神情越寧靜,王小石的心裏就越沒底,他忽然想到這份擔憂是不是就是阿仁所采取的戰術呢?這樣的想法剛剛冒出來,他便做出了先下手為強的決定,腰間挎着的挽留奇劍铮然出鞘,似一朵優雅的浮雲、似一陣潇灑的清風、又似一道威武的驚雷。
似王孫貴胄般雍容華貴、似天外谪仙般逍遙不羁。
能夠創造出這樣的劍法的人一定是一個不世出的天才,而能用處這樣的劍法的人也一定無愧于“人中龍鳳”這四個字。
“真美啊……”阿仁忽然說道。
他如同看呆了一般,雙眼直直地盯着王小石的劍尖,全然沒有閃躲的意思。
王小石心裏一急,下意識地想要收招,卻見在劍尖快要觸到阿仁地比肩時他向後一仰,從劍的下端滑了過去,一邊滑還一邊說道,“對不住對不住,我看見沒見過的武學時總是容易出神,讓你擔心了。”
王小石苦笑一聲道:“你不必道歉了,只要別再分心就行了……”他想了想,考慮到江湖人的脾氣又加了一句道,“否則我就要懷疑你是否是看不起我了。”
“這你可就冤枉阿仁了。”在阿仁為自己辯解之前,在一旁觀戰的師無愧便替他開脫道,“他确實是這樣的性格,他和我對戰的時候也是這樣子的,差點挨了我一刀呢。”
王小石聽出了他解釋時的認真勁,笑了笑,說道:“繼續吧,這次你先請。”
阿仁沒有做任何矯情的推辭,他拉開弓,搭上了三支箭,在一瞬間松開弓弦,三支箭在離開弓弦後如同有生命似的分三個方向向王小石包圍過去,分別朝向他的頭部、右臂和左腳。王小石吃驚于這三支箭的速度,腳下動作沒有絲毫的怠慢,不過是左右先後移了幾步,便輕松地躲了過去。
“小心!”
他還沒有直起身,便聽見了茶花的呼喊。王小石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卻見被他躲過地那三支箭又重新飛了回來,且速度更快了。王小石“咦”了一聲,右手撐地向右邊做了一個空翻,再一次躲過了攻擊。
同時他也瞧見那三支箭的箭頭都深深地紮入了地面。
他不知道先前阿仁說他不擅長其他兵器是不是謙虛之詞,但他确實是個用弓箭的高手。
“好厲害的箭法!”王小石由衷地誇贊道,“如果茶花沒有提醒我,我可能就要吃苦頭了。如果你在剛才再向我發箭,我也定然是躲不過去的。若按照規矩細究,這一局我已經輸了。”
“若事事都要細細研讨,看看它是不是合規矩那該多沒意思啊。”阿仁再一次架起了弓箭,“如果今天沒能夠見識到王小石的真功夫,我可是不會甘心的。”
王小石嘆了口氣,再一次揮劍攻去。劍鋒未到,劍氣已至,阿仁感到面上森森發寒,眼睛亮了亮,竟然沒有躲避,而是迎着這股劍氣射出一箭,箭尖裹着旋風,同王小石的劍氣撞在一起,發出了讓聽者忍不住牙齒發酸、龇牙咧嘴的尖嘯聲。
造成了這樣的對峙的阿仁依舊覺得不足,又挽弓射出一箭。這支箭的氣勢比之前阿仁射出的所有箭(包括他與其他人的對戰中所射出的)都要駭人,它還在空中疾行的時候卷起的氣流便割裂了地面。如果它撞上前一支箭,想必會将它劈成兩半。
他是想用這更強大的一箭來抵抗王小石的劍氣嗎?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包括王小石。
然而這支箭的箭尖頂在了前一支箭的箭尾,像是一個稱職的朋友那樣助它一臂之力。這一适時的停頓讓兩支箭上所附着的力量融合在了一起,共同抑制了挽留奇劍,讓它不能再前進半寸。
王小石陷入了危局。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看究竟是箭先攻破劍勢,還是劍氣先将箭彈開。
在他們的目光都落在箭與劍的相接之處時,劍與箭的主人又有了新的動作。
王小石猛然松開了緊握着劍的手,又換了個手勢再次握住了它,讓它在手掌中轉了個圈後将其收在了身後,自己則欺身上前,空無一物的手中發出一道氣——刀氣。
這恰是天一居士授予他的絕學——大隔空相思刀。
他的舉動當然是有代價,因為失去了阻力,阿仁的箭幾乎是貼着他的身體落在地面上。他腰側的衣服被撕裂,甚至染上了些許血色。
但如果他的攻擊能夠得手,他所付出的代價就是微不足道的。
楊無邪輕輕地“啊”地叫了一聲,而他身邊的蘇夢枕則皺起眉望向了阿仁。
阿仁背後的箭囊中已經沒有箭了,這場比試的勝負似乎就要決出了。
難怪他剛才那一箭有如此可怕的氣勢,他應是希望用那一箭決出勝負的,所以在其中注入了權力。
王小石估算着自己和阿仁間的距離,以此來決定自己“點到即止”的時機,然而他還沒有思考出一個結果,便看見阿仁的手再一次搭上了弓。
弦上沒有箭。
但是握弓的人卻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下一秒,他真的射出了箭,一支強大的、呼嘯着的箭。
一支如同王小石的相思刀那樣,無形但确實存在的箭。
☆、流光十八
“不,這件事和我沒關系,我和他一點都不熟。”
當李玄衣問流光“金風細雨樓的新任三當家是不是你夫君啊”的時候,流光很想這樣堅定堅決地否定,但她在深深地吸了口氣後,說出口的卻是:“他是不是惹了什麽麻煩?”
“不不不,當然沒有。”李玄衣否定道,“我聽京城的人都在說,金風細雨樓的三當家非常讨人喜歡,就如同另一個狄飛驚一樣,于是便有點好奇,忍不住多問兩句,你可莫要嫌棄我這老頭子多管閑事。”
狄飛驚是六分半堂的總管,是一個非常擅長和別人交朋友的人,六分半堂有一大半的利益都是來源于他建立的種種“交情”。有人說,六分半堂裏沒有雷損可以,但不能夠沒有狄飛驚。将阿仁比作狄飛驚,既是贊譽,也有可能是某種不懷好意的挑唆。
“我可不覺得他們有哪裏像,至少阿仁不會常常低着頭。”流光說道,她在跟随李玄衣辦案的時候曾經見過那位狄飛驚一次,雖然他隐藏的很好,但由于在步入先天之境後明顯提升的觀察力,她很快察覺到此人高強的武功,那絕不可能是頸部受傷嚴重到連頭都擡不起來的人能夠使得出來的。她雖然沒有深入地了解狄飛驚,但委實看不上這種小家子氣的做法,自然而然地認為他是一個工于心計的人。
阿仁總說她容易武斷地判斷一個人,然而她始終覺得自己對別人的評判都是有所依據,就算有所偏差也不會偏到哪裏去。
“你這話若是被六分半堂的人聽見,只怕他們是要生氣的。”李玄衣笑道。
流光聳了聳肩,表達自己對這一點的不在意。
“對了,晚上你要去醉仙樓看一看嗎?”
“我去那裏做什麽?”流光奇怪地問道。
“你沒聽說嗎?”李玄衣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關七今日在醉仙樓宴請蘇夢枕和雷損,我想王小石和阿仁應該都會陪着蘇夢枕一起去。我聽說這一場宴席是關七臨時起意,無論是六分半堂還是金風細雨樓,甚至是迷天盟內部都被他吓了一跳……不知道席間會不會有什麽變故發生。”
“有什麽變故也輪不到我來管閑事。”流光說道,“這三方中無論哪一方想做些什麽,另外兩方都會聯合起來對付他,不會有人做這種傻事的。”
她話一出口,便想起阿仁曾經開玩笑似地說過那麽一句,原句她已忘了,大意是說這世上很多成功的強者都是因為做了別人眼中的傻事。想起這些的時候,她心裏驀地感到有些惴惴不安了。
當晚的酉時,她偷偷摸摸地到了醉仙樓的屋頂上,找準了三方會晤的廂房後,小心翼翼地掀開了屋頂的一片瓦,悄悄地往裏面看。
這是個很無聊、很吃力的差事,即便她在成為捕快後做了無數次類似的事情,她依舊習慣不了,尤其是在她發現房間裏的大圓桌上擺的都是京城最著名的美食之後。
今天參加宴席的人中到得最早的當然是做東的關七,他懶懶散散地坐在一張烏木椅子上,面上沒有半點緊張的神色,就如同一只囤好了許許多多的食物的黑豹一樣。他甚至打了個好幾個呵欠,在打到第三個哈欠的時候他的視線似乎有那麽一瞬落在了流光用來偷窺的空隙上,不過這一瞬後他就意興闌珊地移開了目光,捏了一顆花生丢進嘴裏,一下一下地嚼着,時快時慢,似乎是遵循着某首曲子的節拍。
街道上很安靜,迷天盟的人封住了這一帶的道路,除了醉仙樓以外的商販早早地收了攤,帶着遠遠超出他們生意最興旺的一天中所賺得利益的銀兩,享受屬于他們的一段幸福的時光去了。也許是因為這一帶的昏暗,當流光擡起頭的時候,她更加清晰地看見了遠處的光芒。
那光芒美麗、溫暖。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她忽然想起了辛稼軒的這句詞,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甩了甩頭,像是要甩走心裏忽然湧起的郁氣,但她依然克制不住地在想這些人的歸處……當山河破碎、南牧骎骎的時候,像蘇夢枕、王小石、四大名捕、甚至包括狄飛驚在內的這些才俊們的歸處會是哪裏?他們又會想些什麽?
由遠及近的辘辘馬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流光向下一看,只見從大街的兩邊同時駛來兩輛不同的馬車,一輛屬于金風細雨樓,另一輛屬于六分半堂。兩輛馬車默契地在距離醉仙樓大概五十步遠的地方停下,幾乎是同一時間,車門打開,蘇夢枕和雷損同時走了下來。
雷損比流光想象的還要老很多,他頭上的發稀疏得可憐,又穿着灰色得寬袖衣服,看上去就如同一截枯槁的樹枝一樣。他的眼睛半眯着,看上去頗為困倦,這種老人常有的神态遮擋了他眼中的神情。
雷損老,蘇夢枕病。
他從一下馬車就開始咳嗽,大概是夜裏的冷風教他很不舒服。流光瞧見王小石就站在他的身後,他想要為蘇夢枕順氣,但蘇夢枕卻伸出手阻止了。他又咳了好一陣,在把肺咳出來之前停下了。當他不咳嗽的時候旁人能夠看清楚他的眼睛,裏面有着兩點寒火在閃動,讓人有些心慌。
兩個人向對方逐漸走近,當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臂之長的時候他們正好走到了醉仙樓的門前。
“蘇樓主的身體還好嗎?”雷損問道。
“承蒙挂念,尚可。”蘇夢枕淡淡地說道,“聽聞雷堂主前段時間将女兒嫁出去了,恭喜。”
雷損膝下無子,唯有一個獨生女兒,那是個實打實的閨中小姐,名字不為江湖人所熟知,甚至可以說直到雷損風風光光地将他的女兒嫁進了唐門,江湖上才知道原來雷損還有個女兒,當然他們更關心的是雷損和唐門之間的關系。
究竟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這是個不得而知的問題。
雷損笑了笑,向旁邊側了側身子,比了個“請”的姿勢,蘇夢枕挑了挑眉,毫不客氣地率先走入了醉仙樓,王小石想要跟上去,卻有些顧及地看了一眼雷損。
雷損依舊保持着“請”的姿勢。
“像這樣你讓我,我讓你的要等到什麽時候?”已經走入酒樓的蘇夢枕停下腳步,回頭對王小石說道,“還不快進來。”
王小石“哎”了一聲,壓下心裏的不自在走了進去。
在王小石走進酒樓後,雷損和狄飛驚才跟了進去,其餘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的人都沒有進入這場宴席的資格。
哦,或許還有一個人能進去。
“對不住對不住,我來晚了。”
阿仁一邊跑一邊不停地同被自己撞到的人道歉,他到了醉仙樓的門口,喘勻呼吸後拍了拍自己前面人的肩膀問道,“請問,關七聖的宴席開始了嗎?”
他拍的是狄飛驚的肩膀。
因為狄飛驚此時人已經在酒樓大堂中,流光瞧不見他面上的神情,只能聽見他客氣溫和的回答,“宴席尚未開始,足下不必如此慌張。”
“那就好那就好。”阿仁說道,“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宴席,不知道有什麽規矩,但總曉得遲到是不合适的,方才可真是急壞了。”
“遲到之舉之所以不合适在于它代表了出席者對宴席的輕視,不過足下的急切已經足以證明足下的真心,足下已經無需再如此挂懷了。”狄飛驚說道。
“行動與內心若不統一,兩者都會缺乏意義。”阿仁嘆息道,“我今日确實是疏忽了,兄臺不必再安慰我了。兄臺想必也是來參加宴席的,不如我們一道進去吧。”
狄飛驚自然不會拒絕這一要求。
他們果然是一同進的廂房。
流光發現,無論是雷損還是蘇夢枕都沒有對此露出任何的疑義,就好像這兩個人本來就應該是像好朋友一樣肩并肩走進來的一樣。
“想必諸位來之前,一定都有了各自的猜測。”在衆人都入座後關七說道,“我沒有賣關子的習慣,實話告訴諸位,我已經決定要退隐了,并且會在退隐前将迷天盟的基業托付給兩位中的一位。”
蘇夢枕和雷損都看着關七,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不過究竟是歸誰,我說了不算,你們說了也不算。”關七笑了一下後接着說道,“你們兩個中誰先殺了蔡京,我就把迷天盟的基業交給他。”
☆、流光十九
“我們要怎麽樣才能殺了蔡京?”回到金風細雨樓後,王小石皺着眉問道。
蔡京殘害忠良、中飽私囊,可以說是惡名昭著,哪怕沒有關七給出的承諾,只要有機會,他們也想要動手。或者說不僅僅是他們,凡是有良知的江湖人都想要為大宋處理掉這個禍害,就好像只要這個奸臣一完蛋,大宋河山的種種弊病就能被去除一樣。
但是蔡京到現在,至少在關七在醉仙樓說出那些話之前,還是安安穩穩地做着他的天子寵臣。
因為要殺他實在是太難了,這世上有很多很多的忠義之士,也有許許多多的奸佞小人,當然更多的是只為自身利益汲汲營營不問正邪的所謂中立勢力。更糟糕的是,哪怕是正邪分明的義士在謀劃這些事的時候也總會對外在環境做出種種妥協。
金風細雨樓也是如此,他們能夠在京城崛起得如此之快自然也要依靠朝廷中的人的幫襯,而幫襯他們的人未必希望蔡京被刺殺。
因此就連楊無邪這樣的人也在談論這個問題時先會說這樣的話:“在這之前,副樓主首先需要考量的是我們應不應該殺蔡京。”
副樓主就是王小石。他的武功高,又是救過蘇夢枕的生死之交,自然擔得起這個稱呼。
“我們為什麽不應該殺蔡京呢?”王小石問道。
楊無邪苦笑一聲,說道:“太難。”
“太難不代表不可能。”王小石反駁道。
“難的不僅僅是如何得手,還包括得手後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