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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7)

何處理。”楊無邪說道,“無論蔡京是否是作惡多端的罪人,他始終是朝廷命官、天子寵臣,若是朝廷追責,整個金風細雨樓都難逃幹系。我們尚且可以一走了之,底下衆兄弟又該如何?朝堂之中手段殘忍、妄想一步登天的小人又何止蔡京?”

王小石一時啞口無言,他已經熟悉了江湖規矩,卻忘記了金風細雨樓此刻所在的是天子腳下的京城,對于楊無邪說的話,他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

“我倒是覺得,這些都是小事。”從醉仙樓回來後便一直閉口不言的阿仁忽然開口說道,“當今天子膽小怯事,我們只需擺足聲勢,又說明是清君側,就算是蔡京的同黨老淚縱橫地跪下來求他他也不敢多管閑事。退一步說,就算他忽然有了膽量,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金風細雨樓像尋常的幫派一樣遠遁江湖,再加上朝中如諸葛神侯這樣的忠義之士的幫襯,他們又如何奈何得了我們?更何況所謂人走茶涼,這些人跟随着蔡京,無非是為了名利,若是我們放出話去,說他們動了金風細雨樓一個人,全樓都會為其複仇,他們又怎麽會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再退一步說,萬一蔡京真有能培養出對他忠心耿耿之人的魅力,凡是受‘義’驅動的人都可被‘義’說服,我們此舉既然無愧于良知,又有什麽可怕的呢?”

“就是這個道理。”王小石聽了阿仁的話後豁然開朗,連忙應和道。

“不過。”再說完那些後,阿仁卻話鋒一轉道,“這些都是很簡單的道理,想必是沒辦法讓無邪憂心的,想來無邪還想到了別的事吧。”

楊無邪微微一怔,再次苦笑一聲後,說道:“誠如阿仁所說,這些問題都能夠解決,真正讓我擔憂的是另一件事……雷損。我們想要公平相争,他們卻未必打算這麽做。”

“你的意思是……”王小石皺眉道,“如今我們無非是各憑本事,他又能用什麽陰招呢?”

“他什麽都不用做,什麽本事都不用使,就能坐享其成。”楊無邪說道,“他只需要在适當的時候提醒蔡京就行了,如果我們金風細雨樓被一鍋端了,只剩下一個迷天盟又能怎麽樣呢?再說和刺殺蔡京這件事帶來的嚴重性相比,關七所許下的承諾幾乎沒有任何用處。”

“可是雷損這樣做,定然會被天下英雄所不齒。”王小石反駁道。

“天下未必知道他做的事,就算知道,這種不齒稍加粉飾便能夠被六分半堂一家獨大的威勢所取代。”

“可是……”

“雷損不會做這樣的事。”一直安靜地聽着的蘇夢枕開口說道,“勾結奸臣、殘害忠良,這樣的名聲不管是六分半堂還是金風細雨樓都不敢沾。天下很大,不是只有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兩家人。日後若有争端,此事定然會出現在檄文中,使得六分半堂成為天下人之所恨。不過,有一點你們說得對,殺蔡京對于雷損而言沒有任何好處。”他冷冷一笑,說道,“金風細雨樓一直以來都是蔡京的眼中釘,六分半堂可不是,他一定很希望我們和蔡京鬥得你死我活。”

“那我們不殺蔡京了嗎?”王小石問道。

“殺。”蘇夢枕淡淡道,他眼中的兩團寒火灼燒得正旺,“這樣的敗類,為什麽不殺?”

他說的話不多,每個字都重若千金、不容違背。他的确是一個病人,卻也确實是一個殺伐果斷、萬人景仰的豪傑。

更難得的是,這個豪傑不僅胸懷大志,而且心系山河。

“不對。”阿仁忽然插嘴說道。

屋裏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什麽不對?”王小石問道。

“樓主之前說的不對。”阿仁笑道,“雷損不光不會置身事外,反而會比誰都迫切地想要蔡京的命。”

“為什麽這樣說?”楊無邪奇道。

“殺蔡京固然對六分半堂沒有什麽好處,卻能夠消弭一個極大的壞處。”阿仁緩緩說道,“那就是關七的承諾。”

楊無邪嘆息道,“阿仁你或許不知道,關七無心管理幫派,迷天盟的基業本就被蠶食得七七八八了,他所能給的無非是一個名正言順的名聲罷了。”

“恰恰相反,它很重要。”阿仁說道,“因為關七并非是無法決斷,至少在感情上他真正屬意的就是金風細雨樓,或者說,比起雷損,他更關心的是蘇大哥的安危。”他頓了頓,為自己的話做了更多的解釋,“今日宴席上的菜,口味未免太淡了一些。”

蘇夢枕是病人,自然不能吃太多油膩多鹽的吃食。

“這也許只是巧合。”楊無邪說道,“有可能只是他待客的禮節。”

“即使是從客觀的角度看,身為唐見青弟子的蘇大哥與關七的關系也更親近一些,即便關七本人沒有這個想法,雷損自己也會這樣懷疑。”阿仁說道,“也許他最害怕的事就是在他同蘇大哥生死決戰的時候,關七忽然蹦出來,一掌斃了他或者是帶着大哥跑掉。如果他抓住了這一次關七親自給出的機會,這種情況就永遠不可能出現了。如果雷損殺了蔡京,他就是為民除害的英雄、是天下聞名的大俠,以關七的性格,除非有深仇大恨,不然他是不會再阻礙雷損的。”他感慨道,“殺蔡京一事,雖然看上去是雷損吃了虧,但實質上他卻得了大便宜——他能夠解決一個他以為永遠都解決不了的難題。”

在一陣沉默後,楊無邪開口說道:“滿招損,謙受益。雷損依靠他的“自損”,躲過了多少災禍、獲得了多少利益……阿仁說的不錯,樓主,我們必須在雷損之前殺了蔡京。”

說到這裏,王小石在一開始提出的問題終于能被列入他們的讨論重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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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靠金風細雨樓恐怕是做不成這件事的。”流光擔憂地對阿仁說道,“你有幾分把握?”

“十分。”阿仁笑道。

流光滿臉的不信。

“并不是只有我們而已,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麽關七要在醉仙樓宣布這麽重要的事嗎?”阿仁笑着問道。

流光最讨厭他這副賣關子的模樣,但她還是習慣性地順着他的話思考了下去,片刻後,她有了答案:“他想要把這個消息傳開?這不是更不利了嗎?”

“就算他找了個更隐秘的地方,蔡京也一樣會知道這件事。”阿仁說道,“既然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都往迷天盟裏塞了人,蔡京為什麽不可以?如今關七幹脆正大光明地放出這個消息,正好能夠吸引天下的豪傑。如果我沒有料錯,有一個人一定會來。”

“誰?”流光好奇地問道。

然而阿仁卻沒有說出答案,只是神神秘秘地說道,“你明日去六扇門後應該就知道了。”

流光簡直想要揍他了。

☆、流光二十

一定有什麽事發生了。

流光看着正在同刑部侍郎交談的李玄衣的背影這樣想道。

李玄衣今日的表現非常不正常,他今天發呆的時間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的還要多一些,當他和別人交談的時候也幾乎不開玩笑了,更加古怪的是他竟然将一件情況緊急、又苦又累的遠差推給了其他人,放在過去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流光對于這些變化感到很奇怪,同時她又想到了昨天晚上阿仁說的話,心想他這異常的表現莫非和阿仁說的那位“客人”有關。她有心去問,卻又擔心會不會太過唐突了。

她憋了一天,直到黃昏時分才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發誓她真不是有意為之,只是她的高深武學恰巧讓她捕捉到了從深深的小巷中傳來的李玄衣的聲音。

年老的捕王悠悠地嘆了口氣,說道:“你們果然來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流光心中委實一驚,李玄衣所抓的那些惡人的面容如同走馬燈一樣從她的腦海裏劃過,她忍不住擔心這位立功無數的老捕頭是不是遇上了什麽麻煩。在這樣的擔憂作用下,她放輕腳步、掩去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入了小巷、靠近對話發生的地方。

“你果然是在這裏。”這一次響起的是一道低沉的女聲,“我原本還期望能夠落空呢。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和原來一樣,不肯為我做出一點點改變。”

“小娘……”李玄衣道出了來人的身份,“是我對不起你和紅兒。”

公孫小娘,也就是李玄衣的妻子低笑了一聲後說道,“你哪裏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是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對你抱有那樣的期望……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好捕快。一個好捕快或許真的不能夠成為一個好丈夫。”

“你離開我是對的。”李玄衣苦澀地笑了一聲。

“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話嗎?”公孫小娘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流光的錯覺,她總覺得公孫小娘這一次說話的時候語氣中帶了幾分火氣,但她想不通這是因為什麽,畢竟她對于男女之間的感情并不怎麽熟悉,更不消說那些解決男女糾紛的手段。與她相反,阿仁在這方面一直是游刃有餘,否則她為什麽每次都莫名其妙地被他安撫了呢?

在一陣非常尴尬的沉默後,李玄衣再次開口了,然而他所說的卻是一樁公事:“既然你來了京城,想必長孫飛虹也到了吧。”

“你果然是一個好捕快。”公孫小娘冷冷道,“你那麽想知道的話,就自己去查吧。”

流光聽見她的腳步聲漸漸接近,于是慌忙運起輕功退開,随便躲進一間茶樓,要了茶和點心。她坐的是靠窗的位置,和她方才“偷窺”的小巷只隔了一條大街。當她微微向窗的方向撇一撇頭的時候,她瞧見兩個容貌相近的女子從小巷裏出來,挽着手匆匆地遠處走去。一會兒後,李玄衣也走了出來。他像忽然變傻了似的站在街上,呆呆地看着她們的背影,過了很久之後,他才嘆了口氣,慢慢地離開了。

流光在茶樓上看着他們,忽然産生了一種莫名又愚蠢的擔心。公孫小娘和李玄衣之間的沖突聽上去很簡單,無非是公孫小娘對李玄衣的工作不滿罷了,可他們卻鬧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是處于熱戀時期的他們所能想象得到的嗎?流光從他們想到了自己和阿仁,她知道阿仁打算明年去考科舉,以他的能力自然能夠求得一官半職,可那個時候他們之間的感情會變化嗎?而她呢?她又應該做些什麽呢?老老實實地呆在他的後院中相夫教子還是像一個女俠一樣四處闖蕩每個月只在家裏停留三兩天?

這明明是非常遙遠的事,但她卻越想越沉迷其中,直到歸家路上的涼風刮得她面上發疼,她才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想起之前所聽到的對話中的另一個重要消息:

長孫飛虹進京了。

就算流光再孤陋寡聞,她總是聽過山東“神槍會”的名頭的,而在那些談論神槍會的人中,也許有人不知道當今神槍會的龍頭老大是誰,但長孫飛虹的名頭是人盡皆知的。不僅僅是因為他是神槍會中最重要的一名元老,還因為他是江湖上少見的到了如今的高齡依舊孑然一身的豪俠。

沒有人敢在長孫飛虹當面提起,但背地裏,很多人都會把他的名字和當年名震天下的女神捕溫小白的名字聯系在一起,他們說,長孫飛虹至今未娶是因為他一直在等待溫小白再次出現。

流光并沒有多思考這些江湖閑談,她所在意的是長孫飛虹進京的目的。這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年輕時便刺殺過王安石,如今想來也是有足夠的膽量刺殺蔡京的,問題在于,他打算幫雷損還是幫蘇夢枕。

她想了一路也沒有結果,在見到阿仁後她直接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你若是這麽想,未免就将長孫飛虹看低了。”阿仁笑道,“不管是雷損還是蘇夢枕,只要他們真心實意地想要刺殺蔡京,他都會全力相幫。”

“但如果他不選一邊,雷損和蘇夢枕會放心地把計劃透露給他嗎?”流光問道。

“不需要全部的計劃,只要告訴他在哪裏對付誰就好了。”阿仁說道,“而且你想必不知道,長孫飛虹并不是獨自進京的。”

“是啊,他還帶着公孫小娘母女。”

“我并不是說她們兩位。”阿仁搖了搖頭說道,“長孫飛虹此來還帶了兩個很厲害的年輕人,一個叫孫青霞,另一個叫公孫揚眉,他把孫青霞派來了金風細雨樓與蘇大哥商談,而将公孫揚眉派去六分半堂與雷損小酌。”

流光忽然笑了一下。

“我說了什麽好笑的事嗎?”阿仁驚訝道。

“沒什麽,就是阿仁你剛才說‘年輕人’這三個字的口氣和一個老人家一樣。”流光笑道,“你可別忘了,若真的計較起來,哪怕是剛出生的嬰兒也比我們老上好幾百歲。”

阿仁聞言也笑了起來,他拍了拍流光的頭,在她發火撓上來之前收回手,說道,“在我眼裏,流光也像小孩子一樣,總是想一出是一出,還會莫名其妙的發脾氣……不過,這樣的流光非常可愛。”

“你前面的半段話真是讓我生氣。”

“哎呀,這可怎麽辦啊?”阿仁故作苦惱地歪着頭想了會兒,片刻後他張開了雙臂,“那要不我抱抱你?”

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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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連身在山東的長孫飛虹都知道了京中有人要刺殺蔡京的消息,那麽人本就在京城中的當事者蔡京會依舊無知無覺就怪了。

他不僅知道這件事,而且為了這件事接連做了好幾宿的噩夢。他知道在刺殺他的這些人中有人會不顧生死地要他的命,而保護他的那些人幾乎中沒有人願意為他豁出性命。

他的第一個求助對象是皇帝,然而這位只關心琴棋書畫的帝王根本不具備應對如此危局的能力,他甚至缺乏對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能力。他看着自己寵信的臣子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了好半天,聽他說着京中的暴民有多麽可怕多麽膽大妄為,第一個想到的問題是京中的高手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安全。他想着想着,便也感到了些許恐慌,連帶着看蔡京都覺出了幾分晦氣,撥給他一百個禁衛軍後便将他打發走了。

一百個禁衛軍,估計還不夠關七活動手腳的。

蔡京第二個求助的對象是傅宗書,這讓他感到有些抹不開面子,但他能到這樣的地位,自然明白該丢的面子就要丢掉的道理。也許是因為蔡京的遭遇讓傅宗書也有了些危機意識,兩個人之間的虛與委蛇沒有持續多久,傅宗書便保證會修書一封,請他的師父九幽神君出山。

這個保證多少讓蔡京放下了心,當他終于能夠手腕平穩地端起茶杯的時候,他等到了他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救星。

☆、流光二十一

米蒼穹有時會想,溫小白離京也許是自己這輩子運氣最好的事。

他穿着厚重的華衣,懶散地倚在一張用花梨木扶手椅上,時不時拈一粒身邊盤子裏的花生,細嚼慢咽一番後,又抿一口熱酒。溫酒入喉之後是長長的一聲嘆息,他垂下頭,閉上眼睛,似是要打一會兒盹,當真是惬意。

除了年紀和言辭外,這種悠閑是他最好的保護色。

他當然能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也能聽到喘息聲,但他卻沒有立即睜開眼,而是等來人在他身邊立了一會兒後,才仿佛被驚醒似地震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對身邊站着的人問候道:“哦,你來了啊,真對不住,年紀大了實在鬥不過這瞌睡蟲了。”

到他身邊來的人是‘神通侯’方應看,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方巨俠的義子,也是金風細雨樓在朝廷中重要的助力。

“是小看不好,打擾了公公休息。”方應看一臉歉疚地說道。

“好了好了,這些客氣話多說也沒意思。”米蒼穹笑道,“你這是剛剛從蔡相那裏回來嗎?”

“他雖然極力克制,但還是可以看出,他已經亂了方寸。”方應看回答道。

“這也難怪。”米蒼穹說道,“他的武功就那樣,手下的人也不過如此,蘇夢枕、雷損、關七,再加上個長孫飛虹,這麽多人合起來對付他,他哪裏有不怕的道理。幸好現在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談不上精誠合作,否則幫蔡京的人還會更少。”

“只是這次我們派人保護蔡京,難免會得罪各路的英雄。”方應看擔憂道。

他一直都很尊重米蒼穹的建議,所以他有所吩咐,他立刻便照做了,就算有什麽憂慮,也是在做了之後提出。

有時候就算沒有什麽憂慮,也需裝作愚笨的樣子求兩句教導。

米蒼穹笑了笑,他面上的老人皮皺了起來,看上去頗為親善,“你也是受了皇命,他們總會體諒的。”

作為皇帝身邊最受信任的宮人,通過幾句有意無意的勸說得到一紙想要的任命,這種事米蒼穹簡直是駕輕就熟。

“如今這朝中啊,多虧有蔡相每日不知辛勞地同諸葛神侯他們相鬥,才能讓我們這些可有可無的小人物渾水摸魚的機會。”米蒼穹在說“小人物”這三個字的時候眼中有着奇異的神采,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蔡京倒了,傅宗書自然不足為懼,再下一個就是我們了。”

方應看聽了他的話若有所思。

“對了,金主苦心傳你的烏日神槍,你練得如何了?”米蒼穹忽然話題一轉問道。

方應看嘆息一聲道:“若是能瞧見諸葛神侯的驚豔一槍便好了,說不定能有些啓發。”

将人情賣給蔡京,既是因為忌憚諸葛正我等朝堂清流,也是因為蔡京對他們做事更加有利。

至少他比諸葛正我更看重“和平”。

“說不定……你會有這個機會的……”米蒼穹低低說道,“雖然我不希望……不過确實有這個可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到後面已經聽不出什麽了,方應看也沒有多做追問,只是安靜地等在一旁。

“你和蔡相說了那個建議沒有?”米蒼穹忽然問道。

“說了。”

“他怎麽看?”

“他同意了。”

“是嗎,那就好。”米蒼穹舒出了口氣,神色輕松了不少。

“我不明白……”方應看問道,“那個人真的那麽重要嗎?”

“很重要。”米蒼穹的眼睛有些發藍,“他也許是這場局中最大的變數。”

溫小白離京實在是太好了,否則這京城中讓他摸不透的人又會多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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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叔打算出手嗎?”追命問道。

他的語氣中有着顯而易見的躍躍欲試,無情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說了個“對”字,他立刻就會跑去請求諸葛正我讓他去找蘇夢枕摻和一腳。

“三師弟莫要沖動。”鐵手說道,“殺蔡京是破,破之後還需立,如果我們也去截殺蔡京,諸位英雄離京的後路要如何鋪就呢?”

“再說蔡京不是傻子,他定然會想辦法在這幾日牽制我們。”無情說道,“今日一早官家便讓世叔進宮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不知道有什麽事。”

冷血皺眉道,“可會有什麽意外?”

無情說道:“意外定然會有,但世叔一定能夠從容應對。”

他話音剛落,神侯府的大門便打開了,諸葛正我的身影越來越近,當他走到幾人面前時,四大名捕齊齊喚了一聲“世叔”。

諸葛正我點了點頭。

“官家可是有什麽新的命令了?”無情問道。

諸葛神侯的手指在他長長的白須上捋了幾下開口說道,“官家昨日做了個夢,夢見狩獵之景,黑光上人為他解夢,說這是兇兆。官家頗為惶恐,想到近日蔡京之事,召我等進宮護衛。”

“我們全都要去嗎?”

“全部要去。”

追命冷笑一聲道,“這想必也是蔡相的人提的建議。”

“官家的膽子向來不大,若是由蔡京提議,想必元師叔,劉獨鋒、李玄衣等高手也都進宮護駕了。”冷血冷冷說道。

“無論是誰提議,皇命已經下達,我也不好推辭。”諸葛正我說道,他苦笑了一聲接着說道,“不過這樣也好,我還真有些擔心他們鬧得太狠收不住手,一路打到皇宮裏去呢。”

這顯然是一句玩笑話,四大名捕知道這是諸葛神侯的安慰之語,但還是感到心裏一輕。

“對了,在宮裏,官家還下了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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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下令讓我們去保護蔡相的安全?!”

如果不是因為還在六扇門中,流光幾乎要叫出聲來了。

“聽說是蔡相的提議。”李玄衣苦笑道,“看來他已經知道有意要刺殺他的是哪些人了。”

“他還真就不怕引狼入室。”流光冷冷說道,“說不定在他們動手之前,我就已經取下他的項上人頭了。”

“這種話可不能亂說。”李玄衣說道,“你可不知道這六扇門裏哪裏藏着他的耳目。”

“他這麽做有什麽目的?”流光煩躁道,“他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為了這個官職和阿仁刀兵相見吧?”

“他當然不會這麽想。”李玄衣說道,“沒有人相信你會對你的夫君動手,就好像沒有人會相信你的夫君會和你作對一樣。阿仁在金風細雨樓裏很快就凝聚了人心,但他們終究不是過命的交情,這樣一來他們之間就有了隔閡。”

“說的好像阿仁一個人就能夠影響得了整個局勢一樣。”流光不屑道。

“在這個局中,每個人都很重要。”李玄衣解釋道,“這麽重要的事情他們不可能讓太多人知道,真正執行計劃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所以每一個人都是關鍵所在。而且假設說蔡相已經在裏面埋了人,阿仁就是他們混淆目标的工具。”

流光簡直恨得牙癢癢,恨不得現在就沖去相府把蔡京宰了。

“我們應該怎麽辦?”她問道。

“按兵不動。”李玄衣說道,“随機應變。”他拍了拍流光的肩,安慰道:“別擔心,阿仁不會有事的。”

不管阿仁有沒有事,流光都已經決定要留下蔡京的命了。

去他的不殺原則,敢算計阿仁的家夥她一個也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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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衣所說的沒有錯。

金風細雨樓中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争執。

“我理解蘇樓主對兄弟的信任,但也請蘇樓主體諒我們。”孫青霞抱着劍說道。

他是長孫飛虹的愛将,但是在以槍聞名的神槍會中他卻憑借劍法闖出了名氣、地位和榮譽。

“我與阿仁的私交也很好,但公是公、私是私,他若是參與了這個計劃,神槍會的兄弟們不會安心。”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一下,關于阿仁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腦洞,前面有一丢丢的暗示,大家可以猜一下……

☆、流光二十二

在師無愧等人同孫青霞吵得臉紅脖子粗之前,蘇夢枕終于開口說話了。

“這一次的行動沒有阿仁的箭術根本不可能成功。”他平淡又堅決地說道,“我不會因為這連疑點都算不上的無端猜測換了他。”

孫青霞之前同師無愧說話的時候語氣含有淡淡的嘲諷,但當他面對蘇夢枕的時候,他的面上只有嚴肅認真。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恐怕不能和你們合作了。”孫青霞說道,“至少這次不可以。我希望你能夠再想一想,畢竟比起六分半堂,我和長孫前輩都更傾向于金風細雨樓。”

“我已經做出了決定。”蘇夢枕回答道。

“那實在是太遺憾了。”孫青霞抱着劍站起身,向着門外走去。

“孫公子……”金風細雨樓中的莫北神急急站起想要追去,卻又礙于沒有得到命令,他征求似地看向蘇夢枕,輕輕道,“樓主,你看這……”

“神槍會的勢力對于我們的計劃不過是錦上添花,阿仁能否一擊得手才是關鍵。”蘇夢枕抿了抿唇又深吸了口氣說道,“而且我從來不懷疑自己的兄弟。”

他的表現與其說是安撫莫北神,不如說是在自我安慰。

衆人還想再說什麽,然而蘇夢枕已經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了,他咳嗽了兩聲,将讨論的重點移到了計劃的具體部署上。

莫北神看了一眼阿仁,發現這位之前話題的核心人物面上還有這些許沒有褪去的愧疚和不安,心想無論有多高的武功,這初入江湖的年輕人終究是藏不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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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自認不是一個性情率直、頭腦簡單的人,甚至可以說,她是一個頗有心計也很會表演的人。但當她和阿仁在一起的時候,因為阿仁鬼主意比她多太多,她總會怠于動腦,又因為他們之間太過親近,她也會更加放肆。

簡而言之,當她和阿仁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個性和溫柔越來越像了……這真是讓人感到恐懼。

流光因為自己的反思渾身抖了一下,她一邊告訴自己不要再開小差了,一邊跟着李玄衣進到蔡京的府邸中去。

她沒有太多的掩飾自己的怒意,無論是誰,在發現自己成為別人威脅自己丈夫的籌碼時都不會很高興的,如果故意裝作平靜如水的模樣,反而會被人懷疑是不是別有所圖。流光跟在李玄衣後頭,一面看着路,一面用眼角的餘光檢查院落中的構造,她能感到腳下的觸感有些許的怪異,猜想這相府底下說不定有什麽機關。這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蔡京有錢有權又怕死,不把自己住的地方建得和鐵桶一樣才是怪事。

流光和李玄衣不是蔡京唯二的護衛,也不是在這一次護衛任務中到得最早的人,當他們進到相府中的時候,立刻撞上了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和一個粉雕玉琢的女人在了。

兩撥人都沒有打招呼,待他們側身而過的時候李玄衣對流光說道,“這是九幽神君的弟子英綠荷同龍涉虛,都是惡貫滿盈之徒,沒想到蔡京為了保命竟然請動了九幽神君那個老魔頭。他們既然在這,想必九幽神君的其他幾個弟子也都到了。”

流光皺了皺眉,感到情形越發不容樂觀。她感受得到那兩個人的武功不低,雖然不如她,但若是再加上幾個一道圍攻,她未必能殺得了蔡京。

看來果真只能如李玄衣所說的靜觀其變。

蔡京自然不會親自來接待他們,這只老狐貍謹慎得過分,他不僅不相信李玄衣,流光懷疑他可能連那位有着怎麽洗都洗不白的壞名聲的九幽神君也會留幾分戒心。蔡府的管家将兩人帶去了住處,并且簡單說明了一番夜間巡邏的安排,禮數周全、态度熱情,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你現在想做什麽?”在周圍都沒有人的時候,李玄衣對流光問道。

“我想見一見九幽神君。”流光誠實地回答道,“如無意外,他應該是蔡相這邊最厲害的高手了吧?”

“那倒也不見得。”李玄衣淡淡道,“我有種預感,蔡府中不好相與的人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在接下來的幾日中,流光相繼見到了九幽神君的其他幾名弟子,其他的人沒必要多做了解,反倒是一個叫“泡泡”的女孩讓流光有些在意。無論她怎麽看,對方都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女孩,而不是患有特殊的病症或是使用了縮骨功之類的手段。

可是她的師兄師姐們和她說話的時候都頗為客氣。

她想,若是阿仁在這裏,估計會想辦法讓這個小女孩改邪歸正吧?他喜歡研究儒家學說,比起荀子的性惡論,他更欣賞孟子的“人心本善”,讓他對這個女孩不聞不問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可惜她從來沒有那樣的好心。

流光和李玄衣總是一起行動的,但由于他們和有刺客嫌疑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關聯,他們所負責的巡邏地點總是相府的最外圍,幾乎沒有見到蔡相的可能。雖然這也算是流光早有預料的事,她還是感到有些麻煩。

“我們在這裏已經呆了七天了,他們到底什麽時候動手?”她向李玄衣問道。

“今天晚上。”李玄衣頭也不擡地說道。

“為什麽?”

“明天晚上的月光最暗。”他解釋道,“所以明天的守備最嚴密,相應的,今天相府的守衛就會相應地松懈一些。”

有時候只有放棄最好的時機,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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