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8)
能夠得到最好的時機。
流光咬了咬嘴唇,她相信李玄衣的判斷,但緊接着困擾她的便是接下去要怎麽辦。
“今天晚上一定會很熱鬧。”李玄衣嘆息道。
他的眉宇間有顯而易見的郁色。
流光注意到了他的神情,這才想起他內心的困擾并不比自己少,不由擔心地問道,“今晚之後,您還要繼續做捕快嗎?”
“我已經習慣做捕快了。”又是這樣的答案。
流光原本想勸他說這世上有許許多多比捕快好得多的生活方式,但又忽然想起李玄衣那讓人又敬又恨的責任感,于是又換了個勸法,說道:“可這世上總有捕快不能抓的惡棍,若是您能做個懲惡揚善的俠客,想必會有更多的黎民百姓得到善報。”
李玄衣搖着頭,顯然很不喜歡這個提議,“我可做不來這麽自以為是的事。”
“那是以前,您現在已經六十歲了,已經做了四十多年的捕快了,抓過無數的壞人了,如果連您也不知道什麽叫懲惡揚善,那這世上不就根本沒有懲惡揚善這回事了嗎?”流光說道。
李玄衣不欲再說下去了,擺了擺手說道,“你且讓我自己想想。”
流光見了他的反應後有些失落,但又想到他若真的那麽好勸,早就遂了妻女的意願浪跡江湖、四海消遙了,哪裏還輪得到今日由她來說這番大道理。
她想,若是阿仁在這裏就好了,他不僅聰明,口才也好,就算是歪理邪說也能被他掰扯得有理有據,他一定能夠讓李玄衣回心轉意。
“我以前有個同僚,她後來确實選擇浪跡江湖了,只可惜很多年都杳無音信。”在流光以為李玄衣需要很長時間的靜思時,他忽然開口說道。
“您指的不會是溫小白吧?”流光問道。
李玄衣點了點頭。
“她為什麽要浪跡江湖呢?”
“官場太不快意了。”李玄衣繼續說道,“她是個不喜歡被拘束的人。”
“您怎麽就不能同她學學?”流光開玩笑道。
“我不在意被拘束。”李玄衣說道,他的目光有些放空,既像是在和流光在對話,又像是沒在看她,“我只是想做個好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只是有時候不知道為什麽……這心裏的愧疚是越攢越多了。”
“是因為您好心辦壞事了嗎?”流光問道。
“不完全是這樣。”李玄衣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只是很多時候,看不到一條對的路,只能選擇兩條路中錯得較少的那一條……可是再小的錯也是錯。”
“您應該多讀一些蘇東坡的詩。”流光真心地說道,“我都替您感到有些累了。”
“東坡居士沒做過捕快,有些事他大約也不會懂吧。”
“可是我覺得……”流光緩緩道,“無論是在哪裏用哪種方式過日子的,這世上的事說到底,也不過是順逆兩境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争取接下來兩章結束流光故事,然後送你們一個陽春穿溫書的後續。
☆、流光二十三
“相府絕不是蘇樓主為蔡京選擇的葬身之地,蔡府裏有叛徒為他通風報信,他早就已經摸清了蔡京府中地下通道的出處。攻入蔡府的那些人像是獵犬一樣把蔡京逼出來,事先埋伏在那裏的你——這場局中真正的獵人給予他最後一擊。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您這輩子聽的‘對’那麽多,難道還差我一個嗎?”阿仁看着對面的老太監笑道,“我還以為方小侯爺和蘇樓主交好,如今看來,這交情也不過如此。”
“正是看重同蘇樓主的交情,小侯爺才請我來這裏攔截你,而不是在你們動手之前将你們一網打盡。”
“六分半堂不需要神通侯這個靠山,他丢了金風細雨樓,手還要怎麽伸進江湖?”阿仁笑着搖了搖頭,“米公公真是老了,竟連交情和利益都分不清楚了。”
米蒼穹的眼中沒有半分怒色,如果到了這把年紀他還沒有這樣的定力,如今的地位和權勢早就不屬于他了,他只是嘆了口氣說道:“之前人人都說金風細雨樓的阿仁是個讨人喜歡的年輕人,如今我才知道聞名不如見面,你也只是個尋常的愛耍弄小聰明的毛頭小子罷了。”
“之前人人都說宮裏的米公公是個八面玲珑、什麽事都看得透的明白人,怎麽會做出和金人勾結這樣的蠢事。”阿仁瞧見對面老人陡然亂了一瞬的呼吸,繼續說道,“您不必想周圍是不是也有叛徒在,我只是覺得每個人做每件事都是有原因的。按理說,無論是掌權的大臣是清是濁,無論掌握大權的是六分半堂還是金風細雨樓,對您和神通侯都沒有太大的影響,你們大可定定心心地隔岸觀火。可事實是,你們偏偏要上趕着趟這渾水,顯然是別有所圖。我這人沒什麽太大的本事,就是比較會猜謎,看來這一次,我也猜對了。”
“這或許就是你的不幸所在了。”米蒼穹嘆道。
“是嗎?”阿仁漫不經心地反問道,“這話是怎麽說的?”
這一次回答他的是滿天棍影。
米蒼穹之前見過阿仁一次,那只是他從神通侯府回宮時的匆匆一眼。但在那一瞬間,他就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感覺,做出了他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做出的反應:他迅速地收回了視線,就像是森林中的小鹿躲避野獸似的将自己的氣息全部藏起。
比起恐懼或是羞恥,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興奮和好奇。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怎麽會讓他有這樣的感覺?他當然做過缜密的調查,但調查的結果反而使他的疑慮更多了。
‘不親身接觸一下是不行的。’他心裏很明白這一點,所以這一次方應看請他親自動手的時候他并沒有推辭。在調查的過程中,他知道阿仁的箭術相當驚人,否則蘇夢枕也不會選他作為最後的阻擊者,所以他力求在交手的時候不給阿仁摸弓弦的機會。
他成功了,他的對手确實沒有來得及拉開弓弦,或者說,他的對手連去拿弓的意圖也沒有。
阿仁僅僅是站在那裏,似是呆了一般看着米蒼穹的身影越來越近,看着他的棍子由一化為多,又由多化為一,似是從天而降的雷霆一般以凡人不可抵擋的氣勢向他劈來。棍身還沒有到,阿仁腳下的地面已經痛出了數條裂痕。在米蒼穹眼中,站在這些裂痕中間的阿仁就如同蜘蛛網中的獵物一般,對他的招式無能為力,當然也沒有任何作為。他知道自己應該高興,但不知怎麽的,他的心裏卻越發緊張起來,脖頸處甚至有了些許涼意。
在最後關頭,他松開手中的棍子向後一口氣退出了百米,幾乎就是同時,阿仁平平地擊出了一拳,這一拳似乎很慢,慢得和落葉落在地上的速度一樣,但如果它真的這麽慢,它根本不可能和棍子的頂端撞在一起。
拳與棍一觸即分。
出拳的人拍了拍身上濺到的灰塵,冷眼看着那根棍子打着旋像是看見主人的狗一樣“撲”到了米蒼穹的懷裏,将他撞飛數米,接連撞倒了兩棵合腰粗的大樹後才在第三棵樹上停了下來。
如果米蒼穹方才沒有退開的話,他現在應該已經不成人形了。
“你真的……”米蒼穹咳着血費力地爬了起來,卻怎麽也站不穩,只能扶着樹幹勉強支撐,他的面色忽青忽黃,顯然經脈受損內息不暢,五髒六腑應有火燒之感,但他還是拼命地想要問出自己的問題,“你真的只有二十歲出頭嗎?”
“如果你還能活下去的話……”阿仁将聲音傳入米蒼穹的耳中,卻不是為了解去他的困惑,“我還是希望你能做點好事的。順便說一句,你之前所猜……或者說六分半堂告訴你們的錯了,蔡京的葬身之地就是蔡府,金風細雨樓今夜全功,六分半堂沒機會了。我還有事要忙,恕不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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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流光和李玄衣一瞧見了沖天而起的火光便立刻趕了過去,因為他們所巡邏的地方實在是太過偏遠,一路上竟沒有同進攻者狹路相逢,幾乎可以算是平平安安地到了激戰發生的蔡府花園中。
“蔡京在那裏!”有人打交道,随着這句話,戰局立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幾聲利器入體的聲音過後又是鮮血灑落的響聲。他們剛靠近這附近,流光便瞧見李玄衣神色一凜向着一個方向沖去,緊接着便響起“李玄衣,你這是什麽意思”的聲音。流光向那個方向望了眼,瞧見李玄衣同一個手持□□的老人戰在一起,她猜想那就是傳聞中的長孫飛虹了。與其說李玄衣是在同他對戰,不如說他是在同他喂招,間或還為他隔開幾枚暗器。流光小心翼翼地沿着蔡府中最大的花壇的邊沿移動着,途中她險些踩到了龍涉虛的身體,這個家夥已經倒在地上不知生死了。
她很快在混戰的人群中找到了蘇夢枕和王小石的身影,王小石正在同三個人(流光記得他們也是九幽神君的弟子)纏鬥,一時脫不了身。而在他後方不遠處,蘇夢枕的手中正握着他的紅/袖刀,眉目肅然,紅色的刀影追逐着一團看不清虛實的黑霧。流光幾乎沒有多猶豫便沖了上去,從另一個方向對着這團黑霧發出了七把飛刀,其中六把都落了空,只有一把似是紮到了實物,幾滴綠血落在地上,将蔡相珍貴的蘭草燒得焦黑。
“你去幫王小石吧。”雖然很想問阿仁的下落,但流光還是決定以當前的戰局為重,她對捕快這個行當的責任感遠不如李玄衣,大大方方地當了“叛徒”。從那團黑霧沖上來的果斷态度看,那些真正站在蔡京那一邊的人對于這一點也應是毫不意外的。
“阿仁很快就到。”蘇夢枕留下這麽一句後便加入了王小石一邊的戰局,流光很想留意他們那邊的情況,但她的對手讓她分不了心。
那團黑霧自然就是蔡京的幫手中最為神秘的九幽神君了,或許他的武功修為不是流光面對的對手中最高的,但他絕對是花樣最多的,對付起來着實麻煩。
更為糟糕的是……他還有幫手。
流光向右一翻,不得不放棄好不容易掙出來的攻擊機會以空出手來對付忽然從身後飄來的“泡泡”。與此同時,九幽神君新一輪的攻勢又接近了。
‘真是煩人。’她在心裏想道,‘若是有人能騰出手制住泡泡就好了。’
她正這樣想着,忽然聽見嗖嗖兩聲箭響,一支利箭紮在九幽神君的身上,箭壓吹散了他周圍裝神弄鬼的黑霧,流光沒有放棄這個機會,一刀劈了下去,算是開了殺戒。
她沒有忘記剛才為九幽神君助陣的泡泡,正想要去制服這危險的小魔頭,回頭一看卻發現她已經倒在地上,背上紮着一根同樣的羽箭,從露出的箭杆的長度看,利箭紮透了她的肺腑,幾乎可以斷定沒有生機了。
“你沒事吧。”阿仁沖到她的身邊問道。
“……我沒事。”流光愣了一下後回答道,“我們去殺蔡京……”
“小心!”阿仁忽然将她拉到一邊,反手劈出一掌。他的手掌由白轉紅,由小變大,掌中勁力之雄渾令場中高手無不側目,一件黑袍在這掌力之下霎時化作飛灰,一具活似骷髅的身軀從黑袍中滾落,骨碌骨碌地摔到了地上。
“這九幽練功當真是把自己練得像妖怪一樣,挨了你一刀還能活蹦亂跳的,你可是被吓到了?”他彈了彈流光的額頭,“回神啦,下次可別那麽大意。”
流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中流露出從未有過的驚慌之色。
阿仁正想再安慰她,卻聽見她說道,“那是密藏的九字真言手印,上一次出現是因為紅日法王,你是從哪裏學到的?”
☆、流光二十四
蔡京是被阿仁一箭射死的。
他射出這一箭的時候面上表情無悲無喜,事實上他以前燒魚吃的時候面上表情可能還要更豐富一些,流光看着他,想着他的武功和血泊中的泡泡,有一肚子的疑問卻又很清楚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蔡京既亡,那些所剩無幾的黨羽也就沒有繼續拼命的理由了,他們接二連三地逃出相府各謀生路,而參與了此次行動的人們也通過蔡府的密道“瞞過了”聞訊趕來的四大名捕,逃出了恢恢法網。
“雖然有諸葛先生作保,但李捕王這次想要幹幹淨淨地離職只怕也不容易,若真有特殊情況,大哥可要記得将他老人家搶出來送到山東去。”在密道中,阿仁對蘇夢枕說道。
蘇夢枕點了點頭作為回應,他眉眼間有着深沉的郁色,似乎并不怎麽享受這喜悅。阿仁知道他的憂愁從何而來,他沒有多加勸解,因為他知道蘇夢枕總會緩過來的。
“你說的沒有錯。”片刻後,蘇夢枕說道,“莫北神果然是六分半堂的人。”
“我猜也是。”阿仁說道,“五大神煞和‘四無’負責的事務各不相同,若我是六分半堂的謀士,自然希望掌握更全面的情報,就算是各部中只有一個探子也要比一部中投了好幾個卧底要好,因此沒道理‘四無’中出了兩個叛徒,五大神煞中卻幹幹淨淨。對了,我懷疑方應看在金風細雨樓裏也有人,我知道大哥不疑兄弟,但凡事總須多加小心。”他頓了頓接着說道,“以官家的膽子,定然是忍不了我這個兇手留在京城的。我同流光會離開,今夜就動身,一會兒我就不回樓裏了。”
“你不信金風細雨樓保得住你們?”蘇夢枕皺眉道。
“大哥當然能保住我們。”阿仁笑道,“只是我們總會縮手縮腳,哪裏比得上外面暢快。”
“金風細雨樓的名聲在京城外也有用。”蘇夢枕說道,“樓裏的每一個人都會記得,你是我蘇夢枕的兄弟。”
阿仁笑着點了點頭,應道:“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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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密道,幾撥人馬各自分散,阿仁和流光兩人自然是結伴而行,與任何一幫人都不順路。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流光終于可以問出自己希望知道的事。
“以我對阿仁的了解,他是絕對不會對泡泡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下殺手的。”她輕輕地說道。
“惡人就是惡人,和他們的年紀沒有關系。”阿仁說道,“更何況,她當時在對你出手。”
“你殺人的樣子很可怕。”
“因為殺戮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阿仁淡淡道,“就算紅/袖刀那麽美,蘇樓主殺人的時候也很駭人,只不過你不像關心我那樣關心他。”
“你什麽時候學會紅日法王的武功的?”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流光感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說之前的種種疑點都可以得到解釋,唯有這件事是實打實的鐵證,“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阿仁嗎?”
“我是阿仁,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阿仁說道,他看着流光,目光溫和認真,“你是不會認錯我的,不是嗎?”
“可是你……是那樣陌生。”
“那個武功是我在貴州龍場時遇見的一個談得很是投機的僧人教給我的。”阿仁說道。
“可是……你從來沒有去過那麽偏遠的地方啊。”
“以後會去的。”阿仁笑着說道,“在我和流光有了第一個孩子之後。”
流光一下子愣住了,她第一反應是阿仁又在說胡話騙她,但又覺得他的态度實在是太過認真。
“阿仁還是阿仁,我只是比那個會惹你生氣又不知道怎麽哄你的毛頭小子多愛了你四十年。”他抱住了她,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在屬于你的未來的四十年的時間裏,我會一點點地成熟起來,會體諒你的難處,會回應你的願望,親吻你的時候不會再踩到你的腳,睡覺的時候不會再打呼嚕,惹你生氣的時候不會厚着臉皮賴在你的床上不肯離開,而是會自覺地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蓮子羹,用甜言蜜語化解你的怒氣。”
“四十年後,我們還在一起嗎?”
“當然。”阿仁後退了一步,将流光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四十年後,我們也成了那種明明六十多歲看上去卻只有二三十歲的老妖怪,比起親吻和男女之事,我們更喜歡擁抱。你在我懷中,問我會用怎樣的言語評價自己的一生,我回答你說‘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那算是什麽答案呢?”
“或許我不是像龐斑、像浪翻雲那樣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絕世高手,但是流光……”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這一生,對我自己,對天下蒼生,對你,對我們的子女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虧欠,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遺憾。”
一生無愧、無憾,這比任何來自他人的贊頌都更有價值。
“那我呢?”流光問道,“我會有遺憾嗎?”
“這個答案你應該自己去尋找。”阿仁捂住了她的眼睛,“只是如果你一直沉湎于這個夢境的話,可就找不到了啊。”
流光感到他吻上了自己的唇,耳邊響起他最後的叮咛:“回去吧,流光,會到你的時光中去,然後好好揍那個總辦蠢事的阿仁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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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
“流光……”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紅色的床帳。
“醒了醒了,她醒了!”
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在她的耳邊響起,流光微微撇頭,視線還有些模糊,好不容易認出了眼前的人,她輕輕喚道:“娘。”
“頭還疼嗎?”她的娘親問道,“早告訴你要練點硬氣功夫,你看你,撞了一下椅子就昏了過去,以後在江湖上可怎麽辦?”
流光思考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自己在婚事上怒火攻心,一心只想離家出走,結果不小心摔跤撞到了椅子昏了過去,迷迷糊糊又入了怪夢。
“阿仁呢?”她想起了夢裏遇見的人,着急地坐起來問道。
“在這呢!”阿仁的爹——身為朝廷重臣的王華捏着兒子的耳朵到了流光的床前,“随便打随便罵,只要你開心怎麽樣都行。”
“她平時也沒少打我啊……”阿仁喃喃道,他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看着流光蓋的被子上繡的鴛鴦迅速地說道,“先說好,不要用狼牙棒,我硬氣功不到家,扛不住的。”
“嘿,有你小子說話的份嗎?去,你們誰去擡根狼牙棒過來,要最粗的!”
“爹!我是您親兒子嗎?!”
“好了,不要再鬧了。阿仁已經知錯了,他不是下廚熬了蓮子羹嗎?”流光的爹無奈地說道,“親家,你看,我們擠在這裏算怎麽回事,讓他們自己聊聊吧。”
王華又罵了兒子幾句,便跟着衆人一塊出去了。
“……你摔得疼嗎?”阿仁有些尴尬地問道。
流光掀開被子,阿仁慌忙按住了她,“大夫說你不能亂動的……嗷,你不能說一聲再動手嗎?”
他捂着鼻子還想再抱怨幾句,流光卻一把抱住了他。
“阿仁是大混帳!”她大聲抱怨道。
“是是是。”阿仁敷衍地說道,“我能先拿條帕子擦擦血嗎?”
流光退後一步,放開了他,下令道:“吻我。”
“哈?”阿仁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我臉上還有血哎。”
“別管這種小事,快點吻我,我要看看親吻的時候你會不會踩到我的腳。”
“哎哎哎?”阿仁愣住了,片刻後,他嘆了口氣,對流光說道,“你沒聽那些人說嗎,只有完成了婚禮才可以吻你,不然就不是君子所為,你且在這裏等等,我去外面問問岳丈什麽時候能完成接下來的儀式……你不要那麽急。”
“誰,誰急了……”流光感到自己方才憑着一腔從夢中得來的熱血所積起的勇氣瞬間潰散,結結巴巴地回道,并且老老實實地安分了下來。
“行行行,你沒急,在這等一會兒,我馬上回來。”阿仁将流光按回到床上,替她掩好被子,自己則大跨步地走出門外,不一會兒,流光聽見了他由走路變為小跑,一邊跑還一邊大叫道,“不好了!岳丈!爹!流光她腦子壞掉了!有可能是中邪!我們找個道士來看看吧!”
流光:……
“算了。”她原本想要披件外衣出去揍他一頓,掀開被子的剎那還是放棄了,只是起身拿起桌上的蓮子羹,抿了一口,不怎麽樣的滋味讓她笑出了聲,“還要過一輩子呢……有的是時間打。”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看看今天能不能把最後一章發出來。
☆、最終章
月夜 郊外
一張四四方方的大桌被擺放在遍布雜草的地面上,桌旁整整齊齊地擺着八張椅子,每張椅子上各坐了一個人,借着桌面上八支搖曳的燭火依稀能分辨他們所傳的服飾。這些人中有人穿着輕便的甲胄、有人穿着粗布麻衣、有人做文士打扮、還有的人遍身錦衣、有的人一身漆黑,有的人一襲白袍,有的人背着劍,有的人挎着刀。如果今晚的月光再亮一些,也許就能夠發現這些人的共同之處了——他們緊張肅然的神色。
“這次行動有去無回。”蘇夢枕淡淡道,“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這幾年病得越來越嚴重,但怎麽都死不了,不僅老天拿不走他的命,就連那些想方設法要他駕鶴西去的對手也奈何他不得。有人開玩笑說,他和雷卷或許是全天下最可怕的兩個病人了,治病的大夫都不在人世了,他們卻還活着。
“不過,我想這大概算是一句廢話了。”他又接着說道,“諸位既然到了這裏,想必都有了覺悟。”
“蘇樓主,我并非貪生怕死。”公孫揚眉皺眉道,“只是我不明白,我等雖都有幾分能耐,但絕不敢自誇為天下頂尖高手,如何擔得上這樣的重任?”
“若是關七、元十三限這等高手出手,只怕他們尚未沖到金營,獵物就已逃之夭夭了。”蘇夢枕解釋道,“有時候武功不高、名聲不響,反而容易成事。更何況,這天下最頂尖的高手都在最前線保護岳将軍、李将軍的安危,脫不開身。”
“可是我們有八個人,若是一同沖去,完顏宗望不見得不會逃。”孫青霞提醒道。
“第一,我們此次所行的是暗殺而非圍殺,其中布置我之後會細說。”蘇夢枕咳嗽了一聲後接着說道,“第二,我們所要殺的不是完顏宗望,而是完顏宗弼。”
“不錯!”沈虎禪沉聲道,“完顏宗望之兵法路數宋軍将領皆已熟悉了,以諸葛先生之智可說是勝券在握,反倒是他弟弟完顏宗弼不僅骁勇善戰,更精通詭詐兵法,日後定然是一極大禍患。況且,如今完顏宗弼依舊是其兄麾下将領,得手也更容易一些。”
“即便如此,這依舊不是易事。”戚少商擔憂道。
“蘇樓主想必已經有了吩咐。”殷乘風說道,“在下相信蘇樓主,樓主盡管吩咐就是。”
他身邊的伍彩雲連連點頭附和。
“我要你們全力追殺一個人。”蘇夢枕咳嗽道,“我要你們追殺狄飛驚。”
衆人皆是一驚。
不僅僅是因為目前六分半堂亦屬于抗金陣營,更重要的是狄飛驚目前就坐在他們面前。
“為什麽?”伍彩雲問道。
蘇夢枕的面上露出一絲有些奇異的笑容,“因為狄飛驚殺了我,并且要将我的首級進獻給完顏宗望。”
“你想玩荊軻刺秦的把戲?”孫青霞問道。
“不錯。”蘇夢枕說道,“只是狄飛驚一定能得手。”
“不是一定。”狄飛驚淡淡道,“我只有五成的把握。”
“這也足夠了。”蘇夢枕笑道,“一件事有五成的把握便能夠去做了。”
“為什麽是完顏宗望?我們不是要刺完顏宗弼嗎?”殷乘風問道。
“因為金人也聽說過荊軻刺秦的故事。”狄飛驚說道,“就算他們沒聽過,雷媚也會告訴他們的,并且提議由完顏宗弼代兄赴約。”
“雷媚這個女人可以信任嗎?”孫青霞冷笑道。
“這一次可以。”狄飛驚說道,“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又很有自尊心,她心裏很清楚身為一個漢人在金營中始終是沒有地位可言的,方應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更何況,完顏宗弼一直都很厭惡她。”
方應看在當神通侯的時候,金主對他以兄弟相稱,但當他叛宋赴金後卻沒有得到多少優待。他自然是心有不甘,想要有所動作,卻在最後關頭被雷媚出賣得幹幹淨淨。
“金主定然會接應狄飛驚,你們要與他派出的救兵對抗,不死不休……最後狙殺失敗。”
衆人沉默了一陣後,戚少商以幹澀的聲音問道:“這個計劃什麽時候開始?”
“三日後。”蘇夢枕說道,“我還有些事需要和樓中兄弟交代一下,還需要寫一封信給岳帥。”
在一年前,大夫就告誡他絕對不能夠再吹冷風了,每一次走到外面,他都會撕心裂肺地大咳一場,然而今日他卻幾乎沒有怎麽咳嗽過。
因為他的血從來沒有那麽熱過,強烈的興奮感足以和所有的病痛抗衡。
商議都已經妥當了
蘇夢枕和狄飛驚都要回到京城,于是結伴同行。
他們都是京城中,甚至是全江湖中最閃耀的人,但在六分半堂站明立場之前,他們從來沒有一刻是朋友,就連六分半堂成為抗金的義軍後,蘇夢枕和狄飛驚之間也始終隔着種種血仇。
這是他們第一次肩并着肩,沒有絲毫敵意地同行。
“蘇樓主……”在回京的路上,狄飛驚忽然問道,“不知三日之後,還有人用得了紅/袖刀嗎?”
“總會有人用的。”蘇夢枕說道,“只是他用不出‘蘇夢枕的紅/袖刀’。”
似蘇夢枕這樣的人,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個了。
“讓那樣美的刀光絕跡江湖,着實是一件遺憾的事。”
“至少它确實在人的記憶中活過。”蘇夢枕緩慢地活道,“已經活過的存在,如何能回歸到生存的狀态中去?我會将紅/袖刀托付給無邪,讓他替它找另一個能讓它活下去的主人,盡管那一定是另一種不同的活法。”
“我聽說溫小白曾經将佩刀贈于你?”狄飛驚問道,“你不用它,是不是因為在你的手中,它活不起來。”
“一個人不能有兩種活法。”蘇夢枕說道,“我很感謝她的祝福,但我做不到……我何必讓白雪變成另一柄紅/袖。”
蘇夢枕只能是心懷河山的蘇夢枕,只能是那個怎麽病都不死、茍延殘喘地要求一個太平盛世的蘇夢枕。
“希望王小石能看到。”狄飛驚嘆道。
“什麽?”
“看到中原河山恢複的那一天。”狄飛驚說道,“看到你我已經看不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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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隐秘的會議結束的第二天,同時也是蘇夢枕所制定的計劃實行的前一天,一條驚人的消息從前線傳來。岳将軍麾下的信使快馬加鞭地将一個錦盒送進了京城,裏面裝着的是一顆首級。
完顏宗弼的首級。
全京城都被吓了一跳。
蘇夢枕聽到楊無邪傳來的消息時還以為是這位對自己感情深厚的兄弟為了阻止他的計劃編的瞎話。
直到他與狄飛驚談過之後才相信這是真的。
完顏宗弼确确實實已經不是他們的威脅了,宋軍士氣大增,金兵節節敗退,他們原本定下的計劃自然也沒有必要執行了。
許是太過震驚,蘇夢枕又生了一場大病,并且如果去幾次一樣在別人以為他一定不行了的時候挺了過來,因為主人逐漸輕松的心态,他的身體沒有再惡化下去,甚至還有些好轉。
至少在裹着棉衣、捧着暖手爐的時候,他能夠稍稍在外面走走了。
等到靖康二年(也就是趙構即位的第二年)的時候,宋軍在岳飛将軍的帶領下大勝金軍,不僅将他們趕出疆域之外,更是收回了燕雲十六州,并且結束大宋需要不斷向金國繳納“和金”的“慣例”。
在大軍班師回朝的那一天,蘇夢枕才終于見到了當年那位斬殺了完顏宗弼的功臣(他有些驚訝這位刺客居然還能活着回來)。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那是一個看上去頗為年輕的女子,算不上好看,也沒什麽高人的架子,蘇夢枕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同關七夫婦說話,不時發出幾聲爽朗的大笑。
“夢枕,這位是陽春。”已經年逾七十,卻始終沒有太多老态的唐見青挽着那名女子的手,笑着向蘇夢枕招呼道,“她可是木旦親口承認的高手,而且也用刀,你要不要同她比試比試?”
在與關七一同退隐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