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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心病

他收回視線,怔怔看着她的眼睛,仿佛一夜之間失去記憶,腦中混沌不堪,再也認不出她。

她深深呼吸,忍住眼淚,托住他手肘,嘗試着把他從瓷磚地板上扶起來,“來,地上涼,我們去客廳換件衣服。”

陳繼川近乎癡呆地扶着牆起身,帶着一身血水坐到沙發上,一只眼盯住面前漆黑的電視機屏幕一動不動。

餘喬快步走回卧室,翻出應急藥物。轉身時卻一個不小心撞上桌角,一時間疼得喘不上氣,方才被收進心底的眼淚這一刻在胸中翻湧,仿佛要趁着這鑽心的痛一鼓作氣全都湧出來。

梳妝臺鏡子就在身側,她看着鏡中的自己,伸手拍了拍面頰,“不可以哭。”

“一定不可以這個時候哭。”

眼睛紅了,但眼淚始終不曾出現。

她拿上紗布和碘酒回到客廳時,陳繼川已經恢複正常,他将左手手臂搭在膝蓋上,微微低頭,享受一根煙的沉寂。

擡頭時他問:“吓到你了?”

餘喬站在茶幾後面,兩手不空,像個傻子一樣搖頭,“沒有,我不怕。”

他笑了,面色蒼白,所以連笑容都晦澀勉強,“我早說你領了個大麻煩回來,你還不信。”

“我不怕麻煩。”餘喬走過來,坐在他身邊,用棉簽沾上碘酒擦拭手臂上兩道并不算深的傷口,但她仍然疼得渾身顫抖,甚至比他更疼,“我只怕你離開我……”

她的聲音很小,頭埋得很低,說出來的話遠比姿态卑微。

陳繼川心上一抽,嘴裏含着煙,用完好的右手揉她後腦勺,“別傻,我就是有點毛病,沒你想的嚴重。”

“你答應我好不好?”

“什麽?”

“去看醫生。”

他把左手從她膝蓋上收回來,“上點碘酒差不多了,用不着包起來。”

“陳繼川……別那麽固執好不好?”她看着他,幾乎是哀求,“去試一試而已,你不喜歡,我們以後都不去了。”

他不說話,只顧抽煙。

餘喬找不到解決辦法,除了一遍又一遍苦求,她再也無計可施。

客廳的鐘走到四點十五分,在餘喬第十三次勸說之後,陳繼川終于把煙摁滅,“周一去看看。”

她差一點驚喜得哭出來,“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上班啊?”

“不去,你最重要。”她輕輕靠在他肩上,與他一同守着淩晨四點星月沉睡的夜,“你一定不可以再有事,陳繼川……我老了……再也經不起了……”

陳繼川揉揉她的臉,“你老什麽老,比我還小幾個月。”

餘喬卻說:“你走那天,我就老了。”

陳繼川長嘆一聲,而後說:“對不起。”

餘喬握住他的手,手指尖在他虎口的薄繭上來回撫摸,“不要緊,我原諒你。陳繼川,你記住,無論你做了什麽,我永遠都會原諒你。”

他帶起她的手在唇邊親吻,啞聲問:“真的?”

“真的。”她笑着說,“生氣也是一小會兒,所以你一定不要以為我不愛你,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好或不好,我的心不會變,我的心屬于你。”

他竊笑,“真肉麻。”

“因為我真的好愛你,比我想象中更愛你。”

她眼中有淚,非因傷痛,而是情到濃時,語言已不能傳遞她心中永恒的缱绻與溫柔。

因此必須以眼淚,以擁抱,告訴他,她愛他,愛得不能自已,愛得幾乎抛卻了自己。

他深呼吸,緩一口氣說:“即使……即使我根本不是說什麽英雄……”

餘喬說:“我愛的從來不是英雄傳說裏戰無不勝的男主角,我愛的……從來只有你,嘴又賤,脾氣又讨厭的小混蛋!”

他笑了,不顧受傷的手攬住她,與她在深夜擁抱,在冰冷的命運中相互群暖。

小小的、脆弱的她,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愛,像春天的蝴蝶,靈動、輕盈,被上帝的手點綴在荒原與天空的邊界。

難以追尋,難以捕捉,卻又在不經意間落在掌心,為你帶來春天最美的顏色。

愛,讓我們不害怕。

禮拜一上午,餘喬請了假,與王家安越好在診室見面。

路上她比陳繼川更緊張,一直側頭看窗外,一句話都不肯說。

陳繼川揉着她的手調侃她,“我又不是小屁孩兒,看病還得老媽帶着。”

餘喬大大方方地認了,“我感覺我就是你小媽。”

陳繼川死皮賴臉,笑呵呵湊上來,“媽,給我買個游戲機,要ps4.”

餘喬瞄他一眼,先擺出條件,“你乖乖看病,聽醫生話就給你買。”

“媽,你還沒到更年期呢,怎麽就這麽摳。”

“敢犟嘴,信不信媽抽你。”

越說越來勁,把駕駛座的司機先生惡心得早飯都要吐出來。

趕到醫院,餘喬被王家安攔在門外,只能和看着走廊上一幅幅心理健康宣傳畫消磨時間。

陳繼川與王家安聊了一個半鐘頭,王家安開門時餘喬起來得太猛,差一點暈倒在走廊。

陳繼川跨過來扶住她,王家安問:“沒事吧,要不要去急診科看一看?”

餘喬說:“老毛病了,不用看。怎麽樣?你們聊得還好吧。”

王家安無奈道:“餘喬,你知道規矩,我什麽都不可以說。”

“好吧。”她忍住焦慮,向王家安再三道謝,靠着陳繼川走向電梯。

陳繼川手上還拿着取藥單,他的手臂扶在她腰後,與她一道慢慢走,“你不要急,真的沒什麽大問題,就吃點藥,定期來聊兩句。”

“王醫生沒給我分派任務嗎?”

“你?放心,沒你的事。”

怎麽能沒她的事?她擔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覺,不得到答案決不罷休。

因此趁他去排隊拿藥,她偷偷撥電話給王家安。

電話接通,王家安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給我打這個電話。”

“那你不如直接告訴我,省得我帶病求人。”

王家安低頭翻記錄,低聲說:“餘喬,他患有ptsd,也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并且是最糟糕的一種……”

“你講通俗一點。”

“創傷性再體驗,在他潛在記憶或夢中會不能自控地反複出現與創傷有關的情境,多數時候伴随觸景生情反應,或者是臆想,令自己認為創傷*件再次發生,不斷地重複體驗當時的痛苦。”王家安合上記錄,斟酌着說,“餘喬,你要有心理準備,他這樣的心理狀況很難得到改善,需要藥物治療與心理治療同步進行,也需要家人配合,你懂我意思嗎?”

餘喬不由自主捂住胸口,艱難地開口問:“要我做什麽?”

王家安說:“就像當初你母親和小曼做的一樣,不要給他壓力,盡量讓他快樂,最重要的是尊重他,給他自由,當然,不要忘了督促他按時吃藥,以及按時來見我。”

“好。”

又到了窘迫無助的時刻,她站在十字路口,茫然無措,身邊人步履匆匆,沒人能給她答案。

好在她一回頭,陳繼川已經拿好藥走到她身邊。

餘喬忽然擁抱他,在人來人往的醫院大廳,仿佛久別重逢一般。

“怎麽了?就這麽離不開我?”

他的聲線如此溫柔,令她忍不住在這一刻祈求上天,多給他們一點時間,多給他們一點快樂,令他們不必孤苦無依,亦不必苦海求生。

餘喬把頭埋在他鎖骨前,悶聲說:“陳繼川,說你愛我……快點。”

他笑,環住她的手臂再度收緊,用這世上她最中意的聲音說:“我愛你,很愛你。”

“最愛我嗎?”

“是啊,最愛是你,小傻子。”說完一巴掌拍她屁股上,拍得她屁股發麻,“趕緊走,別杵這兒擋道。”

餘喬被他拖到一邊,不忿地質問他,“愛我怎麽還老欺負我?”

“我欺負你什麽了我?”他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我可什麽都聽你的了,從前我媽我叔讓我配合心理醫生,我理都不理。”

“為什麽?”上了出租車,餘喬靠在他身上,輕輕問。

陳繼川輕描淡寫地說:“不為什麽,就覺得以前太混蛋了,想補償你,想對你好……哎,又哭了?怎麽随随便便說兩句你就感動成這樣,讓我多沒成就感啊……”

他替她擦掉眼淚,看着她因昨夜而哭腫的眼睛,長嘆,“我後半輩子,只要對得起你就行了,別的我不管。”

餘喬笑,眼睛裏閃着眼淚的光,即便她素面朝天、疲憊不堪,卻仍然是他記憶中最美的模樣。

她說:“陳繼川,我們以後一定會好好的,你答應我。”

“嗯。”他吻在她紅腫的眼皮上,低低道:“會好的。”

這也許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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