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陳博衍沒有答話,刀刻般的臉上,一無神色。
他淡淡問道“這是蕭三姑娘,讓你來說的麽”
蕭月白不懂他為何會這樣問,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是我瞧着柔姐姐這樣太可憐了。”
陳博衍摸了摸她的頭頂,目光之中滿是疼愛的寵溺。他掀起衣擺,在她身側坐了下來,莞爾問道“為何”
蕭月白便将昨日之事講了一番,又說道“你們男人總是把幹前程擺在前頭,不知道女人在家等的有多辛苦,又是多麽的擔驚受怕。”說完,她便将頭垂了下去。
陳博衍攬住了她的細腰,将她圈在懷中,刮了一下她光潔的下巴,淺笑道“那如若我也去了西北,你是不是也是這般擔憂”
蕭月白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低聲斥道“人家跟你說正經事,你倒扯這些風言風語來調笑”說着,又幽幽說道“你不知道,我們蕭家已經送出去了太多的男人,我還是看着三嬸兒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心裏難過罷了。”
陳博衍默然,他倒是真的不曾多想過這些。
一直以來,他們從長輩及夫子那裏學到的,便是義無反顧的向前拼殺,将女人護在自己的身後,相信着只要自己能撐起一片天,那麽身後的女人自然安泰。但她們心裏怎麽想,她們是否擔驚受怕,他卻沒有怎麽考慮過。
或者說,即便是考慮過,亦不能如何。
他們都不可能為了女人的眼淚,而停下步伐。戰士們依舊會告別母親妻兒踏上戰場,而留在朝中的人也依舊不會停止同那些人的争鬥。
陳博衍安撫也似的拍了拍蕭月白,低聲道“都知道兇險,但總要有人去。你三叔和你大哥,都是令人敬重的真英雄漢子。”
蕭月白鼻音頗重,哝哝說道“我不想我的親人當什麽英雄,我只希望他們能平安回來。”
陳博衍徹底沒了言語,他不知道再說什麽為好,那些虛無缥缈的安慰之詞,對于蕭月白全無用處。
好在,蕭月白是安國公府的女兒,她明白事理道義,很快自己便轉了過來,她說道“博衍哥,道理我都曉得,我沒事的。”
陳博衍颔首“将來邊境戰事平息,他們自然就都能歸家了。”
蕭月白模糊的明白了些什麽,她眸中微亮,說道“博衍哥,請你一定要讓邊疆平定,我也會幫你的。”
陳博衍點頭,在她光潔的額上輕輕親吻了一下。
“我答應你。”
因昨日李氏已然點了頭,今日周家過來提親,自然是一帆風順。
甄母同那老太妃并宋氏談笑甚歡,李氏面帶倦容,卻也應對得體。她同宋氏早先便相識,彼此也算脾氣相投,兩個婦人都是青年守寡,可謂同病相憐,如今要做兒女親家,更是多了些親近和氣。
蕭柔亦被長輩招到了堂上見人。
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紅色對襟盤花紐子夾襖,一條松花色金枝綠葉纏枝芍藥紋蓋地裙,頭上挽着随雲髻,一頭青絲使頭油打理的烏潤光澤,未用花朵裝飾,只用一根芙蓉金簪挽着,面上薄施脂粉,光潤亮澤。
蕭柔原就生的好,這般打扮,既豔麗卻又不失莊重,甚是得體。
宋氏早前也是認識蕭柔的,心裏也喜歡這個漂亮爽利的姑娘,只是因着門第相差,始終沒敢起過別的念頭。日前,她聽自家兒子說起要到蕭家提親求娶蕭柔,還不敢相信,直至陳博衍出面作保,皇貴妃又請了老太妃來當媒人,這才算信了此事。
眼前這個落落大方、豔麗出衆的姑娘,就要當自己的兒媳了。
宋氏心裏對蕭柔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歡疼愛之情,只想同她好生親近親近。
這親事,自然順順利利水到渠成。
兩家換了名帖與生辰八字,宋氏将蕭柔叫到身側,自手腕上抹下了一枚水玉镯子,微笑道“定了親,你就是我家沒過門的媳婦了。今日雖然送來了許多東西,但那都是禮單上的,我自己還想送你些什麽。這镯子是我戴了許多年的,今兒就将它傳給你。不是什麽好料子,好孩子別嫌棄。”
蕭柔接了镯子,略微打量了一下,宋氏果然不是自謙,這镯子的料子實屬尋常,既不透亮也沒有水頭,又因戴久了,有些微微發黃。
蕭柔父親早亡,但她怎麽也是國公府的小姐,自幼的吃穿用度同蕭月白是一樣的,珠玉寶石、金銀首飾見過無數,那眼光自然也是高的。
這樣的镯子,不過是坊間尋常的首飾鋪子裏三四等的貨,賣個普通百姓人家婦人的。盡管武安侯府落魄了,但宋氏好歹也是侯夫人,怎麽會戴着這樣的镯子且一戴便是許多年蕭柔心中不解,但想到這是宋氏貼身戴了多年的,必定有什麽緣故,含笑謝了,當即就戴在了手腕上。
宋氏瞧着,臉上露出一抹帶着欣慰的笑意,她将蕭柔叫到了跟前,笑容和煦道“孩子,我家楓哥便交給你了。”
周楓在旁看着,眼眶卻先紅了,他抹了一把眼睛,沒有言語。
那個镯子,是他外祖母傳給母親的。外祖母是個苦命的女人,原本只是外祖家中一個無名丫鬟,偶然被酒醉的外祖看上,得了一次幸,便有了母親。
外祖從不曾将外祖母放在眼中,正房夫人也不管她們母女死活,外祖母熬了一輩子,沒得過一件像樣的東西,便将這镯子給了即将出嫁的母親。母親出嫁沒過多久,外祖母便去世了。
母親十分珍視這枚镯子,這麽多年即便得了一些比這更好的首飾,也不曾替換。
母親肯将這镯子給蕭柔,可見對她的看重。
然而李氏卻忽然出聲道“且慢”
衆人一怔,不知這丈母娘還有什麽話說。
李氏淺笑問道“不知周家,打算什麽時候娶我女兒”
宋氏倒是呆了,沒想到她竟突然問出這麽一句話來。
畢竟,周楓立刻就要去西北,短短半月功夫委實過于倉促,怎麽說也要等他回來。然而西北局勢緊張,周楓這一去還不知要幾年才能返家,所以親事要先行定下。
如此行事,在京中也實在不算稀奇。
周府的人都以為李氏是默許了如此,方才來提親,她此刻提出來,難道是想變卦借着周楓不能即刻成親的由頭,拒了這門婚事蕭柔的臉頓時一白,莫非娘還是不肯答應她低低的聲音急促道“娘”
李氏沒有理睬她,只是向宋氏笑問道“不知親家母,怎麽打算的”
宋氏尚未答話,那充當媒人的老太妃輕輕咳嗽了一聲,打圓場笑道“蕭三夫人,兩家孩子才說定親,總要有個預備才是。哪裏有這麽着急說成親的安國公府的姑娘,怎麽着也得風風光光的出嫁不是”
李氏沒有接腔,還是看着宋氏與周楓,鄭重問道“周家,打算幾時娶我女兒”
宋氏是個格外腼腆柔軟的女子,她一時窘住了,半晌才輕聲道“怎麽,也得等楓哥從西北回來。”
李氏笑了笑“這般說來,周家是打算拖我女兒幾年”
周楓倒也急了,他上前一步,紅着眼睛大聲道“伯母,我去了西北一定奮勇殺敵,建功立業,得了功勞,回來好風光的迎娶阿柔”
李氏笑了,搖頭道“不必。”
衆人各自啞然,只當她真要變卦,連甄母與林氏都變了臉色。
甄母低低斥道“老三家的,這般不像話”
李氏卻道“再過五日是黃道吉日,周府便預備辦喜事吧”
她這話一出來,堂上頓時一寂,在場之人皆呆如木雞,不知這三夫人到底唱的哪一出。
宋氏更是傻了,不由問道“親家,你這意思是讓兩個孩子五日之後就成親”
話到尾處,竟而忍住揚了起來
五日
僅僅五日的功夫,哪夠預備一場周全的婚事這又不是鄉下的柴火丫頭,鋪蓋卷一卷,連大紅衣裳都不必穿,跟了漢子去就是堂堂安國公府的小姐,受得了這份委屈蕭柔卻忽然明白過來母親的用心,她心頭一酸,輕輕嗚咽了一聲。
李氏看着周楓,淺笑道“怎麽,你不願意”
周楓早已傻了,聽她一問,方才如夢初醒,慌忙跪下磕頭“多謝伯母成全”
堂上人雖多有疑惑不解的,面上卻還是各自堆歡賀喜。
蕭月白聽到這消息時,正在院中偎依在陳博衍的懷中。
她将頭從陳博衍的胸前擡起,疑惑道“這怎生可能你是不是聽錯了”
琳琅急切道“我聽的真真的,果真就是五日不信,姑娘只略等等,這信兒馬上就來。”
蕭月白不語,半日才嘆了口氣“可憐了三嬸這一番心思。”
陳博衍卻不大明白了,他問道“這是何意三夫人怎麽突然就改了心思,急匆匆要他們成親再說,五日之後就成婚,未免草率。”
蕭月白幽幽說道“你們男人,當然不會明白這些心思。三嬸兒,是想讓他們能多相處些日子。”
陳博衍說道“待阿滿自前線回來,再安安穩穩的成婚,不好麽”
蕭月白搖了搖頭“來日方長,不如眼前為歡。即便将來有些什麽,兩個人總也是好過的,能夠少一些遺憾。”
蕭家的女人,對于這樣的情形,實在太過熟悉,熟悉到竟都有些習慣了。
陳博衍聽出了她中的悵然與沉重,他握住了她的手,鄭重道“你放心,大夥都會好好的。”
蕭月白向他一笑“我信你。”
蕭柔與周楓的親事,便就這麽定了下來。
然而五日的功夫,委實過于倉促,國公府中人人肚中議論,但因甄母下了嚴令,沒人敢宣之于口。
盡管如此,周家的聘禮與媒人的身份,還是為蕭柔挽回了許多顏面。
婚期如此緊迫,安國公府中人人都忙碌起來,甄母雖有幾分不滿李氏的安排,但還是鼎力相助。
林氏身為當家主母,自也落不着清閑,每日起早貪黑的預備。
好在蕭柔的嫁妝,比如床帳衣櫃等大件物品,都是早已備好的,只餘被褥衣裳。但這些東西,只消拿了銀子,滿京城的綢緞莊去尋就是了,不算什麽難事。
獨剩蕭月白一個清閑了下來,她每日還是照舊學學規矩針線,有時去找蕭柔說話,卻又往往見不到她,只好一個人閑的發慌。
蕭柔被李氏帶着,每日奔波在各大布行成衣鋪裏,挑選試衣,自早及晚,沒一刻空閑,一日下來累的筋疲力盡。
直到了蕭柔成婚之前,蕭月白才趁空見了她一面。
蕭柔很疲乏,卻又洋溢着幸福。
蕭月白也想不出什麽話來,只将自己這兩日為她做的一枚雙魚香囊權作新婚賀禮,送了她,又問道“柔姐姐,你會不會後悔”
蕭柔甜甜的淺笑着“至少,我現下絕不後悔。”
五日後,一頂大紅喜轎與騎着高頭大馬的周楓,接走了蕭柔。
為她送嫁的,自然是安國公府的長孫蕭逸安。
蕭月白身為一個女子,不能去送,只好在後宅裏聽着那悠揚熱鬧的曲樂送走了她最喜愛的姐姐。
雖說,她心裏明白,蕭柔不過是嫁給了周楓,兩人還在一城居住,見面也方便。
蕭柔今生和自己的心上人終于成了眷屬,她該為蕭柔感到高興,但她心裏還是覺得寂寞。
再過幾日,連大哥也要走了呢。蕭家的後宅裏,竟只剩她一個了。
蕭月白想着,頗有些不是滋味。
這夜晚間,經過白日的熱烈,經過了拜堂與合卺,蕭柔已正式成為了周府的媳婦,而現下她也徹底成為了周楓的女人。
紅绡賬中,兩道身影糾纏着彼此。
周楓好容易調勻了氣息,他看着懷中的女子,經過了雨露,更顯得柔嫩嬌媚。
他粗嘎着嗓音道“阿柔,你真好。”
蕭柔擡手摸了摸他汗濕的面頰,笑着斥了一聲“傻裏傻氣的。”
周楓嘿嘿一笑“你放心,我到了西北一定奮勇殺敵,讓你威威風風的當個将軍夫人。”
蕭柔臉上的笑意淡了,她說道“比起這個,我倒是更希望你能平安回來。”說着,她坐了起來,抱住了周楓,将身子貼着他,又問道“你曉得我娘為什麽催着咱們成親麽”
周楓微微一怔“你不是說,岳母是想讓咱們兩個多相處些時候 ”
蕭柔淡淡說道“這只是其一,其二她是想或許我就有了呢”說着,她拉過周楓的手蓋在自己的小腹上“即便是為了這個,你也要保重自身。我是早早就沒有了父親的人,你也一樣,我不想咱們的孩子也過這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