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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安國公府與周家的這場親事,令京城中人津津樂道了許久。落魄侯府的小瘋子,竟然娶了蕭國公的侄女兒,真正令人意想不到。

除卻國公府的門第,蕭柔也名滿京城的出衆美人,京中一衆纨绔子弟聽得這個消息,無不扼腕嘆息,大肆談論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言辭鑿鑿的說着什麽蕭柔嫁給周楓這樣一個渾人必受摧折。

然而他們卻絕口不提,當初蕭柔父親過世,他們對這門親事避之唯恐不及。

結親的兩方,對這外界的議論卻絲毫沒有放在心上,這日子總是自己過的,外頭怎麽說跟他們毫無關系。

成親第三日,便是新婦回門的日子。

周楓與蕭柔一道回了蕭家。

這日一早,蕭月白便起來了,梳妝打扮完,便翹首以盼,等着蕭柔回來。

一旁服侍的明珠與琳琅,看她這焦躁不安的樣子,便笑道“看姑娘這個樣子,不知道還以為是姑娘嫁女兒呢,這般着急”

琳琅接口道“你不知道,咱們姑娘眼瞅着五月也要出閣,這是急等着跟三姑娘取經呢”

說着,兩個人便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團。

蕭月白沒好氣道“今兒是柔姐姐回門的好日子,我沒耐性跟你們淘氣。你們等着,待我閑了,必定挨個收拾你們”

琳琅哪裏怕她,笑道“姑娘惱了,要拿我們殺性子呢。要當王妃了,果然氣勢見長呢。”

蕭月白沒心思理會她們,不時遣人去前頭打探。

那人去了片刻,回來報說“三姑娘同新姑爺見了老太太,正往三太太屋裏去。”

蕭月白便知還需一段時候了,心中卻焦躁起來,拿着仕女戲蝶團扇扇了兩下。

明珠看見,忙說道“雖說三月天了,到底天氣還沒暖和起來,姑娘別貪涼再病了。”說着,又問道“姑娘怎麽這樣心焦三姑娘一會兒就來了。”

蕭月白搖了搖頭,她也弄不懂自己這段心思,大概做了娘家人就是這樣吧。

好容易,守門人報道“三姑娘來了。”

蕭月白急忙起身,只見蕭柔踏過門檻,笑意盈盈而來。

蕭月白迎了上去,姐妹兩個見過,便在桌邊做定了。

不過三日沒見,蕭月白卻仿佛有一肚子的話要同蕭柔說,還未開口先打量了蕭柔一番。

只見蕭柔一身簇新的衣裝,因是新婦,依舊是大紅的裙衫,一頭烏絲高高盤起,再不複往日姑娘的打扮。她雙頰緋紅,一雙眸子如黑玉一般的閃亮,盈着滿滿的喜氣。

蕭月白看着她這幅模樣,一時竟不知說什麽為好,先問道“這幾日,過得好不好”

蕭柔卻撲哧一聲笑了,說道“你怎麽跟我娘一樣,問的話都是一模一樣的”

蕭月白也被她逗笑了,言道“柔姐姐真是的,這嫁了人嘴頭子越發不饒人了。”說笑了幾句,又拉着蕭柔細細的問,如周楓待她怎樣,婆母可好相處。

蕭柔想起這兩日同周楓的溫柔時光,臉上有些熱,但看着堂妹那明亮的眼睛,還是忍了羞意,一點點的告訴了她“婆婆很是疼我,隔日一早,我甚至還未起身,竟就遣了丫鬟來送湯水。至于他,那是、那是不必多講了。”

蕭月白看蕭柔這幅羞中帶喜的樣子,便曉得她和周楓必然是甜甜蜜蜜的,但不知那湯水是什麽意思,遂問道“姐姐,這一大清早的還沒起床,伯母送什麽湯水啊”

蕭柔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一時語塞。

這碗湯水,其實是紅糖紅棗合着些滋補藥材一道熬煮的,有些鎮痛補血的效力。新婦适人,隔日一早便喝上一碗,好收拾了去給公婆敬茶磕頭。

這是本朝特有的一道風俗,然則尋常來說,都是新婦自娘家帶來的奶母嬷嬷操持這些事,婆婆親自過問的,還真是罕見。

蕭月白是個未嫁的姑娘,不知有什麽一回事,蕭柔也不曉得該如何跟她講解。

靜了一會兒,蕭柔看着堂妹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忽然擰了她一下,低聲道“死丫頭,等你跟四爺成親的時候,就知道了”

蕭月白便曉得,必是有什麽羞人的緣故,亦紅了臉不再問。

兩人說笑了幾句,蕭月白便将之前一直挂在心頭的事問了出來“柔姐姐,再過六日,姐夫就要啓程去西北了,你那裏那裏”話到此處,卻又講不下去了。

蕭柔臉上笑意微淡,唇角上揚,淡淡說道“我們倆才成親,這些事尚且不及着手。過了今兒的回門,我就替他收拾着。”

蕭月白心頭酸澀,輕輕問道“可是姐姐,你舍得麽”

蕭柔嘆息了一聲,輕拍着她的手背,新染的蔻丹紅豔豔的,閃着微微的光澤。

她淺笑道“我哪裏舍得然而,舍不得又要怎樣”說着,她看蕭月白似要說些什麽,便又笑道“我曉得,你跟四爺說想為楓哥在京裏找個前程,好不去西北。”

蕭月白有些不好意思“原來姐姐都知道了。”

蕭柔說道“楓哥都告訴我了,我們兩口子很是感謝你的這番好心。但事情,不能這樣辦。西北固然兇險,但前沿重地,如若不能将外族擋住,中原腹地便要遭戰火荼毒,那是咱們誰也不願見到的。所以這事,總要有人去做。”

蕭月白只覺得如鲠在喉,靜靜不語。

蕭柔又說道“我知道你在為我可惜,但無妨的,我們已是夫妻了,夫婦本當一體同心。楓哥上前線,我便在家替他奉養母親,照顧家裏,總不要叫他有後顧之憂。”

蕭月白不由道“但姐姐,你們才剛成婚啊”

剛成婚,正是蜜裏調油、如膠似漆的時候,還沒享受多久,就猛地要拆開,這會有多難受前世,她和陳博衍一夜纏綿,就此各自天涯,那份折磨真是磨骨刻心。但那時他們是無可選擇,蕭柔如今其實還有退路,為何定要如此呢蕭柔笑了笑,握住了她的小手,綿軟如無骨,是備受疼愛的象征。

她一字一句的說道“月兒啊,這男女婚配不僅僅只是為了歡樂,更有一份責任。我既心甘情願當了楓哥的妻子,這樣的正事總不能拖他的後腿。”

蕭月白定定的看着她,只是三天,蕭柔卻仿佛成熟了許多,那個昨日尚在母親膝下撒嬌的姑娘頃刻間就不見了,如今在眼前的是一個堅韌的婦人。

她忽而笑了,心中那個結頓時散開,只覺得眼前一片開闊。

蕭柔回門,安國公府迎新姑爺,自有一番禮遇。

周楓與安國公府的長輩們并不生疏,同蕭逸安更是私交甚篤,如今成了一家人更覺得親近,半日的歡聚與天倫自是不在話下。

午間家宴上,阖家團聚,言笑晏晏。

正在歡樂之時,蕭覃忽然起身,舉杯竟向兒子與侄女婿道“距你們前往西北已無有幾日,此次離別又不知何日相見,離家甚苦,尤其是侄婿,新婚便要離別,更為苦楚。但家國天下國為上,好男兒更當擔起這衛國之責。你們此去西北,必定努力殺敵,奮勇向前,勿以家中為念。我已老朽,非青年可用之身,借薄酒一杯,祝爾等功成”說罷,便一飲而盡。

蕭逸安與周楓連忙起身,端起酒盅亦一口飲盡,齊聲道“父親伯父放心,我定不負所望,将身報國,絕不退縮”

蕭覃沒同兒子說話,倒是拍了拍周楓的肩膀“你放心的去,大膽的厮殺,不要擔心家裏。柔兒,和我女兒是一樣的,你也就同我的半子一般。”

周楓只覺得胸膛中氣血沸騰,大聲到了一句“是”

蕭月白看着,眼眶微微濕熱。林氏與李氏,都已各自低頭抹淚。

蕭柔卻笑着,豔麗的臉上帶着一抹模糊的幸福。

回門之後,不論是蕭府還是周府,女人們都板着指頭數着日子的過,但這日子也還如流水一般的自指縫間溜了過去。

眨眼的功夫,蕭覃和周楓要上西北的日子,就要到了。

除了這兩個大男人,還有一人跟他們去,那便是二房的少爺蕭可為。

蕭柔與婆母李氏,為周楓收拾了大包行李,衣裳鞋襪,吃食銀錢,出門用上用不上的,都給裝了。

蕭家這邊更不必提,雖說蕭逸安去西北都是老例了,但林氏與蕭月白仍舊是預備了幾大包的東西。

蕭逸安倒也不多言,他曉得橫豎自己說什麽也改不了母親妹妹的心腸,索性閉嘴,少了聒噪。

只有二房的蕭可為,失了母親照拂,孤寂蕭索了些,但二房自來不招人待見,也沒誰說什麽。

走前這夜,蕭月白獨來見他。

夜色如水,她穿着舊日的藕合色衣衫,一頭烏發散挽着,顯得有些單薄。

蕭逸安已是準備睡了,沒想到妹妹會突然前來,有些詫異,笑問道“月兒怎麽來了這麽晚了,還不睡麽”

蕭月白含糊應了一聲,見蕭逸安手中正握着一卷兵書,不由問道“這麽晚了,哥哥還在用功。”

蕭逸安莞爾“在家歇了這些日子,懶蟲都歇出來了。這眼瞅着就要走,惡補一番功課,免得去了西北,拖累大帥。”

蕭月白鼻子一酸,前世哥哥這一走便再也沒有回來,不明不白死在了戰場,還落下了一場惡名。

她原本想阻攔哥哥去西北,卻什麽也沒能做到。哥哥并不把她的預警十分當回事,甚至于父親和陳博衍,也并沒有站在她這邊。

她身邊的這些男人,似乎什麽也不怕,但是她怕。

他們都是她至親至愛的人,失去誰都是她不能承受的打擊。

蕭月白說不出話來,她靜了一會兒,忽然撲到了蕭逸安懷中,帶着哭音悶悶說道“哥哥,你這次回去,一定、千萬、萬分的要小心”

蕭逸安怔了怔,雖說他們同胞情意深厚,但自從蕭月白發身之後,二人便再無親近,如這般的親昵,這幾年都未有過。

聽了蕭月白的話,他明白過來,笑了一聲,摸了摸她的頭,拍撫着她的背脊安撫道“傻妹妹,哥打了這些年仗了,怎會不知小心二字你放心,沒事的。”

蕭月白擡起了頭,看着哥哥的俊臉,說道“哥哥,如果、如果有誰要你敵衆我寡的時候,貿然出兵,你一定不要去,不管這個人的身份有多尊貴。一定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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