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皇帝沒有言語,他将手中的折子放在了案上,目光便落在了陳博衍身上。
陳博衍神色淡然,無一絲一毫的波瀾,聽了陳恒遠的“高論”竟無言語,且似乎并不打算說些什麽。
皇帝微微有些疲倦,他問道“老四,怎的不出聲朕招你來,是建言獻策的,不是杵在這裏當木頭的”
陳博衍這方回道“皇上教訓的是,太子殿下所言,盡為皇上與大周的顏面所慮,用心良苦,臣自愧弗如。”
這不鹹不淡的幾句話,讓皇帝太陽xue上青筋暴起,一團怒火直透泥丸。
自從胡欣兒死了之後,後宮之中是越發無趣了,所見盡是老面孔,想要納幾個新人,又被太後攔着。去長春宮,皇貴妃卻又總是一副冰冷的态度,她恭敬守禮,挑不出一絲一毫的錯處,又無可親近。
偏偏,太後還愛撺掇他去長春宮,直說皇貴妃賢德,要他常去這一切,都令皇帝深感沮喪。他自覺得同皇貴妃的情分還在,卻被她如此對待。
不過是寵幸了一個新人罷了,她至于如此擺臉子給他看麽再有,便是眼前的陳博衍。
往常,他時常覺得自己這個四兒子恃才傲物,甚而不把自己的父皇放在眼中。但如今想想,陳博衍那些建言,雖然大多刺耳,卻言之有物,行之有效,照着實施下去,也往往能收到成效。
難民大批湧進京城,朝廷顏面無存不說,也使得京中地面亂象橫生,已有許多世家大族的族長進宮抱怨過了。
皇帝亦在犯難,雖說已吩咐了戶部官員加緊赈災,但京中這起流民,卻不知該如何處置。
以往,還從未有過類似的事情。
皇帝倒也曾有過陳恒遠那般的念頭,将這些礙眼鬧事的流民驅逐了之。如此作為,民心固然會不穩,但這些災民流民的民心,重要麽但今日聽這話從陳恒遠嘴裏冒出來,皇帝的心中便不踏實了。
他也明白,自己這個兒子的主意,從來有些不着調。再聽了那些臣子的言語,他便更覺得沒底了。然而,他想要的是一個确實的策略,并非是這樣泛泛之言。
因此,他便等着陳博衍獻策,誰曉得這個四兒子竟然一反常态,附和起了陳恒遠。
這節骨眼上,要他出主意想對策,他到客氣上了,擺這譜給誰瞧呢皇帝臉色陰沉,陳恒遠臉卻也拉了下來。
他可不信這個四弟會突然來奉承自己,往常自己但凡在禦前獻策,陳博衍必定百般挑刺,把自己的諷刺的體無完膚。如今,他突然一改常态來奉承自己,其中必定有詐陳博衍卻依舊面淡如水,他是有對策,這場流民之災上一世也曾有過,還在京城鬧過不小的亂子。那時候,皇帝聽信了陳恒遠的言辭,又被胡欣兒猛吹了一陣枕頭風,那維護天家威嚴的念頭占了上風,便将這些流民攆出了京城。
然而因朝廷腐敗,赈災的糧款未能發到百姓手中,皆被那些貪官污吏貪墨了,這些災民無處安身,又被官兵驅逐,越發震怒,便結社立幫,成了一夥亂黨,在京畿一代活動。
起初,他們還只敢劫掠尋常富戶,有了錢糧之後便日漸壯大,朝廷幾次清剿不利,終于南方叛亂之時,趁亂打進了京城,而寶祿郡主姚軟兒亦是喪命亂中。
這起亂黨不過是一起烏合之衆,最終仍舊是被京城駐軍鎮壓了下去,但這一次叛亂卻給了周朝皇室一個重大打擊,自此民間越發動蕩,直至陳博衍登上皇位,方才穩定下來。
今生,胡欣兒已然死了,沒有人亂吹枕頭風,再有太後與母親在後面提點着,皇帝倒也沒那般容易便聽了陳恒遠的癫狂主意,餘下的事情自然便是自己的事了。
陳恒遠濃眉忽然一揚,皮笑肉不笑道“四弟的岳父如今在外頭廣設粥棚,施舍粥飯。每日到了飯時,那菜市口人頭攢動,水洩不通。如今誰不稱贊安國公仁義,這等沽名釣譽,籠絡人心,你又虛客氣些什麽”
陳博衍那張冷峻的臉上,這方有了那麽一絲波動。
他轉眸看着陳恒遠,淡淡說道“太子殿下這話未免過了,安國公憂國憂民,自掏銀兩安撫災民,不曾肆擾朝廷一分一毫,如何算得上沽名釣譽有那粥棚在,不知免了多少搶盜案件。這樣一件好事,怎麽到了太子口中,成了籠絡人心再則,安國公需替誰籠絡人心”
陳恒遠輕浮一笑,切齒道“當然是為了你,你立馬就要當人家的女婿了,這蕭家上下還不為你肝腦塗地”
這話,他說的憤恨無比,心中卻滿是妒恨。
從獻祥瑞案發以來,他便一路栽跟頭到現下。
姚軟兒賣了他,胡欣兒又死了,太後也不甚待見他,他連一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後宮,幾乎就是陳博衍的囊中之物。
宮外,又有安國公府替他收買人心。
陳恒遠是打從心底裏的恐慌着,自己這太子之位,似乎真的是不穩了。如今人人都稱贊他陳博衍才幹過人,誰還把他這個太子放在眼中甚而,太後已隐隐有意,勸皇帝改立儲君了。他聽到這風聲時,只覺的後脖子上都是冷汗,即刻招來了他的清客謀士商議此事。
那些謀士便替他出了這個主意。
“皇上素重顏面,如若殿下能為皇上除此憂患,皇上必定對殿下刮目相看。原本,這儲君就是殿下,改立他人并非易事,再看殿下如此能幹,自然打消了改立儲君的心思。”
陳恒遠便依了這人的言語,今日議政之時,便将這主意講了出來。
然而,皇帝好似并不高興,反倒還向陳博衍問計策,這豈不是嫌他主意不好,他這個太子治國無方麽陳博衍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有個高位得寵的娘,又早早尋了個好親事,萬事自有人替他謀劃,又慣會在父皇面前賣弄聰明。
這樣一個人,真就是他的心頭刺老天,幹嘛要生個這樣的人下來陳博衍笑了笑,淡淡道“太子這話更是稀奇了,臣籠絡這人心有何用處”
陳恒遠看着他那張笑意淺淡的臉,狹長的眸子裏盡是譏諷的意思,他一時火沖上頭,想也不想道“幫你收買人心,好助你在父皇跟前邀寵,而後唆使父皇改立你為儲君”
這話落地,堂上死寂一片。
衆臣無不震驚,沒料到太子竟能當衆說出這等驚世駭俗的言論來陳博衍沒有接話,只是唇角微揚。
果不其然,一道暴喝響起“混賬”
陳恒遠打了個寒顫,忙忙看了過去,只見皇帝怒目圓睜,正瞪着自己。
皇帝怒斥道“難道你以為,朕是個無辨識之能的昏君,任憑別人挑唆幾句,就活動了心思”
陳恒遠見皇帝目光如電射來,腿上一軟,就跪了下去,忙忙回道“父皇,兒臣絕無此意兒臣、兒臣只是、只是看不慣四弟的做派”
皇帝怒道“你看不慣哪些是看不慣你四弟素來才幹過人,還是看不慣安國公為國分憂你每日裏都在心中盤算些什麽,沒有家國子民,盡是這些狡詐鬼蜮的心思你心中怕不是對你四弟嫉妒不滿已久,難怪能将這樣的混賬話宣之于口”
陳恒遠伏在地下,瑟瑟發抖,只能說出些“兒臣不敢兒臣并無此意”等言語。
皇帝目光越發冷厲起來,一字一句道“你身為儲君,不知為國遠謀,倒是對自己的手足兄弟視如仇敵。看來,之前太後對你的教導懲罰,還是太輕了。你,回宮去閉門思過,将禮記抄上百遍。無朕旨意,不得外出”
陳恒遠跪地發抖,卻找不出一句求饒的語句來。
皇帝看着他瑟縮的樣子,再看陳博衍立在一旁,相較之下越發的豐神俊朗,氣度不凡,對于陳恒遠的嫌惡之情更甚,斥了一句“去”
陳恒遠磕了幾個頭,便退了出去。
皇帝心中怪異,似乎胡欣兒死了之後,這個兒子也愈加不入眼了。
他按下這心思,看了一眼陳博衍,問“你還是無話可說”
陳博衍回道“回皇上,是。”
皇帝怒道“你也去”
陳博衍便告退離去。
出了門,跟他的太監元寶立馬上來,行禮罷,陪笑道“爺今兒倒是出了口惡氣,小的在外聽着,皇上可是将太子殿下狠狠教訓了一頓。小的才看見了,太子灰溜溜的走了,真是狼狽不堪。”
陳博衍笑了笑,拍了他的頭一下“他是太子,你言辭上當有些禮數。”說着,便下了臺階,長舒了口氣,仰頭看着天高雲遠,心中興致極好,撂下一句“走,咱們瞧瞧月兒去。”
元寶愣了一下,趕忙追了上去,嘴裏兀自說道“爺是得去瞧瞧了,聽來人回報,月姑娘沒少念叨爺呢”
攆走了兩個兒子,皇帝已無心再議政,便要衆臣散去。
群臣将适才的情形看在眼中,不論皇帝如何想法,到底是因着四皇子,訓斥責罰了太子,且還側面認可了四皇子的才幹,這裏面的事不得不讓人多想。
便有人奏道“皇上,四皇子成婚在即,是否擇日封王,以備完婚離宮”
皇帝微一沉吟,颔首道“準”
封王诏書降下,已是多日後的事了。
陳博衍此生封號,依舊是一個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