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封王的消息傳到安國公府時,蕭月白正同蕭柔在三房裏剝果仁吃。
時近四月,天氣竟有幾分熱了,窗外桃花正開的熱烈。
蕭月白剝了一枚松果,遞到了蕭柔手中,說道“天氣逐漸熱了,姐姐還穿着夾衣。”
蕭柔今日是回娘家探親的,在甄母與李氏跟前坐了一會兒,便來看蕭月白。她穿着一件寶藍色繡福祿紋對襟夾襖,與今日天氣相較,是有些熱了。
她笑了笑,說道“春捂秋凍,熱些倒不妨。若是受涼得病,那可萬萬不妙了。家中,可指望着我一個呢。”
蕭月白曉得她婆家情形,遂問道“家裏可還好若有什麽難處,姐姐不要客氣。”
蕭柔便道“旁的倒也沒什麽,只是婆母為人柔弱,易被惡奴欺淩,我不得不多提着心些。”她婆母宋氏,因自幼在娘家時受盡了欺淩,以至于到了如今依舊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性格。蕭柔自嫁過去後,方才發覺,武安侯的食邑雖少,但府中人口亦少,一家人穿衣吃飯是盡夠盤纏的。只是宋氏柔弱,周楓又是個不通賬務的粗率漢子,以往府中的賬目不清,往往被刁奴糊弄,貪墨了不少。
蕭柔察覺出來,少不得一一清算。那些刁奴,起初還欺淩她是個新嫁婦人,只當她年輕不通世故,性格必定腼腆,易于糊弄拿捏。誰知,蕭柔卻不是個好惹的主兒,她每日細查賬目,一筆筆的同這些人算賬,膽敢愚弄她的,立時家法處置,且當衆施行,以儆效尤。只這麽來了兩次,周府裏便清淨了許多,誰都曉得這新娶來的少夫人不好得罪。開銷用度,自也就寬松了。
曾經,甄母思慮周府家境不佳,有意補貼。蕭柔說日子盡可過得,謝絕了,倒也不盡是客氣之言。
宋氏十分高興,直說周家有福,娶了個好媳婦,甚而十分的依賴于她。
蕭月白知道她婆家這些事情,便笑道“姐姐能幹,周家真是娶到好媳婦了。只是姐姐這一過門,立刻就要當家,難免辛苦了。”
蕭柔淺淺一笑,自琳琅手裏接過手巾擦了把手,随口道“這有什麽,既嫁了人,難道還能同閨女一般的享福偷閑麽倒是你,四爺這般疼你,将來必然不會叫你辛苦。他如今又封了成王,等你過了門,就是成王妃了,這福啊還在後頭呢。你就慢慢等着吧。”
蕭月白聽的心中甜蜜,但想到周楓遠在西北,蕭柔如今獨守空房,面上也不敢太過顯露,免得使她難過,遂轉了話鋒“這幾日,府裏開設粥廠,娘真是忙的不可開交,連三嬸兒也一塊拽上了。我想幫忙,她們卻不許,真是好沒意思。”
蕭柔說了一句“你等着出嫁就是,管這等事做什麽”說着,又憂心忡忡道“京裏的災民果然多,我這路上過來,看見街邊卧着許多流民,老弱婦孺,俱是面黃肌瘦,衣衫褴褛,還有些孩子追着我的馬車跑,瞧着實在令人心疼。我使人給了些糖餅,又怕被人圍着,不敢給多,只好狠心走了。如此下去,怎生是好呢”
蕭月白聽着,亦蹙眉颔首道“博衍哥知會了京城步兵衙門,把京城地面上那些趁亂進來、渾水摸魚的潑皮混混抓了不少,近來倒是太平了許多。但這般下去,必是要出亂子的。”
這場流民之亂,在上一世她是知情的。
那時候,暴民圍攻京城,安國公府因之前有舍粥的義舉,便不曾被人攻打,而旁的權貴世家則受波及甚重。但也正因如此,這場混亂過去,安國公府又被朝廷疑心與亂民勾結,意圖不軌。再加上同陳博衍的姻親關系,陳恒遠一派又趁機在皇帝跟前大肆吹風,安國公府更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以至有了後來那場災禍。
蕭月白心中憂慮,不由面上就帶了出來。
蕭柔看着她這幅樣子,有些心疼,便說道“你放心,憑有什麽事,也落不到你身上。你就安心等着出嫁,別的事都有長輩們在呢,不要多想。”
蕭月白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過了兩日,陳博衍趁空過府來看蕭月白。
這幾日,蕭覃都為了蝗災與流民一事忙碌不已,時常不在府中,甚而有時還在內閣過夜,如此卻倒方便了陳博衍入府來看蕭月白。
兩人見面,說了幾句親熱的話,蕭月白問起京城流民等事。
陳博衍莞爾“你擔憂這個做什麽成王府即将修繕完畢,你有什麽想要添置的着人寫個清單來,我差人一一置辦起來。”
蕭月白小嘴輕嘟,不甚贊同“博衍哥哥,我跟你說正經事呢。這場離亂,上一世鬧出了多大的災禍的,怎麽敢放任不管”
陳博衍看着她小臉嫩紅,輕輕嬌斥的樣子甚是可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笑道“那依着你,預備怎麽辦”
蕭月白看着他,說不出話來。
陳博衍被她這幅樣子逗樂了,将她抱在了懷中,放在膝上,在她唇上輕輕咬了一下,說道“你安心好了,我自有對策。成王府修繕,工程需得人手,我吩咐下去,雇了許多流民做工,總是解了他們一時的困苦。”
蕭月白說道“修一座王府,才用得幾人杯水車薪罷了,再說也不是長法。”
陳博衍凝視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月兒,若要徹底解決此事,唯有平息蝗災,家鄉平定,能夠活人,這些人自然也就願意回去。眼下,我們并無別的法子。你們府上舍粥,我這幾日也着人四處瞧過了,前來領飯食的人正日益增多。我思量着,怕是你們也撐不了許久。”
蕭月白無言,陳博衍說的不錯。
這兩天,她也聽母親同三嬸兒算賬時說起,每日舍粥耗費過巨,這般下去只怕撐不了十天半月。
只靠着自己一家這般接濟災民,實在吃力。京中世家,不是沒有去游說,但這沒現成好處的事情,無人肯做。甚而還有那陰陽怪氣的,說朝廷都不管,安國公府這等上心,怕是有收買人心之嫌。女兒就要當王妃了,自然要加倍賣力了。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大概就是這個情形了。大批流民在街頭挨餓受凍,卻看着他們錦衣玉食,朱閣绮戶,這心中作何感想這一家吃飽,滿城挨餓的局面到底有多危險,那些大老爺們是一個也沒有察覺。
他們高高在上的慣了,早已忘了底層百姓的真實感受。民憤猶如幹柴,只欠那麽一點火星。
蕭月白垂首不言,細細思量着前世的事情,輕聲細語道“爹這幾日為了赈災糧款的事,忙碌非常,連家也不得回了。”
陳博衍瞧着,低頭在她耳畔低語了幾句。
蕭月白聽着他的言語,吃了一驚,擡頭道“博衍哥,你”
陳博衍挑眉“怎麽,你适才還在怪我不能救助災民,這會兒又怕起來了”
蕭月白眸光閃動,櫻唇嗫嚅着“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着太過冒險。”說着,她将帕子絞了又絞,勒的手指一片青白,心口猛跳不已。
陳博衍莞爾“不入虎xue焉得虎子,你怕了”
蕭月白擡頭,看着他的眸子,深邃如井,映出自己的身影。她揚起了纖細的胳臂,環住了陳博衍的脖頸,将唇輕輕貼了上去。
“我不怕,博衍哥我想和你在一起。”
只要能和他并肩而立,她不知懼怕為何物。
又兩日,舞陽侯家千金成方圓在城東方園設百花宴,邀請京中的世家女眷前來賞花游玩。
蕭月白本不想去,但她獨個兒在家也是寂寞憋悶,甄母便叫她出去玩玩,散散心也好。
蕭月白遂依了祖母之言,于當日打扮了一番,甄母又吩咐撥了許多家人仆婦跟随車輛,往方園而去。
這方園建于城東,裏面頗有些亭臺樓閣,名花仙草也種了許多。雖及不上之前陳博衍所尋的玉園那般恢弘氣派,倒也頗可玩賞。
蕭月白到了園中,會着了成方圓,又同衆女眷見過。
這些女子聚在一處,免不得一番姐姐妹妹的寒暄。
成方圓甚有興致,笑盈盈道“如今時近清明,天氣和暖,那日我從方園外過,見此處花開的極好,想着趁着大好春光,不如邀請姐妹們一起來此地玩賞一番,也好排遣排遣閨中的寂寞。”
衆人當然齊聲說好,成方圓便稱園中設好了宴席,請大夥挪步過去。
當下,一衆女子說笑着往方園行去。
這些姑娘皆是青春爛漫的時候,又是非富即貴,衣裝華麗,首飾耀目,走在姹紫嫣紅的花園之中,當真是交映生輝。
而方園外頭,卻聚集着一夥流民,各個面有菜色,衣衫破爛,或卧或躺,倚在牆角曬太陽,偶有幾個孩童,趴在園子木栅欄外頭,吃着手指朝這邊看來,瞪大了眼睛望着這些千金小姐們。
這兩相比對,一天一地,成了一副詭谲的畫面。
蕭月白看那些孩子枯瘦非常,心中不忍,想要施舍些什麽,又怕薄了成方圓的顏面,便別開了臉去,忍了不看。
明珠拿了一盤芙蓉酥皮糕過來,說道“姑娘早起就吃了碗粥,這會兒該餓了,吃塊芙蓉糕罷。”
蕭月白拈了一塊,忍不住又瞧了那邊一眼,正巧瞧見一個孩童吃着手指,眼巴巴的望着自己,頓時失了胃口,将糕放下“不大想吃,你給我倒杯牛乳茶罷。”
明珠答應着,就去倒茶。
主仆兩個正說話,一道尖刻的嗓音忽然插了進來“喲,成家妹子今兒好興致,擺了這樣一出宴席來款待姐妹,偏偏有人不領情穿着素淡,打扮簡單,竟連成家妹子費心備下的點心也沒胃口吃。這不想來,何必硬來,真正掃人興致”
蕭月白怔了一下,明珠卻已然柳眉倒豎,斥道“章姑娘,你這話是沖誰呢”
說話之人,是個身着紅衣的女子,一張瓜子臉,削肩膀,窄細的腰肢,有幾分姿色,只是唇微薄,又不住的輕輕上揚,顯得刻薄。
那女子看明珠撞了上來,嗤笑道“哪個認的,我自說哪個。真正有趣,正主兒還沒吱聲呢,倒叫一個奴才出來頂嘴這兒,有你說話的餘地”
蕭月白凝眉看着那女子,似在細思什麽。
這動靜一出來,那些正嬉笑玩鬧的女子各自靜了下來,看向這邊。
成方圓快步走來,問道“這是怎麽了蕭姐姐和章姐姐怎麽拌起嘴來了”
明珠大聲道“成家姑娘,我們姑娘好端端的在這兒站着,沒招誰惹誰,這章姑娘過來莫名其妙的譏刺我家姑娘,成什麽道理”
那章姓女子笑了兩聲,說道“我說錯了不成今兒春光大好,成妹妹你好心擺了這一席賞花宴,請了咱們平日裏交好的姊妹們過來賞玩。這蕭家的小姐,穿戴素淡前來不說,到了這兒不說不笑,也不吃東西,豈不是分明就不把你同這麽多姊妹放在眼中這不願來不來就罷了,何必如此做作”
成方圓聽着,點了點頭,笑道“我想着,章姐姐是誤會了。蕭家姐姐成婚在即,必有心事,再說如今京裏災民這樣多,全虧了安國公設粥廠接濟,這方太平了許多。安國公府上,也必然忙碌。所以,我今兒才特特接了蕭姐姐出來散心的。”
她這話一落地,衆人臉上都頗有幾分不忿的神色。
那章姓女子更加大聲道“是呢,人家是安國公府的小姐,眼瞅着立馬要當成王妃了,金尊玉貴的,哪裏是咱們這些小門小戶的丫頭比得上的怨不得人家不願跟咱們說話,人家府上正當活菩薩放焰口哪,哪裏肯同咱們這些俗人站在一塊”
她才說完,那群人裏便有幾個低頭嗤笑起來。
安國公府設粥廠接濟災民,令京城中許多權貴人家頗為不悅。畢竟,你安國公府行善舉,豈不就顯得旁的人家冷血不仁再則,如今陳博衍并未如上一世那般失勢,淑妃成了皇貴妃,他地位尊貴,儀表堂堂,才幹出衆,還是京裏淑女們議論的熱門人物。蕭月白是他未婚妻,自然惹來許多嫉妒,私下議論她不過是仗着世交之誼白撿了個好親事。
然而平日裏,蕭月白鮮少出門,這些人無處發作。今日好容易得了機會,又沒有什麽長輩要緊人物在旁,有那性子輕狂的,按捺不住發作起來。
蕭月白看了那章姓女子片時,忽然恍然大悟道“我想起來了,你叫章淑媛,你舅舅因貪墨朝廷赈災糧款,被連降了兩級”說着,她又嫣然一笑,白嫩的面頰上現出兩個酒窩“章姑娘,我沒有記錯吧對不住,我一向記不得那不值一提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最近事情比較多,更新的速度比較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