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時光荏苒,轉瞬便是五月下旬。
這日,正是蕭月白同陳博衍成親的吉日。
天色未亮,安國公府已忙的如開水鍋一般了,人人臉上挂着喜氣,匆匆忙忙的進進出出。
府中的四小姐,就要出閣做成王妃了,所有人都是真心實意的感到高興。
蕭月白性格溫婉柔和,敬上憐下,雖說是府中最受長輩們喜愛的小姐,卻從沒有什麽主子架子。她今日出閣,阖府上下是既為她高興,又深感不舍。
她乳母程嬷嬷,在甄母房裏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想着那時候,小姐才生下來,跟小貓崽兒一樣,又瘦又小,還動不動就生病。這好容易,熬過了三病九災,養到這麽大,眨眼功夫就要嫁人了,我怎麽能舍得我說要跟着小姐一道過去,等她将來生下個一兒半女,我再替她看養伺候。沒想到小姐嫌棄起我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一屋子丫頭連着那個燕兒都要帶去,就要把我留下”
這若換做旁人,主子姑娘大喜之日哭哭啼啼的招晦氣,早挨了板子了。
但程嬷嬷的心性脾氣,甄母是曉得的,她是真心實意的疼愛蕭月白,這一番哭訴也是發自內心的。
前兩日,府裏商議起蕭月白陪嫁的事,問了她的意思,蕭月白便說這屋裏素日裏跟着她的丫頭,比如琳琅、明珠自是要跟她過去的。燕兒雖說進府晚些,但開設柳編場,她是頭功,日後也還要她打理,自然也要跟過去。
餘下的,她便在府中挑了兩房勤懇敬上,忠實可靠的家人帶過去,至于自己的乳母程嬷嬷,竟是留下來了。
倒也不為別的,年裏程嬷嬷在親戚家中吃酒,吃醉了出門一腳踩空,跌折了一條腿,到了眼下走路還需得拄拐。蕭月白便想她年紀也是大了,不如就留在府中頤養天年。原也是番好意,但這話傳到程嬷嬷耳朵裏,卻變了味兒。
她費盡心血,一把拉扯大的小姑娘,出嫁竟然不肯帶她去,她只當蕭月白嫌棄她老了,不頂用了,便跑到了甄母跟前哭訴。
甄母笑道“老貨,你也罷了,月兒是你一手奶大的,她什麽性子,你還不清楚她哪兒會有這個心思她是看你如今上了年紀,想讓你留在府中養老,這去了成王府,怕是再要受累,她心疼你啊。月兒昨兒還跟我說起,往後這柳編場的收益,每月勻出十兩銀子來,給你養老用,你還愁什麽”
一旁,程嬷嬷的兒媳婦、如今亦在國公府裏當差的程四娘子,聽了這話,頓時歡喜的合不攏嘴,趕忙上前說道“我昨兒就說,咱們四小姐,活菩薩一樣的心腸,哪裏會嫌棄您老人家老太太不知,我們婆婆這輩子最放在心上的,不是自己個兒生養的兒女,就是咱們四小姐。打從年頭,宮裏傳旨訂了日子,她可就忙碌起來,這個要帶去,那個不能丢。這乍然間聽說小姐不叫她過去,她可就慌了,天塌了一般的。我們在家裏也都勸,她老人家就是聽不進去。如今,您可放心了吧”
程嬷嬷聽了那養老銀子的事,卻沒怎麽上心,并不大高興,抹着眼睛說道“我倒也不在乎這個,只是舍不得小姐罷了。這猛可兒的離了家,往後難見面了,叫我心裏怎麽好受”
甄母笑着颔首嘆息道“誰說不是呢咱們舍得讓月兒離了家門,但這姑娘大了總歸還是要出閣的。好在,總是一個城裏住着,不是那遠嫁的姑娘,見面也都容易。”
說着話,便将程嬷嬷勸住了。
這話傳到閑月閣時,蕭月白已穿好了嫁衣,坐在妝臺前,任憑宮裏派來的女官喜娘為自己梳妝打扮。
一旁,琳琅捧着鳳冠,将這話當笑話說與她聽,又道“姑娘聽着,可笑不可笑分明是為她好,忙碌一輩子了,年紀大了該歇息了,叫她留在府中頤養天年,她倒埋怨起來。”
蕭月白瞥了她一眼,沒有言語,目光之中似有嗔怪之意。
琳琅醒悟過來,有宮裏的人在,不是說笑的場合,悄悄吐了吐舌頭,閉口不言了。
為蕭月白梳頭的女官,雖是內侍省派來的,但實則是皇貴妃自後宮之中選的妥帖人。
她立在蕭月白身後,手持一柄五福桃木梳,輕輕梳理着蕭月白那幾乎及地的長發,微笑說道“足見姑娘性格随和可親,能讓家中的下人這般不舍,實在難得了。”笑着,又說道“姑娘天庭飽滿,額頭光潤,眼眸明亮如水,這是福相啊。姑娘将來,必定富貴榮華,子孫滿堂。”
蕭月白曉得這些喜娘與新娘裝扮之時,必定要說些動聽的好話,便淺笑道“多呈姑姑吉言。”言罷,示意明珠。
明珠便送上了一紙紅封“我們姑娘請姑姑喝茶的。”
這女官是宮廷出來的,見過世面,自然也不會因一個小小的打賞而有所震動。然而她充任女官以來,伺候過的小姐、嫔妃也是不少,出身尊貴者有之,容貌出衆者有之,卻也不乏跋扈矜貴的。蕭月白這般的品貌,又是這樣的出身,卻實在少見。
國公府嫡出的千金,自幼深受長輩的喜愛,甚而連太後也青睐有加,可謂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但看她眼下的言談舉止,無一絲輕狂驕縱,通身的氣度,雍容端莊,沉穩自持,再配着那柔嫩鮮妍的容貌,叫人不得不嘆服這安國公府會調理人。
女官将紅封雙手接了,藏在袖中,笑容可掬“多謝姑娘的賞賜,姑娘将來必定是前途無量的。”
蕭月白淡然一笑,她看着水銀鏡中的自己,忽覺的有幾分陌生。
豔紅滿繡的吉服襯着自己的臉龐,胸前的珠子熠熠生輝。一向梳成辮子的長發,被高高的盤起,預備着戴上鳳冠。脂光細膩的臉上,雙唇被塗的豐滿豔麗,一雙眉描成了遠山狀,濃淡有致。看慣了自己淡妝的模樣,乍見了這濃豔裝扮,還真有幾分吓到了。
鏡中的女子,豔麗妩媚,羞澀生嫩與成熟竟交疊糅雜在一起,這大約是一個女孩子向着女人過渡的第一步。
直到了此刻,蕭月白才真切的意識到,她要嫁人了。從今日起,她便不再是蕭家的女兒,而是陳家的媳婦了。
她竟然,真的就要嫁給博衍哥哥了,這一路過來真的好似夢一樣。
歡喜,卻又帶着忐忑,還有幾分隐隐的憂慮,揉在一起竟不知是什麽滋味兒。
梳妝已畢,便聽外頭人傳報道“迎親的車馬已到門前,請新娘動身了”
蕭月白心中一顫,轉了轉腕上的東珠手钏,聽憑侍婢将自己扶起。
依着世間禮俗,新娘出嫁之前,要去向自己的父母磕頭謝多年養育之恩。
來到府中正堂上,甄母、蕭覃與林氏都在等候,滿面笑意的等着她。
蕭月白緩步上前,看着自己的祖母與雙親,盈盈拜倒,壓着胸中的酸楚,口中說道“祖母,爹,娘,孩兒今日出門去了,多謝諸位長輩的教誨與養育。孩兒離家之後,還望祖母與二老多多保重自身。”說着,深深的磕下頭去。
旁人尤可,唯獨蕭覃同林氏,心中如浪濤翻過,看着女兒好似昨日還是偎依膝下的稚嫩孩子,今日就已鳳冠霞帔的嫁為人婦,既感欣慰又覺難舍,這番五味雜陳實在難以描述。
蕭覃幾乎說不出話來,平日裏威風八面的安國公,此刻也只是個愛女的老父而已。
林氏眼圈通紅,她只想摟着女兒大哭一場,但衆目睽睽之下,國公夫人的體面自是不能丢了。她撫摸着女兒的頭,微笑道“此次出門,你便再不是姑娘了,嫁做人婦,賢惠端莊,夫婦同德,萬事不可任性,不要負了家中教養。”
蕭月白伏在地上,旁人或許不知,但她能聽得出來,母親的聲音是發顫的。
她有些想哭,卻又忍住了。
林氏親手取過大紅喜蓋,将之一揚,蓋在了女兒頭上,言道“去吧”
漫天的紅色,遮住了蕭月白的視線,除了眼下的方寸之地,此外便什麽也看不見了。
琳琅與明珠兩個婢女,上來将她扶起,便攙扶着新娘向外走。
蕭月白目不能視,只能由人扶着,按着司儀的一句句指示,跨過一道道門檻。
走到二門處,忽然一只大手伸來,取代了丫鬟,握住了她的手,牽引着她往前走去。
就有聲音訝異道“怎麽新郎官跑來拉新娘子了這可不合規矩”
諸多聲音便紛至沓來,嘈雜紛亂,但蕭月白卻仿佛什麽也聽不見了。
那只手甚是寬闊,正巧覆蓋住了自己的手,掌心溫熱又有幾分粗糙,骨節分明而有力,讓自己原本漂浮不定的心,頓時踏實了下來,只一心跟着他向前走去。
未來怎樣,她都是不怕的,只要前面有他在。
出門上了轎子,司儀又高喊了一聲“吉時到”迎親的車馬便往啓程往成王府而去。
京城街道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人人皆知這新封的成王今日迎娶安國公府的四小姐。
陳博衍騎在高頭大馬之上,一襲剪裁合體的大紅喜服将他的身段襯托的越發高大峻拔,清隽俊美的面容在日頭下猶如神祗,令人心馳神醉。
成王不愛笑,京城裏人人皆知,但今日的陳博衍,嘴角卻噙着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更叫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們癡迷不已。
便有人一時忘形,口不擇言道“四爺若肯要我,我當妾當通房也是情願的。”
這話一出口,頓時惹得一場嗤笑“你可算了吧,就您那副尊容,便是倒貼錢四爺也不肯讨你”
這人羞怒起來,嗤之以鼻“呸,我就不信那新娘子能長成個什麽天仙模樣,說不準是個醜八怪,不是靠着老子娘,能攀上這門好親”
另有人說道“聽聞,這安國公府的四小姐生的花容月貌,這親事還是皇貴妃娘娘自個兒求來的,成王殿下自己也滿意的緊”
正在衆說紛纭間,街那邊忽然湧來一群男男女女。
這些人身着粗布衣裳,倒是幹淨利落,人人皆是一臉的滄桑。他們人數衆多,走在街上竟将路給堵了。
迎親的車馬不能前行,便停了下來,衆人狐疑不定,街道兩旁圍觀的更指指戳戳。
陳博衍勒住了馬頭,面色淡淡,看着這些人,一字不發。
陡然間,他認出了其中兩幅面孔,心中頓時一陣波動。
頭前開路的王府家丁迎上前去,大聲喝道“你們是什麽人今兒可是成王殿下娶親的大好日子,你們将路堵的水洩不通,什麽道理若耽誤了吉時,你們可能擔待的起”
這些人走上前來,卻并不理會這家丁,望着陳博衍竟一齊的跪下了。
頭前的人大聲道“成王殿下與王妃,大仁大義,對我們這樣的流民,給我們飯吃,給我們地方住,給我們活幹,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聽聞今日是王爺與王妃大喜之日,我們沒什麽能報答兩位的,特特來給王爺和王妃娘娘磕幾個頭,說上幾句吉利話”
說着,這人一聲令下,衆人便齊齊磕下頭去,撞地有聲。
作者有話要說 總算成親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