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街上圍觀者衆,見了這一幕,各自安靜了下來,偌大一條熱鬧的街道,竟鴉雀無聲。
陳博衍看着地下跪着的衆人,心中澎湃起伏,這并非是他事先安排好的,甚至于也并無幕僚謀士同他說起。他們,是自發前來的。
這些人,是他冶鐵場裏的工人,都是之前在街上招募而來的流民。
雖說,陳博衍此舉确實是有私心在的,然而看着百姓臉上那誠摯的感激之情,他心中還是深覺感動。
百姓确實如草芥,他們或許愚昧無知,但他們卻有着最質樸純粹的感情。
這群人,有些是冶鐵場的工人,有些則是柳編場的女工,從河南逃荒而來,又往往是拖家帶口。若非陳博衍與蕭月白的義舉,他們不是阖家餓死街頭,便是要流落成打家劫舍的匪徒。至于婦女,大概也都淪落到為奴為娼了。
他們對于成王夫婦是發自心底裏的感激着,總想報答,卻又無以為報,聽說了今日是這兩位的大喜之日,便約好了過來送上幾句恭喜的吉利話。
雖說成王府必定有喜宴招待賓客,但這些平頭百姓,哪裏敢去那種場合。
當下,這些人依次磕頭,一人一句的說着恭喜吉祥的話語。
有百年好合的,有早生貴子的,到底大多是些沒讀過書的鄉民,有些話便粗糙了些,聽來雖令人發笑,卻也令人深覺裏面的樸素情感。
蕭月白坐在轎中,頭上蒙着喜蓋,看不見外頭的情景,但這道喜聲卻源源不斷的傳進了耳中。
她身子忍不住微微的顫抖着,各樣吉慶話聽多了,卻都不及眼下這般令她感動。
陳博衍翻身下馬,走上前去,拱手道“各位厚意,本王心領,今日是本王大喜之日”
他話未說完,竟有一列衛兵匆匆趕到。
領頭之人,卻是個中年武官,一張四方臉,唇上留着一撇胡子,穿着一襲玄色官衣,挺胸凸肚,神氣活現,向着地下跪着的人群喝道“來人,将這些刁民拿下”
那些随之而來的兵士,應得一聲,亮出索子就要上前拿人。
人群頓時炸亂起來,有人高聲道“我們今日過來,是為王爺道喜的,憑什麽拿我們”
陳博衍眸子一眯,臉色微沉,上前呵斥道“童中尉,今日是本王成親的日子,這些百姓特來為本王道賀,你卻為什麽要拿他們”
這人姓童,是掌管京城地面治安的武官,官拜中尉。京中有偷盜搶劫,又或拐賣人口事,都歸他管轄。
童中尉上前,向陳博衍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王爺,今兒是您大好的日子,卑職本該道賀。但卑職受到奏報,有人在東大街上聚衆滋事,阻擋街道通行。京畿重地,卑職不敢怠慢,趕忙過來。原來這起刁民,王爺您是認識的”
他這話極是險惡,已是明說這些人阻擋街道,滋事生非都是陳博衍指使。
陳博衍面色陰冷,這童中尉是的人,他因何而來自是不言而喻。
這若放在平日,倒也罷了,但今日是他和蕭月白成婚的日子,這厮竟敢挑在這一天鬧事,他是真要給陳恒遠長點記性了。
陳博衍眸色深冷,唇邊微彎,淡淡說道“童中尉這話倒是可笑,這些人都是本王冶鐵場裏的工匠。今日本王大喜,他們特來為本王道賀,算是本王的座上賓。你說他們是聚衆鬧事的刁民,豈不是暗指本王就是刁民的頭,指使他們來堵塞街道”
童中尉眉毛一挑,蓄意驚詫道“喲,王爺,您這話重了卑職怎敢說您是這刁民的頭想必是這些刁民欺哄了王爺您,他們蹿入京中,為非作歹,已有日子了。今兒想必專門挑了這個日子,意圖不軌。您也別被這起下三濫給欺哄了,這麽一夥市井無賴,怎會是您的座上賓客”
童中尉今日果然是受人指派來的,他們已先收得了消息,知曉這些工人今日要來為陳博衍道賀,也料定了若要抓人,陳博衍必然出來承認這些人是自己的所雇。
如陳恒遠與童中尉這樣的權貴,是從來看不起底層百姓的,以己度人,便也揣摩陳博衍定然恥于同這些人為伍,更不要說任憑這些人去“糟踐”他的喜宴了。
如此,陳博衍只能聽憑他們抓人,他不能庇護自己的工人,那之前養出來的民心,自是丢了個幹淨。
而陳恒遠,還能在皇帝跟前告他一個邀買人心,聚衆滋事,居心叵測的罪名。
然而陳博衍,卻偏偏看不上他們這樣的臭毛病。
他冷笑“童中尉是替本王寫了請客折子還是怎樣本王賓客都是何許人也,童中尉全都了然本王府裏事,你一介武官是如何偵知的”
童中尉出了一背冷汗,他們還真沒料到,陳博衍堂堂王爺,竟自堕身份,将這幫臭叫花子擡舉成了座上賓。此節,之前謀士倒也曾向陳恒遠建言,但陳恒遠極是自負,尤其是在碰到自己這個四弟的事上,總覺自己心智穩壓陳博衍一頭,自己看中的女人被他搶了,便必定要扳回一城,在他成親這日唱了這一出。
但陳博衍還真就認了這些人是自己的賓客,且四兩撥千斤的将燙手山芋丢了回去,這不經上意,窺伺皇親內府,可是重罪。童中尉不過區區一介武官,哪裏承受的起這個罪名童中尉臉上抽搐着,笑了笑,兀自不肯死心道“王爺,您莫捉弄卑職,您金尊玉貴的,怎會請這幫草民喝喜酒”
陳博衍睥睨着他,目光裏盡是輕蔑,他揚聲道“草民如你這樣的人,其實還靠着草民供養衣食你披着一身官衣,災民在京每日飽受侵害,日日都有人不知所蹤,你不能庇佑倒也罷了,如今竟還一口一個下三濫。你這樣的東西,豬狗不如”
童中尉臉上神色劇變,大聲道“成王,卑職好歹也是朝廷封的中尉,您怎能如此作踐卑職”
陳博衍冷笑了一聲“你被人作踐,心裏便不痛快了。我大周是靠着黎民百姓的供養,方有這天下。你算個什麽東西,膽敢這樣作踐百姓”
他這話落地,聽得街上衆人熱血沸騰。
便有人大聲道“王爺說的對,你憑什麽作踐咱們”“說我們是下三濫,你整日吃酒嫖宿,又是什麽好東西”“京裏進流民,亂成那個樣子,還不是成王領着步兵衙門的人每日巡查,方才安寧你這個狗官,那時候在哪裏睡大覺”
七嘴八舌,将這童中尉罵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見這事算是再也撈不到便宜,若強行拿人,一來沒了緣由,名不正言不順;二來,若真激起了民變,那才是吃不了兜着走。
當下,這童中尉強行堆笑道“既然誤會一場,那卑職也不耽擱王爺的好事,卑職告退。”便帶着人,灰溜溜的跑了,就如過街的老鼠一般。
開路的司儀太監,急的如熱鍋螞蟻,說道“王爺,再不走,可就真要耽誤了吉時了”
陳博衍卻莞爾“今日,有百姓來給本王賀喜,便是最大的彩頭,本王還要什麽吉時”言罷,高聲道“諸位,今日是本王大喜之日,府中設有宴席,請各位過去吃上一杯喜酒。諸位,都是本王的賓客”
這下,不獨那些冶鐵場來的工匠,連街上圍觀的行人都紛紛喝彩,大聲道“好哇,咱們吃王爺的喜酒去”
陳博衍這方轉身上馬,衆人簇擁着迎親隊伍,向成王府進發。
這番聲勢,比來時更浩蕩了幾倍。
隊伍行至成王府,王爺成親,自有一番繁文缛節。
如此這般折騰了一頓,身為新娘的蕭月白,便為仆婢扶着,先進了洞房。
喜娘将她安頓下,便匆匆出去端些吃食過來。
蕭月白坐在床畔,外頭的熱鬧便不與她相幹了。
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繡了赤金鳳凰的鞋面,默默無語。身為一個新娘子,這會兒當然是等着新郎進來,無話可說的。
明珠與琳琅作為陪嫁,一起跟了過來。
喜娘送了一碗米酒湯圓進來,明珠接了走到床畔,輕輕說道“姑娘,這是團圓,吃兩個吧”
本朝風俗,湯圓又名團圓,凡吉慶日子,吃此物算是個好兆頭,成親當日自也不可免俗。
蕭月白當然知道這個規矩,微微點了點頭,伸出一雙柔白的小手,将湯碗接了過去,默默吃了起來。
明珠便說道“四爺也真是的,今兒是什麽日子啊,碰上這樣的事可真正晦氣。适才,把那人攆了不就是了,何必跟他廢話。”
湯圓是芝麻餡兒的,蕭月白吃了兩顆,只覺得十分甜美。
她将碗重新遞給明珠,淡淡說道“這裏頭的道理,你不懂。”
陳博衍此舉的深意,她怎會不知她當然不怪他耽誤了時辰,那背後挑事的人,此刻只怕要深深的懊惱了。
明珠又盛了碗清水與她漱口,說道“可是姑娘”
蕭月白打斷了她的話“我卻告訴你們兩個,從今日起,咱們就不是在府裏了。四爺是成大事的人,往後咱們言辭行事,必要十分留神謹慎。你們若是因言行不穩,給四爺添了麻煩,我是不饒的。”
她這話說的鄭重,兩個丫鬟一向只見她溫柔可親,從未聽過這般的重話,一時都噤若寒蟬。
半日,琳琅忽而一笑,推了明珠一下“你還亂叫呢,怎麽仍是姑娘如今,該叫王妃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見完結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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