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毒蛇
廖營長和妙妙在蓉城度過了特別有意義的兩天, 懷着沉甸甸的收獲, 依依不舍踏上了歸途的火車。又是新的一年,比蓉城的氣溫要高十多度的駐地, 又到了最美的時節, 回去時一定有漫山盛放的花樹在迎接他們吧。
迎接他們的不光有鮮花, 還有一坨狗屎。
兩人搭了便車回到鎮裏,先送薛妙回到農墾團, 廖藺還沒進到獨立營大院就察覺出有些不對勁。獨立營外出巡邏采取輪班制,沒有巡邏任務的戰士都會正常在營區訓練, 這會已經過了午休時間, 怎麽營區裏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在省城下了火車,因為要趕過路車, 廖藺只來得及跟後勤的戰友交代幫忙保管下碎紙機,沒跟領導們碰面,難道有突發情況, 全體出任務了?
廖藺快步走向正門,站崗的戰士們敬禮的同時喊了聲營長,廖藺從中聽出了一點委屈的意味。停下了往裏去的腳步,皺眉問站崗的戰士:“怎麽回事?”
一連戰士王愛民找到了主心骨,往營區會議室方向恨恨瞪了一眼,向廖藺告狀,“我們回來第三天,政治部來了一車人, 說是下基層搞整頓,批評我們思想太松懈,必須上緊階級鬥争的弦,停了我們的訓練,給我們補課。展政委壓不住他們,這幫人氣勢特別盛,像是專門來找事的。”
廖藺目光冷下來,确實是找事的。
領導們也跟他一樣,大會開完之後留下來開了兩天小會,從時間看,政治部的郝主任人還在蓉城時,就電話指揮派人來他們這找事了。
找上他們的原因不難猜,曲司令員向來是個急脾氣,臨去蓉城開會前直接下了命令,隔壁任團長的郝主任小舅子被停職接受調查,郝主任把這個仇算在他們獨立營頭上。
事情有些不好辦,鄭司令員在他臨走前還特意囑托,目前看似風平浪靜,但暗流都在水底下,犯不着跟臺面上這些人較真,一定忍住。
忍不住怎麽辦?
營區不大,有個人正好站在會議室的窗邊,看到廖藺出現在大門口的身影,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轉身出了會議室。
廖藺表情淡漠地看向會議室出來的人,原來是他,政治部第一筆杆子,紀雲峰。一直有傳言紀雲峰跟最上面那四個人裏的其中一個是親戚,這層關系他曾聽鄭司令員和曲司令員親口證實過,雖然不是多近的親戚,但還算是那人看好的小輩。因為這個原因,幾乎所有人都避他如蛇蠍。
廖藺覺得自己最倒黴,莫名其妙,紀雲峰對他總是有種淡淡的敵意。估計是他太優秀,遭嫉妒了。說來諷刺,紀雲峰來自滬市,兩人一南一北,身高、樣貌竟有些相像,可能這就是紀雲峰看他不順眼的最主要原因,任誰都不想被比成殘次品。
兩人很快走到一起,紀雲峰一上來氣勢十足,“你的假休得有點多,這麽松散,把兵也帶得一盤散沙,我來幫你整頓整頓。”
廖藺勾起嘴角,笑容不達眼底,“你所說的一盤散沙,剛剛得了大比武第一。”瘋狗就愛擋路,廖藺繞過他繼續往辦公室方向走,進門之前回身問紀雲峰:“你什麽時候滾蛋?”
紀雲峰臉上沒見怒氣,笑得不懷好意,“怎麽也得春節之前吧,正好要給燕京交個報告,彙報下基層部隊的思想狀況,我準備拿你們營當報告素材。”
話裏未盡的意思是,報告裏獨立營究竟是好榜樣還是壞典型由他說了算。
廖藺聽後徹底沉了臉。
展東升過來找廖藺,苦笑道:“是不是被威脅了?”
廖藺點頭,紀雲峰這條毒蛇咬人夠狠,一旦被樹立成壞典型,後果可想而知,到時将不只紀雲峰這一條瘋狗,會有無數條瘋狗聞風而動向他們發難。
展東升白淨的臉上露出無奈,“團長打電話指示說,巡邏不能松,至于日常訓練就先停一停,先照他們的意思辦,他們不可能一直待下去,把人應付走了再說。”
廖藺眉頭沒有松開,“光讓我們思想學習倒是不怕,就怕他還要幹別的惡心人的事。”想到出發之前那個逃了的治保主任,廖藺問道:“先不說他了,那個叫馬寶龍的有動靜嗎?”
展東升搖頭,“一營的人沒發現他的蹤跡,附近的百姓也沒有消息上報。”
“開會時你也聽了于團長介紹過那個人的背景,我總覺得這馬寶龍是個睚眦必報的,郝主任的人又把他的一大家子扣住搞株連,他不會這麽輕易善罷甘休,我們不能放松警惕。”
“沒想到繳了個小型武器倉庫,竟然惹來這麽多麻煩。”展東升嘆氣。
不只獨立營有麻煩,紀雲峰的毒液甚至還噴向隔壁的農墾團和鎮裏,農墾團學習會,他親自參加,顧宇寧又因為家裏的事情,被逼上臺作檢讨。鎮裏好久沒開的批|鬥會,也開了起來。
運動到今年已經進入第八年,連最積極的肖副團長都累了,經過紀雲峰這麽一鬧,那些原本就不甘寂寞的人,又開始揪着成分不好,有歷史污點的人不放,一時之間,那種讓人膽寒的不良風氣有了死灰複燃的跡象。
廖藺有些憂心,人的思想一旦鼓動起來,再想往回拉難上加難。他手下的兵他信得過,其他知青和村民就難說了,即便是戰士們,被紀雲峰帶來的人一刻不停地上政治課也有些吃不消,大家寧肯去林子裏巡邏,也不想在會議室裏聽他們講什麽鬥封建殘餘,鬥壞分子。
回來之後就沒放內務假,廖藺決定下午給戰士們放半天假,好好清清腦子。
紀雲峰不讓,“我算看明白了,你們營你是最大的一顆毒瘤,思想散漫,愛搞小資産階級享受那一套,不但不知道悔改,還想把你們全營的人拉下水,補課的時間都不夠,為什麽要放內務假?”
“你一個管思想政治工作的,連我們正常放內務假都要管,手未免伸得太長,還有,農墾是我們部隊系統的,你插手人家的政治學習我不說你什麽,連鎮裏你都要給指導意見,你是不是吃飽了撐的。”能讓廖藺動怒的人很少,紀雲峰現在算一個。要是能收拾,他有無數種辦法讓紀雲峰閉嘴。
“軍民共建當然要一起提高階級鬥争意識,哪像你們還要修路。”紀雲峰還挺會找理由。
不提修路還好,一提修路廖藺更生氣,本來趁着農歷年前有點時間,三方按照先前的約定已經計劃好,各自出一部分人力,先把鎮裏通往縣城的路拓寬改造一部分,因為紀雲峰搞思想鬥争,鎮裏和知青的一部分人出來挑事,鼓動大家不要出工,修路計劃暫時擱淺了。
廖藺冷眼掃上紀雲峰,“你輕點嘚瑟,小心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紀雲分反唇相譏,“你最好別讓我抓到把柄。”
獨立營大門外,薛妙按照兩人回來那天的約定,過來等廖藺,他們今天要一起去李師傅大徒弟三娃子家拜師。
等了一會,薛妙見出了辦公室的廖藺臉色不好,後面還跟着背着手臉上挂着陰笑的紀雲峰。
紀雲峰見到薛妙打量了半晌,不陰不陽地開口:“怪不得要給全營放假,原來是着急處對象,你作風很有問題。”
薛妙不高興反諷道:“現在養狗的也不拿繩栓一栓,放着瘋狗到處咬人,狗早晚要被人亂棍打死。”廖藺因為顧慮駐防任務不被影響,所以盡量忍讓紀雲峰,她就是個知青,紀雲峰能拿她怎麽樣,開口不用顧忌,早就想罵這只狗了。
紀雲峰陰笑維持不下去,黑了臉,廖藺勾了勾唇角,喊薛妙走人。
三娃子大名叫王紅生,之所以從省會城市搬到邊地,明面上是響應支邊號召,實際上是因為跟李師傅一樣,他媳婦家有點海外關系,在蓉城被人揪住不放,才舉家搬到滇省躲避風波,他們住在跟勐相鎮隔了一條江的另一個鎮。開車繞遠,廖藺記得江面有條鐵索橋,帶薛妙步行穿江過去。
走了一半,薛妙感覺有點不對勁。湊到廖藺身邊,悄聲說:“好像有人在後面跟着我們。”
連薛妙都能發現,廖藺怎麽不會注意到身後的尾巴?冷哼一聲:“是紀雲峰派的人,想抓我們把柄。”
薛妙也恨紀雲峰恨得牙根癢癢,“這種人就是個禍害,不收拾了,無數人跟着遭殃。”
廖藺搖頭,把紀雲峰的背景說了,“時機不好,他要是現在就出事,我們會被懷疑上,到時候更麻煩,先忍忍,以後再找機會。”
薛妙明白其中的厲害,也只好咽下這口氣。
過了江不遠就是王紅生家所在的公社,兩人不等走到王家門前,就聽到院子裏有哭聲,見是幾個年輕人在扯着兩個老人的胳膊往院外拖,兩個大人不讓,雙方撕扯不開,三個孩子被吓得哇哇哭。
這場面很容易猜到是怎麽回事,廖藺上前三兩下就把那幫年輕人揮退,扶起兩個老人。
回身看了混子一眼,他一旦冷下臉,連毒販都膽寒,別說這幾個混混。見廖藺穿了一身軍裝,他們心裏更加懼怕,嘴上不想認輸,“他們家有海外關系,我們懷疑他們是特務。”
廖藺懶得跟這幫人磨叽,呵斥道:“滾。”那幫人承受不住廖藺的怒火,灰溜溜滾蛋。
那對夫妻就是王紅生夫婦,老人是王紅生的岳父岳母。全家人上前道謝,“今天要是沒有你們,還不知道要怎麽收場。”
薛妙介紹了自己,沒提拜師,先問了下剛才的事,了解到事情還是因紀雲峰而起,因為隔得不算遠,勐相鎮的風吹草動很快傳到他們這裏,村裏的混子趁機開始鬧事,抓着他家的背景不放,他們最近日子着實不好過。這兩年都太平好久了,沒想到又被盯上了。
拜師的事情得先放一放了,廖藺問了大隊書記的位置,先幫王家解決問題。
惹了一肚子氣回來,紀雲峰又找上門來,“廖藺,你跟有海外關系的人交往,這麽大的把柄,我不會錯過。”
“我廖藺不是吓大的,你盡管去做,看是我先完蛋,還是你先完蛋。”廖藺望着紀雲峰的背影,眼神冰冷。
忍不下去時,無需再忍。
兩天後的傍晚,農墾團和獨立營同時出了事。
晚飯之前要點名,一連郝連長點名時,沒見徐曉麗。
而獨立營裏,前一個小時外出的紀雲峰在吃飯時也不見了蹤影。
跟徐曉麗一起幹活的知青報告說,紀雲峰下工時把徐曉麗單獨叫走說話去了。郝連長有些生氣,徐曉麗最近成了紀雲峰手下的紅人,成天琢磨整人鬥人,這倆人湊在一起準沒好事。一生氣就沒去找人,吃完了飯又過了快兩個小時,班長來報告說,徐曉麗還沒回來,大家才重視起來。
紀雲峰那邊也是一樣,一直沒見人。廖藺很吃驚,是誰搶在他前面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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