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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如和煦春風般的笑容綻放在喬穆臉上,那雙多情的眼睛像銀月下的湖水,美麗而危險。

仿佛方才還在“審問”她的不是他一般,他彎了彎眉眼,竟略帶玩笑似地說:“婧姑娘看似說的是世道,實則怪的是我私自用刑。”

田婧瞥他一眼,幹巴巴道:“穆公子多慮了。”

喬穆扶她起身,“婧姑娘莫怪,我也就是吓唬吓唬你。起火一事非同小可,總要做做樣子。婧姑娘放心,穆某定會揪出真正的縱火者,還呂師傅和婧姑娘一個公道。”

見她腿麻難立,喬穆竟彎腰手輕地為她按壓幾處xue位,惹得蟬翼和老賈驚異側目。

“我知婧姑娘為人磊落,在下并非有意為難。只是近些時日外面不太平,我也是怕你們人生地不熟再攤上麻煩才命老賈看得緊了些。”

他三言兩語,避重就輕的就想打發過去。

田婧面無表情地垂眸盯着他,顯然并不吃他這一套。

喬穆拉她起身,提議道:“不如這樣,我命下人再不阻攔婧姑娘和其他人出府,日後婧姑娘和其他人可自由出入,如何?”

打一巴掌再給一個紅棗?

田婧狐疑地看他,摸不清楚這人肚子裏到底裝的是什麽。

算了,巴掌都挨了計較也沒用,能多要點紅棗才是真!

“既然誤會已清,那穆公子不妨把近一個月做工的帳結了。建材多是穆公子的手下買,這部分不算錢。但是我們用的釘子,工具磨損等卻要另算,我暫時算您五兩。工人的工錢是我們給,總共十二兩六百文錢,不算在您的賬上。馬桶、淋浴間、RSV系統、風扇、水龍車……等這些加在一起能有一百多兩。大家都這麽熟了,我把零頭都給您抹了,算總共一百零五兩。您支付定金七十七兩,還差我二十八兩。下個月開始要修屋頂、內外塗漆、室內精修、這些總共給您個優惠價一百二十兩,你需付我這部分的定金,按照20%來算,也就是二十四兩。”

“您總共少我五十二兩。”

喬穆:……

蟬翼:……

老賈:……

就是說……這般境遇你還沒忘了算賬也是厲害了……

喬穆抽了抽嘴角,對呆若木雞的蟬翼僵硬招手,“蟬翼,你送婧姑娘回屋。明日一早帶婧姑娘去賬房那裏領錢。”

蟬翼張着嘴,很想提醒自家王爺您也還欠我老婆本五十兩,只是這話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說,末了也只能毫無靈魂地道了句“是”。

喬穆按壓過的xue位的确有緩和腿上的腫脹麻木感,只是她被綁了太久,肌肉依舊僵硬,只好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蟬翼得了主子命令,迅速跟上她。見她行走不便,擡了胳膊要去攙,又直覺這樣不妥,下意識看了眼自家王爺最終什麽也沒做只靜靜跟在後頭。

喬穆在她身後突然問:“婧姑娘替他人擔下罪名,就不怕我真的……”

他沒說完,田婧卻懂了。

她回頭答:“穆公子要真是個窮兇極惡的人,我可能不敢擔下。”

“哦?”

“如果穆公子是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人,今日西院大火,您又怎麽可能會跟我一起進去救人。”她說的理所當然,竟像是對他的為人有幾分信任。

喬穆神色不動,依舊挂着如沐春風的笑容,唯有眸底的閃動轉瞬即逝。

他目送着她纖細的背影沐浴在月色的皎光下,如被銀輝撒上一層星網,有那麽一瞬間,她在走遠,他卻覺得她離自己很近。

老賈看看喬穆,又看看他望着的方向,露出一絲擔憂之色。

田婧真正回到住處才松了口氣,進屋前她悄悄将刻刀重新藏好,貼身而帶。

沒有撕破臉是好事,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婧姐!”

“婧姐回來了!”

她剛探身進屋,坐在屋子裏等的焦急的三人紛紛站起。

田婧驚訝道:“你們大半夜的不睡覺,等我做什麽?”

李雪琪拉起田婧的胳膊來回轉圈看,關心地問:“怎麽樣?傷着了嗎?傷哪兒了?”

李澤凱挺着大肚子一撩衣擺,露出腰間別着的電鑽和錘子,“你再不回來我們商量着幹脆抄家夥去要人!”

小王沒說話,見她回來趕緊貼心地倒了茶水遞給她。

田婧看着他們各說各的吵吵鬧鬧,驟然間鼻尖發酸,說不出是因為被人關心的感動,還是事後湧上心頭的委屈。

她一個人在外面奮鬥久了,慢慢也就習慣什麽都一個人扛。無論是苦澀還是委屈受了也就受了,也沒什麽人能說。久而久之,便覺得自己承擔所有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世人美曰其名這是“成長”。

但此時此刻,他們身在異世,歸路渺渺。她忍不住慶幸,還好她不是一個人。

她的安危生死還能被誰記挂着,已是足夠的幸運。

平複了下內心狂浪般的情緒和感慨,田婧對他們道:“我沒事,穆公子沒把我怎麽樣。”

李雪琪大大地松了口氣,“我看你臉色那麽白,還以為他們欺負你了!”

田婧想着自己反正沒有缺斤少肉,便沒将受私刑的事說出來。

現在呂叔有腿傷,他們不便在此時挑起雙方争端。

“呂叔怎麽樣了?”田婧飲下一口涼了的茶水,問。

李澤凱:“大夫說只是傷到了皮肉,沒傷着骨頭。十天半個月就能好的差不多。”

田婧半垂眼簾,淡淡點頭:“那就好。”

李雪琪皺眉看出田婧心事重重,不禁為她打抱不平:“虧我看穆公子長得人模人樣的,做的事簡直不是人事!我們勤勤懇懇給他幹活,別人三言兩語他就信了,到底有沒有腦子!”

田婧眼中露出幾分譏諷,自言自語道:“我看他不是沒腦子,是腦子太多,都快分裂了。”

“啊?”李雪琪發懵地看她。

田婧放下茶盞,拉着幾人圍坐榻邊,未免隔牆有耳她刻意壓低聲音:“這個穆公子非同小可,表面溫和實則喜怒難測。看着像個貴公子,有時候又有點那什麽殺伐果斷那勁兒。我總覺得他背後的身份有點不一般。”

李澤凱附和:“确實,他這人是有點古怪。”

田婧:“咱們在這兒人微言輕,惹了誰都是大麻煩。這樣,接下來一個月讓呂叔安心養好腿傷,咱們把能做的活都做了,等剩下的錢一到手咱們立刻走人!”

那邊田婧跟團隊計劃“跑路行動”。

這邊待人走沒了影,老賈才斟酌着開口:“王爺,您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打算對婧姑娘嚴刑拷問?”

“此法不妥。”喬穆嘴角的勾起早已落下,淡淡道:“我們只是懷疑她是細作,并無定論和實證,施以刑罰無異于屈打成招。況且她和其他人并無可疑之舉,且救火有功,府中修繕諸事也頗為上心,不該對其用刑。”

老賈沒接話。

到底是不該對她用刑,還是舍不得用刑?

“小人以為王爺是故意引她入局,借縱火之名行拷問逼供。如今看來,倒是小人誤會了。”

喬穆斜眼掃他一眼,“聽你的意思,似乎對本王的決斷不滿。”

老賈惶恐跪下:“小人不敢!”

“作為細作或探子,他們往往會事先将身世編得周詳仔細,生怕被人問起卻答不上來。”喬穆背着手,在月色下慢慢踱步,“依你看,婧姑娘可像敵國細作?”

老賈慎重地思考了下王爺的話,如實答:“确實不像。”

又答:“婧姑娘為人真誠,今日救火也是不懈餘力,可見其對人命的珍視。”話落,他還是謹慎地補充:“但萬事無絕對,也許……也許……”

老賈細看喬穆臉色,大着膽子道:“也許……也許是敵國使的美人計也說不定!”

“美人計?”喬穆不怒反笑,“老賈,這話說了你自己信嗎?你覺得以婧姑娘的姿色能擔得起美人計之稱嗎。”

老賈瞅他一眼。

婧姑娘是不夠美豔動人,但也別有風韻,說不準人家算準了您就好不同口!

之前還叮囑稍有異動就将他們就地斬殺,如今怎麽開始維護上了?萬一婧姑娘真是個美人計,王爺豈不是已經着了道?!

老賈心裏頭偷偷嘀咕,面上卻委婉勸道:“婧姑娘他們身份實在可疑,他們一群人的身份小人與東青查了數日,來歷、蹤跡竟連蛛絲馬跡都尋不到。如此來歷不明,萬一真是細作難保對宣國不利,不如……寧錯殺,不放過!”

不怪老賈心狠,他年輕時在罰戒司當差,有敵國細作前來救關押的內應,正巧遇到過來送羹湯的賈夫人,細作二話不說便将其滅口,兇手至今下落不明。

老賈受了打擊,辭去罰戒司三等掌使的職位,此後隐姓埋名一個人拉扯兒子東青長大。

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件事始終是他心裏的一根刺。

喬穆走到他身旁,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團黑影籠罩在老賈略微伛偻的身軀上。

他伸手按在老賈肩膀上輕輕一壓,“我知你喪妻之痛難解。但婧姑娘兼愛無私、果敢無畏,又有許多奇思妙想,如此人才若是錯殺,豈不可惜。既然查不出那便先放一放,本王自會另辟蹊徑,讓她主動袒露。”

見王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老賈不由亮目:“王爺可是有什麽妙計?”

“你方才提到的美人計,本王可反其道而行。以美男計令其神魂颠倒,為我所用。”

嚴重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的老賈:???

這個發展屬實是他未料到的。

腦仁疼的老賈:“那個……王爺,您不會是認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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