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日烈風幹,灼灼強光照,淋淋汗薄衫。哪怕毒日如斯,項陽城的斜橋外廊依舊擠滿了人,其中,以女子尤為多。
一個青年身騎白馬前行,蟒袍玉帶,頭頂金冠。左右各兩排護衛,好一副富貴華榮的派頭。
偏偏這位貴氣逼人的青年還長得出奇的英朗俊美,玉面懸膽鼻,橫眉秋波目。
多情的眼輕飄飄的一瞥,便叫姑娘紅了臉。
姑娘們揉着手中繡帕,目光緊緊追随白馬上的喬穆。
“這便是素有‘項陽傾城貌,一顧思朝暮’之稱的睿王!”有外地的姑娘頭一次見他,卻對他的美名早有耳聞。
“瞧瞧這俊朗容貌,若能得此男子在枕邊,我怕是日日都起不來床!”有婦人過了害臊的年紀,露骨誇贊。
“當真是垂目傾流轉,風月再無晖啊~”有才女搖着扇子,遠遠望着喬穆的模樣,風雅地吟上兩句。
從小到大都受此注目禮的喬穆早已習之以常,他是男子,并不以容貌上乘為榮。不過這不妨礙他清楚自己的優勢。
他能想出來對田婧用美男計并非毫無緣由。
莫說尋常女子,就是自己的親妹妹見了他有時也要愣神半天。
雖然他向來不屑以色相誘之的手段,但田婧有勇有才,是難得一見的人才,為了讓她向他倒戈,喬穆覺得犧牲一下色相還是值當的。
他暗琢磨着田婧的喜好,等到進了宮才将這些想法暫放一邊。
這裏是他小時候玩耍過的地方,華麗的宮殿,金頂紅柱,紗幔千重。
宣國的皇帝高坐九五尊龍座,銀發長須,皺紋壓的他眼睛細若縫隙。歲月磨滅了他昔日的英武,比起威嚴,他身上更多散發的是疲困。若不是他身着黃袍,坐卧龍椅,恐怕說他是個道觀中的老道也不會有人懷疑。
老皇帝子嗣太少,時感寂寞,便命皇子們每月月初進宮觐見,聊過幾句後再一同用午膳。
喬穆擡腳步入殿內,大皇子喬梁、四皇子喬棟比他早一步先到。
他與大皇子都已封王,因太子之位一直未定,老皇帝便沒讓他們離開皇城前往封地。
剛拜過禮,就聽大皇子喬梁陰陽怪氣:“我聽聞二弟請了一幫子工匠到府中大興修繕翻整,二弟之前還口口聲聲說若要國富民強,當擯除鋪張奢貴,謹行儉用才是!怎麽如今自己卻先食言了?”
老皇帝擡了擡長眉,蒼老的聲音道:“哦?還有此事?”
喬穆神色不改,施施然對老皇帝微微躬身,“确有此事。城郊穆府乃是兒臣母族遺留下來的府邸,因常年無人居住,加上經久未修,破損之處繁多。兒臣不忍見母族祖産衰敗至此,這才請了工匠從裏到外重新修繕。”
“原來如此……”老皇帝點點頭,憶起昔日最心愛的女子,不由略微感慨:“你母妃生前常念叨家中人丁稀薄,沒想到啊……不過十幾年光景,你母族竟……竟……”
竟只剩下喬穆一人。
餘下的話沒有說出,盡數化為一口綿長的嘆息。
提起生母,喬穆也沉默下來。其實他對生母的記憶并不多,只記得她天人之姿,性情溫柔。
父皇對她喜愛非常,不惜為了她散盡大半個後宮。王皇後去世的時候并無子嗣,所有人都以為他母親能做皇後,誰知道一日被莊妃的貓咬了一口,當日便高燒不退,不過十日便香消玉殒。
父皇大怒,不僅将莊妃打入冷宮,還明令禁止從此宮中不得再養貓狗。
這樣說來,他們幾個皇子均是庶出。
“老二,”老皇帝的聲音将喬穆從回憶中拉出,“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該早日成家才是。你大哥在你這個年紀早已有一妃一妾。家裏有個女子也好幫你管管修繕這等雜事,不必你事事親力親為。”
“多謝父皇關心。兒臣暫時沒有成親的打算。”喬穆淺淺笑道。
“诶……等你願意朕要等到什麽時候!這樣罷,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我就給你點門親事。”老皇帝似是起了興致,人都精神了幾分。
喬穆見老皇帝要來真的,趕緊斂衽下拜:“父皇,比起賜婚,兒臣更想娶一心愛的女子。兒臣鬥膽,還望父皇成全!”
許是沒想到他會拒絕的如此之快,老皇帝先是微愣,旋即眉眼一沉,語氣已帶上怒意:“你少拿這個理由搪塞我朕!前些年讓你娶親,你也是這麽個理由。我看你不是不想娶親,你就是想與朕唱反調!”
“兒臣不敢!”
“你敢的很!”老人家的脾氣說來就來,大皇子站在一旁幸災樂禍,喬穆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他不敢擡頭,生怕自己的眼神會出賣自己,只得默默抿緊嘴唇。
老好人四皇子見狀忙上前打圓場:“父皇,二哥不是故意與您對着幹。實在是……您看看他那樣子,怕是翻遍了整個項陽城都難找出一個比他好看的女子!”
老皇帝沒想到四皇子給他想的借口竟是這般荒謬,一時怔愣。
四皇子趁熱打鐵:“二哥日日對着他那張臉,怕是尋常姑娘難以入他的眼,這才耽擱至今!”
老皇帝聞言睜了睜困乏的眼,仔細端量跪在下面的喬穆。
他長得與他母親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看着看着竟覺這般荒謬的理由也能站得住腳。
老皇帝樂道:“哈哈哈哈!竟有此事!”
眼見氣氛有所緩解,喬穆立刻接上:“父皇莫聽四弟胡說。父皇放心,等他日兒臣遇到心愛的女子,定會親自求父皇賜婚!”
“好!”老皇帝的心情再次輕朗起來,沖喬穆擡擡手,“起來罷,別跪着了。”
“謝父皇!”
大皇子好不容易盼來父親對二弟一怒,沒想到剛冒出點火苗就沒了下文,心下十分不甘。他上前一步道:“父皇,臣有一事禀報!”
“嗯?你說。”
“前些日子有人來報,城郊一處老宅突燃大火,火勢之烈見者驚心!兒臣掌管火事營理應調查清楚起火緣由,便派人前去調查。這才發現起火的老宅正是二弟在城郊的宅子。雖是城郊起火,但距離城中不過二十裏,一旦火遇疾風燃林而過,後果不堪設想!可那畢竟是二弟如今的私宅,兒臣想着,此事還是應該先請示父皇再做定奪。”
“哦?可有此事?”
喬穆垂眸應下:“回父皇,卻有此事。”
“不過,”他話鋒一轉:“兒臣門下的工匠已做出了水龍車,水流堪比泉湧,可噴灑高至三樓。兒臣不查,下人一時疏忽不慎燃起火事,但衆人齊心合力,以水龍車迅速将火撲滅,除了幾名工匠受了輕傷,并未殃及性命。”
在場的頭一次聽說什麽“水龍車”,居然還能噴水三樓高?簡直聞所未聞!
衆人都升起好奇,竟沒人想起來問責。
老皇帝渾濁的眼睛少見的亮了幾分,“你剛才說的水龍車是個什麽東西?”
喬穆恭敬道:“水龍車是一種可貯水,可噴水滅火的木車,不僅能大量儲水,下方還有四輪可快速移動到需要的位置。臣已命工匠再做一個水龍車,不日便能送入宮中以備不時之需。”
“好!好啊!老二你有心了!”老皇帝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笑得幾乎見牙不見眼。
失火向來是人們心中的一大畏事,皇帝也不例外。
刺客尚有護衛舍命保護,大火卻不是單單靠武力就能成功脫逃。
更何況老皇帝到了這個年紀尤為惜命,若是有水龍車這樣的好東西在宮中,也算是多一道保命符。
“甚好甚好!睿王孝心可嘉,賜黃金百兩、良田千畝,金箔玉器一對,外賜朕的紫端松石硯!”
“謝父皇。”喬穆再次款款而拜。
老皇帝忽然想起:“哦對了,那個想出水龍車的工匠也該賞!就賜他……”
喬穆眼珠一轉,心裏有了打算。
他開口提議:“父皇,工匠們均是平民百姓,禦賜之物怕是不敢用。不如就賜些糧食錢財,可保溫飽又實用。”
“嗯……有理。便如你說的,賜一石精糧,一千貫錢罷。”
“謝父皇。”喬穆謝恩磕頭,沒人看見他唇邊快速勾起一個得逞的笑意。
從大殿出來正值晌午,三人借着古樹繁枝下的陰涼處避開當空的毒日頭,一前二後地往宮門走。
“二哥,你府中的那個水龍車能不能也給我制一輛?”四皇子十分誠懇的請求。
喬穆沒說話,四皇子生怕他不肯,便主動道:“哦哦,不如這樣,我出三十兩,跟你買一輛如何?”
前面走着的大皇子用鼻子發出一聲冷嗤,“二弟今日真是出盡了風頭。不僅起火一事未被父皇責怪,竟然還因為制出了水龍車而得到父皇嘉獎。哈、還真是令人羨慕啊!”
四皇子看看喬穆,又看看大皇子,木讷道:“大哥,我怎麽聽着你這話有點酸溜溜的感覺?”
“去去去。”大皇子撇他一眼,一副哪兒涼快你哪兒呆着去的神情。
喬穆并不接茬,只沉默的向前走。快走到宮門口時,四皇子忍不住問:“二哥,你可是有什麽心事?我一路與你說話你一直心不在焉,平常你不會這樣,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大皇子利索地補上一句暗諷:“以二弟之才能遇到什麽難事。”
誰知喬穆當真對四皇子道:“四弟,我卻有一事為難,你可否稍緩幾步,與我解惑。”
四皇子大喜過望,平日裏大哥二哥都不願意搭理自己,難得今日二哥願意與他多閑談兩句,便道:“自然自然,二哥有什麽想問的或者想說的,盡管說來,臣弟洗耳恭聽!”
大皇子走在最前面,一直豎耳聆聽,聽到他們似乎有事要私下商議,頓時起疑。
莫不是要商讨什麽見不得人的謀劃?
這樣一想他趕緊折返幾步,“來來來,二弟有什麽難處我這個做大哥的也應該分擔一二。你且也講與我聽聽!”
喬穆并不推托,似乎并不在意讨論的時候有大皇子在場。
“是這樣……”他沉吟片刻,酌字酌句地開口:“我有一事相問,苦于沒有經驗,故而想向兩位讨教。”
“嗯嗯。”四皇子認真點頭。
大皇子下意識身子前傾。
喬穆:“我想問,該如何讨女子歡心?”
大皇子和四皇子險些一個大喘氣。
不是,就這?
四皇子尴尬笑笑,“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原來是……這等事。哈哈哈,想不到二哥也會為了此等事煩惱。”
喬穆“嗯”了一聲,“你們兩個相貌平平,才智平庸,卻能妻妾不斷內院融合,想來是有些妙招。”
大皇子:……
四皇子:……
謝謝,有被冒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