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喬穆沒有想到當初他打算引進來殺的一幫人,已經安安穩穩,好吃好睡的在自己府中住了兩月有餘。
也沒有想到這幫手拿異器,言行奇怪的人能将這所老宅煥然一新。
盛夏已過,轉眼到了金秋九月。穆府四面環竹,外面碧綠依舊,裏面卻已樹葉漸黃。花園的金菊終于迎來盛開的季節,成片成片的舒展花瓣,圓圓望去如金浪滾滾。
喬穆迎着溫涼的晨風,緩緩在府中游走。
從前他偶爾來此,常因屋內潮濕,空氣不順而難以入眠。如今哪怕是下雨天,屋內也甚是清爽。即便關上窗戶,空氣依舊能得以流通,不至煩悶。
從前他忙于公事,有時回到府中已是深夜。沐浴難免耗時又麻煩,很多時候他也就是拿塊濕布擦拭全身。如今有了淋浴間,忙碌的時候快速淋浴,可為他節省不少時間。
屋頂再沒有漏過水,屋內還增添了各式櫃子便于收納。
前幾天他們給廚房做了一個叫烤箱的東西,聽說烤出來的東西不僅美味還省時省力。
田婧每隔七日便會跟他報備已經完成的項目,和接下來會做的項目。長長的單子上,如今就只剩下一個。
“她研究防水漆已有段時日,如何?可有研究出來?”喬穆問
老賈跟在他身後,答道:“回王爺,昨日已經成功做出來。聽婧姑娘的意思是不如她們家鄉的好用,但比之從前的漆料會更加耐用抗潮。”
喬穆有些出神,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她的家鄉到底是何等的聖地……”
他環視着這所曾經陌生的宅子,随着他來這裏的次數越來越頻繁,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這裏好像比他自己的王府更像家。
這裏有人等着他,盡管是出于對賬的目的。
有人會肆無忌憚的跟他開玩笑,也敢跟他叫板。
這裏常常能聽到笑聲和歡快的談話聲。有時候他覺得很奇妙,他們怎麽會有這麽多話可聊,甚至有的時候他們聊的話題各不相關,卻又彼此聊得不亦樂乎。
他從小喪母,父親悲痛之下不願多見他那張肖似母親的臉。
大哥不喜,三妹頑劣,四弟太小。他懵懵懂懂的長大,等某一天驀然回首,才發現這條路上從來無人與他同行。
孑然一身,了無牽挂。
如今他有了一個想要留在身邊的人,無論是出于求賢若渴的拉攏,還是防患未然的戒備,亦或是……久旱逢霖的動心,他都希望可以留住她。
可她是個聰明姑娘,應當已經對他起了疑心,留下來完成所有的修繕不過是因為她為人負責。
喬穆想起那日山中初見,他聽聞麒嶺山有異,匆忙趕到。乍一見到一群奇裝異服的人和兩臺龐然詭異的大物,立時便以為他們是敵國來搶取宣國城防圖的賊子。誰知他手下的暗衛都是絕頂高手,竟難以近身。
後來他們進了他的府中,他們手中的“武器”太過厲害,本想讓蟬翼偷偷拿來研究一番。沒想到他們看得太緊,連睡覺都要抱着那個而所謂的“工具箱”。
正巧她說需要工人工匠,他便派了自己的人混于其中,暗暗觀察,最後也不過是得了一句“精巧複雜,無人能制”的答案。
喬穆自嘲地一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他們身上着實耗費了不少精力,最終卻一個切切實實的答案也沒得到。
他輕笑着搖了搖頭,問老賈:“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可有出府?”
老賈答:“,沒有,婧姑娘和其夥伴一直忙着做工,并未出府。”
喬穆沉吟須臾,“看來他們是想要快點完成,好一鼓作氣一起離開。”
老賈聞言目露驚愕,“他們要離開?!”
“讓人看好所有的門,不可在我不在的時候讓他們離開。”喬穆吩咐道。
“是。”老賈彎腰應下,轉念一想又問:“若他們執意要走,可要見血?”
“不可。”喬穆幾乎想都未想:“不可明鬥,興許……他們是友非敵。”
“是。”
走出去幾步,喬穆又想起另外一件他最近頗為在意的事。
“從今日起,你們不可喚婧姑娘,當與李姑娘一視同仁,喚其田姑娘。”
老賈順溜地答了句“是”,稍加過腦後才猛地擡頭一臉懵道:“啊?”
喬穆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麽,只道:“吩咐下去,以後除我以外誰都不可再叫她婧姑娘。”
“啊……是……”老賈迷迷糊糊的恭敬應下,轉頭去看一直沒開過口的蟬翼。
等喬穆稍走出去些,老賈刻意落後幾步一把拉過蟬翼,壓着聲音道:“王爺到底是什麽意思?我怎麽有點猜不透王爺話裏話外的意思?”
蟬翼“害”了聲,“王爺的心思一直都很難猜,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賈覺得興許是自己老了,沒聽出來王爺話裏的暗示,求助地看着蟬翼:“你日日跟在王爺身邊,最了解王爺的心思才是!你說說,之前說懷疑是細作不讓出門,如今又說是友非敵也不讓出門;之前大家都是跟着王爺叫婧姑娘,都叫順口了又突然說要叫田姑娘?!這、這……”
蟬翼同情地看了眼被善變無常的王爺逼瘋的老賈,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問,問就一切随緣。”
我老婆本能不能要回來都随緣了,你這點問題算啥。
城郊的老宅雖大,但塗漆可比木工要快。算算日子,大概不出七日他們就能完成。
也就是說,喬穆如果不想強行留人,便要盡快想個法子在七日內留下他們。
時間緊迫,他需趕緊讓田婧對他傾心相慕。
午後,喬穆道:“蟬翼,你去請婧姑娘到我書房一敘。”
沒過多久蟬翼匆匆而歸,喬穆微微擡眸,見他身後空無一人,“婧姑娘呢?”
“她說手頭有點事情,一時走不開。”
“……那便等一會兒再去請。”
如此反複,在第N次請人無果後,蟬翼哭喪着臉委婉表示:“王爺,您就別派我來來回回了,我就是說破了嘴人家不肯過來就是不肯過來!”
喬穆正在書房裏描繪一副百菊盛秋圖,聞言手上一頓,擡眸道:“她不肯單獨見我?”
蟬翼扭着身子,小聲支吾:“誰讓您沒個輕重直接親人家,是我我也不敢單獨。來……”
喬穆擱下筆,涼涼掃他一眼,蟬翼趕緊噤聲不敢再多言。
站在一旁的老賈卻聽的蒙了圈,王爺親誰???
親了婧姑娘???
雖說他知道王爺有意拉攏,但需要做到這步嗎?
老賈并不知道煙花之夜發生的事,王爺只告訴他晚上會有煙花,命他注意府中安全,小心煙花的殘火。他便在府中巡視,确保沒有火星子落在府中,至于外面王爺派了暗衛盯着,無需他操心。未曾想,居然錯過這樣精彩的一幕!
老賈驚愕之餘,一種“我家孩子終于長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王爺從小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大了對娶妻成家毫無興趣。整個項陽城,多少達官貴人的女兒眼巴巴等着王爺能上門提親。大膽點的更是幹脆讓親爹找皇上游說。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想到有一日鐵樹也能開花啊!
雖說王爺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拉攏,可之前王爺想拉攏誰也沒做到這份兒上啊!
保不齊王爺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至于婧姑娘,啊,如今該叫田姑娘了,雖說田姑娘身份依舊成謎,但她一不關心朝政,二不四處打聽,确實不像細作。
這姑娘心靈手巧,做事仔細,為人不端架子,踏踏實實的,甚好甚好。
老賈笑得一臉皺紋都加深了些許,越想越對田婧感到滿意。再看看凝眉苦面的自家王爺,老賈直在心裏搖頭。
王爺哪兒都挺好,就是讓人猜不透。看着熱情未必是真熱情,看着冷淡未必是真冷淡。這樣絞麻花似的性子,換個傻姑娘也就看什麽信什麽了,偏偏田姑娘機敏的很,這麽久了半點錯處不給王爺拿。
上次失火的事還受了那樣的委屈,王爺出師不利啊……
老賈決定暫時充當長輩,傳授一下作為過來人的技巧,“王爺,依小人所見,田姑娘是個主意大的,恐怕不會對花言巧語等表面功夫所左右。”
喬穆捏着眉心,聞言微挑眉尾。
琢磨片刻,确如他所說大哥四弟還有三妹告訴他的“招數”都為表面功夫,而田婧也确實對此并不受用。
他微微向前傾身,“你可有良計?”
老賈正有出謀劃策之意:“小人的夫人以前在村裏有‘村裏一枝花’的稱號,因她人美心善,求者甚多。小人心生愛慕,日日守在她家門口。每日變着花樣的送東西,什麽好聽說什麽,但她絲毫不為所動,甚至常常報以冷眼。一日小人喝醉了酒,爬上她屋子外頭的歪樹哭訴她只看我家世普通,面貌普通,獨獨不看我一顆真心。”
提起過世的夫人,老賈面露緬懷,連着語氣都溫柔了下來,“當時她散着頭發,赤着腳從屋裏出來。她對我說‘你付出了就一定要求個回報,如此算計,怎何會是真心。’”
往日如昨日,故人已不在,唯幽思長存……
老賈默默低下頭抹了抹眼,聲音沙啞道:“王爺若想留住田姑娘,不妨細水長流,徐徐圖之,以真心換之。”
喬穆聽後久久不語,最終只轉頭看向窗外。
月上枝頭,光魄冷清。他擡頭望着烏夜裏的孤月,輕聲自嘲:“本王的真心連我自己都不清楚,如何真心相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