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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月上枝頭,清光滿地。

梧桐樹葉秋霜重,星朗照天夜風搖。

靜夜如塵,喬穆與田婧漫步月下,他垂眸看了看她用白布包紮過的腳踝,問道:“我聽東青說你受傷了?”

“哦,沒事。就是不小心劃破了,已經包紮過。”田婧無所謂道。

喬穆狀似漫不經心道:“東青給你包紮的?”

“不是,小王包紮的。”

“小王?”喬穆一頓。

“他大學的時候曾經上過急救課。其實這種小劃傷我自己也能包,他說他有證比我專業,非要給我包紮。我也懶得與他争,畢竟他那個性子……也難得他能主動要求什麽。不過我懷疑他就是一時手癢,想要拿我練手。”田婧好笑地說。

喬穆聞言扯了扯嘴角,念念有詞道:“原來在你們那裏男子是可以随意碰女子的腳踝……”

田婧聽見了,好奇道:“你們這裏的女子要是被男子碰了腳是不是真的要以身相許?”

喬穆輕笑出聲,搖搖頭道:“倒也不至于以身相許,不過……少不得一番拉扯就是了。”

“這樣啊……”田婧了然地點頭。突然她停下腳步,轉頭定定看向喬穆。

明月如鈎,清輝落在她身後,便如一筆銀白勾勒出她的輪廓。在滿園幽靜中,她輕聲道:“日後少不得還需穆公子出錢出力,我在這裏先謝過子穆了。”

“我說過,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喬穆背手微微垂眸看她,“況且……我覺得我欠你一個鄭重的道歉。”

田婧微怔,“道歉?”

喬穆深吸了口氣,道:“宣國有三國比鄰,北有丘狄虎視眈眈,西有塔仂狼子野心,南有淮國敵友難辨。三國各有所長,也各有顧慮,也因此誰也不敢冒然犯之。宣國向來以和為貴,對外寬待,這些年敵國便以此混入細作,打探宣國城防布局。我也因此……曾一度懷疑你是敵國細作。”

田婧想起曾經受到的監視和試探,說完全不感到屈辱那肯定是假話。但回憶他們的剛來時的發型和舉止,确實與這裏的人格格不入,被他誤會倒也情有可原。

喬穆接着道:“然而你們行事磊落,為人熱枕,我便覺得大概是我誤會了。”

他一雙清亮的眼睛目不轉睛,大有今日不吐不快,要将心中所想一舉展露的意思,“我細細思量,才覺你所想所論皆乃濟世安民之言。如此為宣國的子民耗費心血,怎可能會是細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說着,雙手交握,笑而鄭重的對着她深深一拜,語氣誠懇:“吾有愧于汝,餘悔不及,今誠心切切,望汝諒宥。日後定不負相托,傾吾所能,付之不悔。”

田婧怔愣地看着對自己彎腰的清俊男子。

晚夜月落滿院竹,四野薄音彌漫天。

有人低首不與心相違,誠以一諾為佳人。

鬥拱梁檐,金龍巨柱。

至尊保殿上,兩有龍頭吐水,玉石精雕。老皇帝精神困乏地倚坐龍椅,垂目聽愛子滔滔不絕,只覺昏昏欲睡。可礙于帝王之責,還是強撐着逐句聽完才道:“諸卿有何想法?”

禮部尚書王大人跨出一步,“陛下,睿王殿下所言雖為國憂民,但國庫空虛已久,眼看寒冬将至,不可再行勞民傷財之舉。”

“不錯。王大人所言甚是!”大皇子喬梁出列,話頭一轉:“更何況,父皇壽辰在即,應以此為先。兒臣以為,父皇應大設宮宴以彰我宣國昌盛。”

這話奉承之意頗為明顯,殿下大臣也聽出來其中深意。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跟着奉承準沒錯!

衆大臣纭纭道:“賢王殿下所言甚是!”

朝中附和聲不斷,喬梁挑釁地回頭看喬穆一眼,眸中明顯閃過一絲不懷好意。

喬穆心下微涼,面色卻絲毫不改。他蹙眉沉思片刻,心知若是錯過此次時機,再開口只會難上加難。

喬穆咬咬牙,心中已有決斷。

只見他身體筆直的端正跪下,朗聲道:“身為一國之君,于百姓之艱而不顧,是為不仁;良才妙計獻之而不用,是為不賢。爾等勸君沉湎驕奢,做那不仁不賢的君主,居心何在!”

此言一出,老皇帝都為之抖擻,剎那目光如炬地射向喬穆。

“大膽!”喬梁面露惶恐,看出他要幹什麽率先反咬他一口:“父皇,睿王口出狂言污蔑君主,實乃大不敬!”

喬穆毫不退讓,冷目橫眉直言道:“賢王何必混淆視聽,我方才所說哪一字哪一句說的是陛下?我說的分明是那居心叵測,意圖毀我朝盛名的奸臣賊子!”

“你!你簡直是在搬弄是非!”

“睿王殿下,慎言啊!”大臣也被喬穆的發言吓得不輕,嘩然勸誡。

老皇帝長眉沉目,朝堂早已亂作一團,他卻依舊不發一語,只緊緊盯着跪在殿下的喬穆。

喬穆雖姿态恭順,然他眉目清朗堅毅,身姿挺拔。其威風側擻,尊而不傲。老皇帝看着他,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并非年歲樣貌上的相似,而是他也曾經有過的鬥志和理想。

只聽喬穆一字一句,聲若漱玉,“朝中蛀蟲諸多,巧言舌簧,壞朝之根基,潰國之民心!任斯職為亂階,宣國何以昌榮?!兒臣鬥膽進言,皆因陛下至察英明,願伏侯聖裁,絕無二言。”

他前面說的犀利,後面又足夠尊奉,倒是讓人難以指摘。

老臣們聽得兩股戰戰,生怕皇帝将“朝中蛀蟲”四個大字聯想到自己身上,忙下跪叩首,嘴中不是喊着“冤枉”,就是喊着“明鑒”。

喬穆在一片泣聲中波瀾不驚,四平八穩地等待皇帝發話。

老皇帝盯了喬穆半天,倏然發出一聲長笑,“哈哈哈哈哈,吾兒睿才穎悟,倒與你睿王的稱號相配得宜啊!”

朝臣見皇帝開顏,暗暗捏了把冷汗,也賠笑道:“睿王有憂國憂民之心,實乃難得。”

“是啊是啊!”

大皇子幾乎要氣得跳腳。他瞪視喬穆,想不明白他方才所言明明大逆不道,本盼着龍顏一怒能就此将他治罪。誰承想,不僅死罪活罪都沒有,就連朝臣現在都開始捧他的臭腳!

一直瑟瑟發抖,緊張觀戰的四皇子喬棟松了口氣,偷偷朝喬穆豎了個大拇指,表示其欽佩之情。

老皇帝眯着眼睛看着殿下的喬穆,似笑非笑道:“你所想所願雖為國利民,然,柔苛有度方為用人之道。今日你将朝中群臣都罵了個遍,誰還願意幫你成就所願?”

老皇帝語氣輕快,聽上去似是玩笑話。

下面的官員卻聽明白了,皇上這是要他們表态。工部尚書起了一身的冷汗,這種時候不清晰自己的立場等同于承認自己就是被罵的那個,忙道:“陛下,睿王殿下胸懷天下,乃社稷之福。睿王殿下若有所需,臣等自然責無旁貸,義不容辭!”

“臣也願助睿王殿下一臂之力!”戶部尚書湊熱鬧。

有了一個兩個,後面自會有更多人附議。

除了禮部尚書和兵部尚書沒有明确表态,以模棱兩可敷衍過去,其餘朝臣皆對喬穆的提案表示支持。

“如此甚好。”老皇帝滿意地掃過衆人,擡指随手點了點,“你既已有計劃,便盡快同工部商議實行,戶部在旁協助。若有需要,可調兵部臂助!”

“謝陛下!”喬穆重重叩首,終于冁然而笑。

聖人雲:君子不疾行。

喬穆卻下了馬車便朝着田婧住所一路飛奔,他穿過綠草蔓蔓的花園,走過長廊拱門,在看見她身影的須臾腳下猛然停住。

她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哪怕現在沒有工程她也喜歡去院子裏倒騰個秋千長凳。

他微微喘着氣來到她身後,田婧聽到動靜起身回首。

見他額頭挂汗,胸口起伏的厲害,田婧有一瞬的訝異。想他向來重容,何時有過這般着急失态的樣子。

“怎麽了?怎的跑得這般急?”田婧說着,從袖子中取出手帕,踮起腳尖輕輕給他拭汗。

他看着她,忽然燦爛一笑。他甚少笑得這般開懷,如孩童真摯,如蘭草花開。像個揣懷着喜訊的少年郎,想盡快跟最親密的人分享。

喬穆擡手握住田婧擦汗的手,語氣卻比他的目光平穩:“成了,皇上已下旨……我們可以開始動工了。”

田婧驚喜萬分,不可思議道:“這麽快?!”

柔和的光芒從他眸中流露,他緩緩道:“我答應你的,一定會做到。”

田婧望着他,有一瞬心中像有什麽甜蜜而溫暖的液體蕩漾開來,将她體內的所有都浸在其中。她努力不去想這些暗示了什麽,至少在現在,就讓他們維持現在這般。

似友人似親人,誰都不去真正捅破那層已經日漸透明的紙。

田婧拉着他跑進屋內,呂偉、李澤凱和小王三個男的正在玩自制的鬥地主,李雪琪坐在一邊不甚雅觀地拿着剪刀剪腳指甲。

他們見田婧喬穆二人手拉着手地跑進來,二人均是面色紅潤,目有神光似地看着他們,不由停下手頭的動作。

李雪琪看着他倆,驚愕道:“幹嘛?你倆要結婚啊?”

田婧哪兒還有心情管她胡說八道,她咧嘴一笑,浩氣凜然地大聲對他們道:“兄弟們,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

“!!!”

“水力發電站!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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