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工部尚書用了五日敲定了項陽主路的規劃。
接下來又用了三日全城張貼布告,疏散主路攤位,拉起黃線防止外部人士闖入,以及移除妨礙施工的障礙物。
當李澤凱和李雪琪駕駛着拖拉機緩緩駛上主路,站在黃線後面看熱鬧的居民大感震撼,紛紛驚呼連連。
“這是什麽?!竟然如此龐大!”
“不知道啊!我從來沒見過這般詭異怪狀的東西!”
拖拉機上路猶如龜爬,正好給了群衆們仔細觀察和就此展開八卦的機會。
“宣國何時有怪物了?”
“什麽怪物?!你沒看見裏面有人!”
有人知道的多些,故意顯擺道:“我聽說是城郊富紳出身的穆家手底下出了一批能人,這東西就是他們做的。這次也是他們說可以弄出個什麽電的東西,穆家便獻計當今皇上,據說龍顏大悅,賞賜了不少東西!而且我還聽說這批能人還是以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為首。”
“女子?”摸着胡子的老人一聽大呼“荒唐”。
“女子怎可能成此大事?你怕不是在胡謅?!”有人嗤笑着質疑。
那人被折了面子,急着辯解:“我沒騙你們!”他擡頭張望,指向一處揚起下巴道:“喏!你們快看!哪兒不就有個女子走在前頭嗎!”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見一個姑娘不慌不忙地走在兩臺巨型大物旁邊,看樣子絲毫不懼那兩臺東西。
田婧此時還不知道自己成為了群衆讨論的焦點。
她走在拖拉機稍前方,手裏拿着夾紙板,長了許多的黑發系成高高的馬尾甩在身後。她一身利落的勁裝,身側還挂了一個類似水壺似的東西。一眼看過去,神清氣明,昂昂自若。
有女子見她一身爽利,不禁豔羨:“好飒爽的女子!”
卻也有女子柔聲柔氣道:“身為女子如何能抛頭露面,還衣着不當,實在有失體統……”
站在她附近的女子聽她惺惺作态,都以白眼報之,有的更是直言:“那你出來看什麽熱鬧?趕緊回家繡花去啊。”
那女子身邊跟着個白淨的婢女,聞言氣得幾乎跳腳,上前一步擋在女子身前怒道:“放肆!我家姑娘豈是——”
“畫雪。”許芙雲拉拉婢女的手,輕輕使了個眼色。婢女見狀只得恨恨瞪剛才說話那人,規規矩矩地退回到許芙雲身後。
許芙雲生怕惹事不敢再說話,她原就是瞞了家裏偷偷跑出來,萬一被發現少不得要罰跪祠堂。她乖乖閉嘴,安安靜靜地擡眸在浩蕩的隊伍中尋找一個她日思夜思的身影。
想要找到他不難,即便有鬥笠遮了他大半面容,即便他刻意穿上素衣,也擋不住他渾身的卓然氣質,宛若世間最後一捧白雪般明淨,又如染上人間之色的一道清風。
許芙雲遠遠看着喬穆,看着看着,飛紅了臉頰。
喬穆完全沒注意他被人緊緊注視了一路,全因他的注意力幾乎都在前面的田婧身上。
她今日似乎精神頭不錯,時不時跟李師傅和李姑娘有說有笑,走起路來腳步也比前兩日輕快,許是昨夜睡了個好覺。
一般她沒睡好腳步就會格外重,臉上也不會有什麽表情,像見她一笑更是難如登天。
他的目光随着她身後的馬尾左右搖曳,忽而想起她的發頂好像正好到自己鼻尖。又垂眸看了看在她身側擺動的細白手腕,想起那雙手腕握在手中的感覺,柔如拂柳,腕骨光滑圓潤,竟忍不住浮想聯翩起來。
“穆公子,穆公子?”張大人叫了他一路,看他半天沒反應還以為他中暑了,忙小聲勸道:“此處有下官勘察,公子大可放心。今日烈日驕陽,陽光着實毒辣了些!您乃千金之軀萬不可有任何閃失,不如先回府中暫歇一會兒,待日落之後下官再派人去請您前來察驗如何?”
喬穆不冷不熱地看他一眼,淡淡道:“多謝張大人關心。只是事關皇城,皇上又特命穆某親自督查,穆某斷沒有偷懶的道理。”
“啊、是,是在下多言了。”張大人一片好心奈何卻碰了個軟釘子,心裏很不是滋味。但礙于對方身份也不好說什麽,只得幹笑着連連應是,稍稍退後幾步落在喬穆後面。
蟬翼不着痕跡地悄悄湊到喬穆身側,耳語道:“王爺,賢王殿下在春鳳樓的二樓雅間。”
喬穆眸中情緒深不見底,聞言也只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
想起王爺似乎對賢王看見田姑娘這事格外忌諱,蟬翼主動問:“是否要讓田姑娘暫避?”
“……”喬穆鎖了鎖眉,“她主領道路修繕,如何避人耳目?罷了,你看好她,莫要讓旁人接近她。”
“是。”
話說着他們已行到路頭,李澤凱從挖掘機的窗戶探出半個身子,他臉上躍躍欲試,就差摩拳擦掌來表達他急切的心情。
難得輪到他的專業領域,高低得露一手!
李澤凱一揮大手,擺出一副威風八方的樣子沖前面喊:“田婧!給我上‘啄木鳥’!”①
田婧十分配合地笑道:“好咧!”
她帶着人給兩臺挖掘機分別換上破碎頭,拍了拍怪手②,大聲道:“報告!破碎頭已就位!”
“開幹!”
哐哐鑿石巨聲響徹整條長街,圍觀的群衆哪裏見過此等陣仗,當場吓得包頭竄逃。
在場的工人和負責人戴上田婧團隊事先準備好的耳塞,按照分工開始幹活。有挖掘機幹事不是一般效率,兩臺挖掘機一左一右,一前一後,很快碎石滿地,露出下面凹凸不平的黃土地。
工人們按照田婧的指揮推車到安全範圍內收集碎石,再一起運到事先準備好置放碎石的空曠場地。
田婧拿着筆在夾紙板上寫寫畫畫,和張大人一起站在店家的屋檐下确認地埋電線的管道事宜。張大人幾日前已經見識過“圓珠筆”的“威力”,如今也能坦然面對她沒有墨汁就能寫字這件奇事。
“直線紮管不是問題,拐彎處的管道布置是個問題,在我們那裏是比較建議用彈簧作為管道拐彎處的接口。”田婧一邊說着,一邊在紙的旁邊畫出簡易的示例圖。
張大人忙向幾名有經驗的工匠招手,示意他們也跟着一起聽。
喬穆遠遠看着她認真的模樣,自己都未察覺臉上挂着淺淺的笑意。
他擔心站在她附近反而給她招致曙目,特意站得離她遠些。再借鬥笠遮擋,應是不會被人察覺。
田婧跟張大人說的差不多,卷起袖子準備加入工地。喬穆見她就那麽大剌剌地暴露在陽光下,低聲道了句“也不怕曬傷”。
他朝蟬翼招招手,吩咐他:“去,把你的鬥笠給婧兒戴。”
蟬翼快速看他一眼,在心裏默默埋怨,你的婧兒是人,你的屬下我也是人!要是站在陰涼處倒也罷了,偏偏您還挑了個正對太陽的毒地兒!
像是能聽見他此刻的心聲,喬穆冷飕飕地瞥他一眼,蟬翼立即垂首,認命地給田婧送鬥笠。
喬穆接着鬥笠的遮擋,目光含笑地看着田婧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接過鬥笠轉頭朝他笑笑。一個小小的關心的舉動就能得到她的回應,喬穆只覺得心中有種異樣的甜意慢慢化開。
喬穆自以為足夠克制不會被喬梁看出端倪。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喬梁的眼力。
大皇子喬梁身在春鳳樓二樓的雅間,他一反常态的沒讓頭牌陪坐,反而斜靠在窗邊,吊兒郎當地晃着一條腿。從他所坐的角度看過去,看的正是田婧所在的方位。
“咦?這女子怎麽有幾分眼熟?”喬梁晃着手中酒杯,姿态懶散地說。
喬棟坐在裏間,對外面沸沸揚揚的施工毫無興趣,他捧着一本書眼都不擡地揭底道:“兄長對漂亮女子向來覺得眼熟。”
喬梁白他一眼,續而盯着田婧細細端量,越看越覺得仿佛在哪裏見過她。
他手習慣性地往腰上扶,下意識握住一塊堅硬的銅牌。
腰牌……金玉酒樓……
是她?!
喬梁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其中關系,狹長的眼睛轉而望向遠遠站在另一邊的喬穆,譏笑道:“我還道他當真毫無野心,原來早已暗中養精蓄銳,倒是小瞧了他。”
外面挖掘機的聲響震天,喬棟沒聽清他說什麽,只道他在自言自語。
喬棟愁眉苦臉地合上書。他向來喜靜,喜讀書賞畫這些文雅之事,對土木建設朝堂議事全無半分興趣,被喬梁硬拖過來已是心中不願,再加上這聲勢浩大的噪聲……
“兄長,這裏實在太吵了!我們還要在這兒坐到幾時啊?”喬棟扭頭哀怨地問喬梁。
喬梁恍若未聞,他雙眸寒涼如蛇,窺探般的,冷冷在喬穆與田婧之間來回滑過。
喬棟以為他沒聽見,稍提了音量道:“我當初聽你在朝堂上反對四哥修路的提議,還以為你對此事并無興趣。如今看來,竟也頗為上心?”
聞言,一抹諷刺的冷笑爬上喬梁的唇角,他用鼻子嗤笑一聲,言含深意道:“原本确實沒什麽興趣,不過現在嘛……”他頓了頓,目光停留在田婧臉上,耀眼的陽光穿過淡薄的雲層,一束暖白的光束照射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燦燦鮮麗的微笑。
喬梁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沉聲喃喃:“本王突然發現一件有趣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①啄木鳥:挖掘機液壓破碎頭的俗稱,用于破碎石方鏟除道路等。
②怪手:挖掘機機械手臂的業內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