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水力發電站、主路建設以及地埋電線三個工程都在同步進行中。
張大人也逐漸熟悉了現代用語和田婧的思維方式。
加上工部的工匠皆是為皇家做事的人,實乃細心謹慎,上手快悟性高。開頭弄明白了後面基本不用田婧親自下場示範。
不過也有例外。
張大人将田婧的道路設施圖稿翻過來倒過來地看,依舊沒看出個所以然,只得再次拉上工部侍郎跑去找田婧。
“田姑娘,你這畫的是什麽?又大又方,上面還左右各畫了一個小人?”
正給拖拉機換頭的田婧抽出空瞄了一眼,“公共廁所,簡稱公廁。有裙子的是女廁,只有腿的是男廁。”
張大人愣道:“公廁?”
“就是大家都可以如廁的地方。主路上應該每隔一段距離就設一個公共廁所,這樣可以最大程度保證道路的幹淨,同時也給居民提供了應對緊急需求的地方。”
田婧換好挖鬥,拍了拍怪手往另一個方向走。
張大人緊緊跟上,拿着圖稿繼續問:“那這個公廁旁邊你畫的這些桶是什麽?”
田婧邊走便回答:“那是垃圾桶。你們這裏可回收的東西不多,所以我就只畫了兩個。我們在造垃圾桶的時候要以不同的顏色區分,一個裝普通垃圾;一個裝紙、陶瓷、石板等可以再利用的垃圾。”
喬穆早已備好了水和布子給田婧淨手淨面用,見她往他這邊走,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解渴涼茶等她過來喝。
原本他還有所顧忌,但喬梁自第一日開工後再未出現過,暗衛也報他如往常一般無二,不是忙着拉攏官員,就是在家裏聽曲陪美人嬉鬧。
他便放寬心,不再刻意遠離田婧。
田婧走過來沖他笑笑,洗過手擦過臉,接過涼茶慢慢喝。
這些日子他雖然在工地上幫不上什麽忙,但在後勤方面确實細心,當然,他的後勤基本上只為她一個人服務。
一開始田婧對衆目睽睽之下享受特殊待遇這事感到不好意思,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人嘛,能舒服着過就舒服着過,何必難為自己呢。
喬穆又拿起一杯涼茶,張大人笑着正要接過,他卻自己仰頭喝了起來。
張大人讪讪收回手,轉向田婧指着圖稿一處追問:“那這裏标注的‘距離路頭和路尾十五米處需建澡堂是何用意??
田婧本就是個大忙人,水力發電站有問題她要過去,呂師傅那邊還好,但主路建設張大人時不時就要找田婧問東問西,一聊就要聊上許久,對此喬穆感到心情很不爽利。
他道:“張大人,婧兒這般設計自有她的道理和用意。大人只需照做便是,不必事事都要刨根問底。”
張大人內心直呼冤枉!他是秉持着對工程的認真負責才會事無巨細的找田姑娘商讨。
怎麽他認真做事還成了他錯???
田婧看張大人一副有怒不能發的隐忍模樣,默默擡眼看了喬穆一眼。
好歹要給張大人留點面子,田婧放下茶杯,給他解答:“是這樣的,我問了一下穆公子,宣國的冬天雖然不如丘狄那邊冷起來如冰凍三尺,但也足夠寒風刺骨。澡堂就是公共浴室,大部分人家裏沒有那個條件在冬日燒水泡澡,許多貧苦人家甚至要在冬日洗冷水澡,或者幹脆不洗澡。”
“如果個人衛生不到位的話,再加上冬日多雨,氣候濕寒,人們很容易患病,其中不乏傳染性極高的疫病。有了公共澡堂,沒有條件的尋常人家也可以在冬天泡上熱水澡,不僅能夠排寒祛濕,還能夠緩解身體疲乏。可以說是兩全其美。”
田婧提議:“不同于公廁,澡堂是可以采取收費模式。但是我建議價格不要定的太高,因為建設它的出發點是為了讓居民可以更好的在冬日維持健康的身體。”
“畢竟只有國民強健,國家才能強健。”
她說話的時候面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聽在張大人和喬穆耳中,卻心中震撼。
張大人眼眶微濕,想他一把年紀,已經許久未聽到如此令人熱血沸騰的話。
“好一句國民強健,國家才能強健!想不到田姑娘身為女子,竟也有此碧血丹心!着實令人感佩!”他顫顫巍巍地伸手,似乎是因為心中感動而想要握住田婧的手。
喬穆先一步擋住他伸過來的手,一個轉身夾在他們中間,面對張大人道:“大人既然覺得婧兒的主意甚好,不若盡快實施。”
張大人聞言卻發起了愁:“倒不是本官不想,只是如今三項工程同時并舉,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工部的人已經都在這裏,兵部的人負責運送材料,如今實在是騰不出更多的人手!”
田婧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她早已在肚子裏過了好幾遍計劃,如今時機合适,正是建言的最佳時候。
她笑着道:“既然人手不夠,不如朝廷向民間廣招學徒。我和我的其他夥伴願意将一身本領盡數教給他們,他們可邊學邊幹活,既解決了如今缺人的問題,又能讓他們習得一手本領,也可在宣國未來的建設上提供更好的幫助。”
“妙啊!此法甚妙!”張大人撫掌稱贊,喬穆卻聽的眉頭微蹙,目光微沉地看向田婧。
“本官這就将此法傳遞下去,争取能在冬日來臨前完成澡堂的建造!”心情澎湃之下,張大人也顧不上矜持,撩起衣擺便往回奔。
喬穆眼神冰冷地望着張大人離去的背影,忽道:“尋常工匠輕易不會将手藝外傳。婧兒倒是大方的很,竟願将滿腹技能全部教與旁人。”
他面不茍笑,如秋水般的雙目斜斜睨向田婧,語氣冰冷地質問:“你願意将所知所能盡數傳授,無非是因為你心裏清楚,終有一日你會離開這裏,對嗎?”
蟬翼在旁邊聽的眼皮一跳,心道不好。
眼看二人之間頗有點一觸即發的意思,趕緊識相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給他們留出一小片空地。
田靜甚少見他這般嚴肅的對自己說話,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确确實實想要回到現代,也相信但凡有辦法,她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回去。
她從未放棄尋找回去的辦法,正因為憑她自己的能力不得結果,她才會與穆公子……
虛與委蛇?加以利用?假戲真做?
田婧覺得這些形容都不貼切,她不得不承認現在她與穆公子的關系頗為微妙,微妙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的關系。
見她不答,喬穆的眼神幾乎要結出冰,低沉的聲音透着少許暗啞,“讓我猜猜,你煞費苦心地做所有事不是為了宣國,也不是為了民利。”他頓了頓,自嘲般地冷嗤,“你這麽做無非是為了換取一個機會,一個能幫助你離開的機會。”
田婧瞪大眼睛,驚異地看着他。
她沒想到他會如此敏銳,盡管她沒有刻意僞裝什麽,但至少她的行事動機自以為隐藏的不錯。
未曾想,竟然這般輕易就被揭開。
她的真心就這樣無處躲藏地被他強行暴露在兩人面前,算不上醜陋,但也足夠令人心寒。
“不是、我……”她想解釋,喬穆卻不肯給她這個機會。
他冷嘲道:“婧兒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你怕是忘了,我曾答應過會幫你做一件事,絕不食言。”
田婧怔愣地看着他,他眼中的諷刺和冰冷像一根難以察覺的針,不經意間直直刺入她的心髒,令她感到剎那窒息般的疼。
她張了張嘴,覺得有必要說清楚她做這些并非全然出于算計。她目睹了這裏的落後和貧民的艱難,在她的計劃裏,也有想要幫助他們的真心。
“子穆哥哥!”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他們之間沉重的氣氛。
許芙雲挪着小步,走到喬穆身前。
“芙雲?”喬穆有些驚訝她會出現在此。
“許久不見,子穆哥哥可安好?”許芙雲笑得羞澀,目光卻算得上大膽,她擡眸深深注視着喬穆,生怕少看一眼人便沒了影。
她的目光炙熱到連田婧都能感受到,不由轉頭稍稍打量她。
長得像一個瓷白而精致的娃娃,細眉绛唇,手若柔夷,如一朵養尊處優的嬌花,美的楚楚可憐,惹人無盡憐惜。
她原本還想不明白,穆公子長得這般出挑,怎會身邊一個能近身的女子都沒有。
就連府中的婢女也沒人敢往上湊,見了他都恨不得能避則避。
如今突然蹦出一個美女,腦門上肉眼可見的寫着“戀慕”二字,田婧反倒覺得解惑了。
喬穆笑得禮貌,卻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淡淡道:“你怎會突然來此地?許大人可知道你在這裏?”
許芙雲咬了咬嘴唇,正愁怎麽說才好,身後的婢女畫雪機靈道:“姑娘許久未見公子,聽聞公子在此特意瞞了大人前來一聚。”
許芙雲眉眼舒展,接上話:“子穆哥哥近日繁忙,我憂你未曾好好用膳再損耗了身體,這才大清早就起來做了些易食養胃的湯給你送過來。”
畫雪十分有眼力見地打開食盒,露出一碗精致的瓷盅。她雙手将食盒拿給許芙雲,順便挑釁地瞪了田婧一眼。
喬穆接過食盒,道了句:“……你有心了。”
話是對着許芙雲說,眼睛卻是看着田婧。
因着許芙雲站在田婧前面一點,倒沒太注意喬穆的眼神實際是越過她的。
她只以為自己的一番真情終于要換得有情人一顧,雙頰透出兩朵紅暈,嬌羞地垂下頭情意綿綿道:“你我之間,何需這般客氣。”
噢喲,這個話,聽上去很有些深意。
田婧抱着手臂想。
所以她現在是……身在修羅場?
她正想着,喬穆已經将食盒遞了過來。
一股鮮香透過縫隙徐徐飄入她的鼻腔,未等她明白什麽意思,喬穆已經開口道:“你腸胃不好,近日操勞又瘦了不少。這碗湯你趕緊趁熱喝了。”
田婧:“!!!”
許芙雲剎那臉色煞白,一張小臉似不可置信,似屈辱至極。她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仿佛輕輕一眨眼随時就要淚千行。
田婧簡直無語。
好啊!你小子!你拒絕就拒絕,把仇恨值往我這兒拉算什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