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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考慮到登圖在塔仂殺人不眨眼的做派,田婧在“錄用”登圖前不忘特意叮囑:“莫要把你在塔仂的做派帶到這兒來,我這裏可是法制社會,故意殺人是要牢底坐穿你懂吧!”

登圖對此只露出個耐人尋味的表情。

田婧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理解她口中的法治社會是個什麽性質,但他畢竟屬于一路摸爬滾打靠自己起來的那種人,适應能力确實不是蓋的。

田婧本以為這人鐵定要給她惹麻煩,誰知——

——風平浪靜。

他在塔仂時,行的是當地的做風。

在淮國時,該守的規矩也都能守。

當真是一點幺蛾子沒給她惹。

而且登圖果真不負田婧所望的派上用場,他精通塔仂語言,又因為曾經第一斥候的身份人脈頗廣,很快改頭換面以外交的身份為塔仂的人民搭上了一條去往淮國的線。

明面上走的是貿易旅游,然而實際上……基本到了就都不想回去。

走進淮國的塔仂人驚奇的發現這裏有最快的船,有最幹淨的街道和最繁華的美食街。

熱鬧的夜晚生活,永在明燈下的長街。

這裏的人們臉上都帶着他們不曾有的生氣、快樂、還有……自尊。沒有卑躬屈膝的讨好,亦沒有人命危淺的恐懼。

他們看上去平和幸福,不像是只為了活着而活着。

對于剛來到淮國的塔仂人,淮國的朝廷還給提供“公共屋所”,雖然需要跟好幾個人同住,但屋子幹淨而溫暖,最神奇的是居然有馬桶和淋浴間,以他們的身份竟然能有熱水洗澡!實在是極盡奢侈!

不僅如此,公屋每月的租金價格低廉,只要他們肯幹活,完全可以留在這裏生活。

奉越的城中還有電車四通八達,方便沒有交通工具的人們搭乘趕往做工的地方。

一旦在淮國穩定下來還能買輛自行車,每日騎自行車買菜上工。

聽說女帝還在蓋公立學堂,讓在淮國居住的所有小孩都有在學堂學習的機會。

當然這些好處塔仂人也不能白得。他們是外來人,每年都要做一次“道德評估”,凡有作奸犯科者,一律遣回塔仂且永遠不得再入淮國界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既能保護淮國當地者的安全,也能有效控制外來人口的質量。

登圖在塔仂任第一斥候,善偵查尋探,為人心細謹慎。田婧雖不完全信任他,但對他的能力十分認可。

在入界審查的流程和管控中,登圖發揮了充分的作用。

海納百川政策實施了兩個月不到就吸引了大量塔仂人遷居淮國,其中還有聞聲趕來的丘狄人,甚至宣國人。來到這裏的人眼見這邊的生活富足,崗位繁多,紛紛向自己二姑媽家的大侄子他表哥的姐姐的三兒子一通誇。

別人一聽淮國生活這麽好,也攜家帶口的遷居而至。

淮國的人口得到快速增長,原本排隊等待開發的項目也因為勞動力的提升而提前開啓。

淮國的昌榮幾乎以一種肉眼可見的趨勢快速提高。

李澤凱還對此戲稱:“咱們是不是一個不小心,把淮國搞成GDP第一大國了?!”

李雪琪更是道:“可不,誰讓咱用力過猛,直接帶動人口經濟。”說完不忘驕傲地揚揚眉毛。

即便是冷如冰山的登圖在見識過田婧團隊一系列操作的結果後,也忍不住嘆道:“陛下和其夥伴真是好計策,竟能摒除對外族的偏見,将塔仂人引來淮國為淮國的建設做工。這些人在這裏過的安逸,自會長長久久地住下去。于是他們的下一代,再下一代都會徹底被淮國的文化所熏染,最後逐漸忘記自己的文化和語言。陛下不費一兵一卒,塔仂卻已盡在您的掌中,實在妙哉。”

田婧埋首案前,聽他破天荒的大吐彩虹屁眉毛也沒擡一下。

她道:“我覺得你好像把我陰謀化了。我只是單純的覺得人口在國家早期的發展尤為重要,淮國想要長遠發展,單靠現在的那點人數根本不夠,僅此而已。”

她從疊如小山的折子和圖紙中擡起頭,淡淡道:“更何況,如果塔仂對自己的子民足夠重視,誰想要離鄉背井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開始。”

登圖沉默,心中不免感到諷刺。

當初淮國的國主年事已高,力不從心之下難免昏庸,當時的淮國子民雖說不上水深火熱,但也絕不是現在這般安居樂業。

只因一句不合心意的谏言,他全家慘遭流放,他恨透了昏庸孤行的皇帝,連帶着對這片家鄉也感到厭惡,只覺得哪怕是窮山惡水如塔仂都比內裏腐朽的淮國要好。

如今風水輪流轉,恐怕他再找不出第二個比淮國更好的地方。

他擡眸看向田婧,日夜操勞的小臉沒比當初牢中的時候胖多少,然而一雙眼睛漆黑明亮,仿佛黑夜中的星耀。

其實自那日一別,他從未忘記過她。

不時想起她說過的話,或是她垂眸下的如墨眉眼。

他不是個會對女子動心的人,或者說因為他的經歷他壓根就沒有心可動。

但田婧總有種莫名的魔力,不斷吸引着他的注意。也許是她柔弱外表下的堅定太令人印象深刻,她好像永遠都知道接下來她要做什麽,任何人事物都無法蠱惑她,或者摧毀她。

她就像一顆透明的寶石,通透而堅強。

田婧沒太注意登圖異樣的目光,她忽然想起什麽,擡頭道:“哦對了,你原名是不是叫李書朗?”

登圖倒沒有被調查的不悅,只是微微出神,“李書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人喚起。

“不錯,是在下。”他應道。

田婧默默看了他一會兒,遲疑片刻才道:“邊界流放地枯骨無數,我實難找到你家人的……”她頓了頓,接着道:“不過你妹妹死時佩玉尚在身上,所以找到了你妹妹的屍骨。我已命人将她厚葬在沙臺廟的後山,設靈位于廟中。她身上的佩玉就在靈位後面,你若得空可以……去看看她。”

登圖目露驚訝,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

已過去二十年之久,區區前朝罪臣,屍骨風沙埋,從此無人知。

可她竟然試圖去尋找,甚至找到了他的妹妹。

他不知道她從什麽時候開始做這件事,但他知道田婧沒有騙他。

因為當初為了讓妹妹死的有尊嚴些,他将自己貼身的佩玉戴在了她的身上,然後……親手殺了她并将她埋于地下。

他記得那日大風迷了他的眼,他哭了許久。哭到後面他沒力氣,便躺在埋藏她的土堆旁發誓,有朝一日一定會回來接她。

不曾想,他食言了,卻有人替他完成諾言。

那段不願想起又不能忘記的往事,如同鮮明的圖畫歷歷在目般閃過他眼前。

田婧看他目中似有濕潤,不由有些尴尬。

突然見識到一個冰塊臉滿臉悲戚的樣子,還真有點……讓人坐立不安。

田婧不是個擅長安慰的,她也不相信神佛之說,但古人都相信這些,她便以此安慰:“沙臺廟供奉諸神,相信有諸神的福澤佑護,你妹妹也會早日往生長樂世界。”

頓了頓,她又道:“你是活着的人,別為了死去的人活着。就算是為了他們,放過你自己,也放手讓他們安安靜靜地走吧。”

她安慰的話語輕如徐風,落在登圖耳中卻字字如鐘。

這實在不是什麽好聽的安慰話,登圖卻聽明白了她的意思。

逝者安息,生者如斯。

為了他們,也是為了自己……

靜夜微涼,秋月樹影。

偌大的宮殿裏田婧身穿一身單薄的中衣,望着窗外的明月出神。

日子如流水,從指縫中無聲穿過。

田婧能為淮國所做的基本都做的差不多,眼看着該是時候回去,可她卻愈發焦躁起來。

她都能打聽到的事,喬穆沒理由不知道。

他明知她的身份,以及将犬陀帶給她代表了什麽意思,卻依然沒有多問一句。

是對她的信任,也是尊重。

就要這麽告別嗎?還是試一試,問問他願不願意跟她一起走?

後者感覺有些渺茫,畢竟他的身份,他的親人和故鄉都在這裏。

田婧想象了一下回到現代後,再也無法相見的日子,不由心中酸澀刺痛。說起來他們不算刻骨銘心的愛戀,更像是在細水長流的日子裏逐漸被彼此吸引。

想到分別,沒有聲嘶力竭的痛楚,而是隐隐的,綿長的無盡刺痛。

就像是要失去一個最親近的朋友,和最理解你的愛人。

痛而孤單,悲而寂寞。

在現代的世界裏,最常聽到的一句話便是沒有誰離不開誰,時間會治愈一切。

可那又如何?她再也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人。餘下的歲月,她只會不斷被提醒曾經的那個人有多麽美好,而她曾經離這份美好有多近。

她出神地望了很久的月亮,終于在天将亮的朝晖初露下做了決定。

濃重的墨在紙上寫下一行充滿期盼的字,是她穿越一來,最清晰的心意。

宣國的皇宮燈火通明,喬穆已經許多日未合眼休息。

蟬翼在殿外一臉焦急的求見。

盡管陛下只字未提,但他知道陛下一直在等誰的信,如今信終于來了,他剛一拿到手就馬不停蹄地往至尊保殿趕。

“陛下!是田姑娘的來信!”情急之下,蟬翼都喚起對田婧曾經的稱呼。

喬穆略顯無神的眼睛驟然一亮,仿佛燈火瞬間聚集在他目中般瞬間明耀。

“快!給朕!”他伸出手,一抓到信就迫不及待地打開,急得連手指都有些顫抖。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正是她一如既往的風格。

然而喬穆看着看着卻笑了,他等待了許久,終于等來了她的真心。

喬穆一揮繡着龍紋的寬袖,對立在一旁的內侍道:“快!筆墨伺候!”

又轉而對蟬翼道:“你等會兒,朕現在就回信,你拿了信立即送去淮國。”

“是。”

三日後田婧見到了風塵仆仆,趕了一路的蟬翼。

他臉上胡渣都冒了出來,田婧與他寒暄了一會兒才伸手接過喬穆的回信。

信上只留了兩個字:

吾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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