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據燕青描述,走的匆忙,財物和随身品都沒帶走。接着從屋外進來一漢子,說:“後院圍牆枯草叢裏發現了被放倒的扶梯。”天黑什麽都看不清楚,又只顧着找人,如今搜索的範圍一再擴大,那被掀翻在一角的扶梯也被找了出來。如此這番,李渦終是确定,慕青逃了出去。
他坐在主屋的炕上,看着兩旁被綁成粽子一般的人,槍柄在手裏轉了又轉,臉上卻是一絲自嘲的神情,那燕青擔心李渦怒氣沖頭失了理智,于是在一旁提醒着:“三哥,如今咱們可是虎落平陽,哥哥你應當謹慎些才好。”攬這宗買賣本就存了五分的危險,皆因着周瑾生,敢在周瑞生頭上動念頭的,也就只有他們才有這個膽量,可如今慕青逃了,若是處理了這一家三口,被周瑾生知道了,少不得一陣糾纏,說不定到最後鬧得兩敗俱傷。
李渦玩着槍,卻始終的沉默不語,臉上一副戲谑神情,他将槍交給了燕青,對跪伏在地上的李畢昇說道:“這些天你對我也是有諸多照顧的,我念着這些情分才将小四兒養一陣子,等我們離開江寧自己會還給你,你看可好?”
如今怎麽會有李畢昇拒絕的份,他只得連連磕頭,滿含不舍的看了自己孫兒一眼說:“還望各位爺能好好善待他,他是十分乖順的。”又對小四兒說:“你要聽話,要聽話。”小四兒卻沒什麽反抗,确實十分乖順。還未等他說完,小孩子已經被一青年壯漢拎着出了主屋,惹得畢昇家的直掙紮反抗。李掌櫃轉了身看着自己的孫兒出了屋子,才回頭低聲說:“只要我孫兒能活着,我事事都聽爺的吩咐。”
李渦不答,只是招手讓人将兩人帶出屋,屋裏只留下他與燕青兩人,燕青知道自己的三哥還未曾死心,當然自己也是氣憤難平,于是說道:“江寧市這麽大,她身上沒帶一分錢的,又是冬天她能跑去哪兒。”
李渦将身體放松,雙腿屈起盤坐在炕上,自若的說:“江寧市雖大,可她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慕青出了永和金鋪,穿過街巷與胡同,穿過窄路一直走到青衣巷裏,今日有些冷,她快走到李掌櫃家的時候看到不遠處粗壯的槐樹旁靠在一買糖葫蘆的。那人戴了狗皮帽子,雙手伸進厚重的皮衣袖子裏,似乎在打盹。她忽然想起李掌櫃的小四兒,那孩子不說話也不鬧,總是黏在他奶奶身旁,也不喜歡搭理人,慕青對這孩子都快沒什麽印象了。
此時想起,便走到買糖葫蘆的漢子跟前說道:“你的糖葫蘆怎麽賣啊?”問了兩遍那人才扛着那葫蘆糖壩子從靠着的槐樹上站起來,伸出手掌沖慕青揚了揚五個指頭說:“五毛。”慕青的目光便他手指一直漫到手腕深處被衣袖擋住的地方,青色的紋/身類似一只走獸的前爪,從被衣袖擋住的胳膊處躍出大半個手背。
慕青以前是見過這種刺/青的,那時她站在茶肆酒樓的下方,擡了頭向上望,就是有這樣刺/青的手臂伸出窗外将一直敞開的窗子慢慢的合上。慕青茫茫然睜大的眼睛略過那只有着刺/青手臂的手掌看向那青年,中等的身材,略尖瘦的下颌和透亮泛光的眼睛。慕青驀然被刺了一個激靈,聽那青年嘴角微揚的笑道:“姑娘你買不買?”她似是被那笑刺傷,低了頭從兜內掏出錢來,劃出五毛的硬幣給了那青年。
慕青手裏拿着糖葫蘆,又轉頭看向不遠處買竹篾的,她頓在那裏愣了下,便走過去問那人價錢,眼睛卻看向那人的手腕,獸樣的青色紋/身,繪了一鱗半爪。她站在買竹篾的男子面前,擡起頭來,茫茫然的眼睛望向四周,有那長短棍子打短工的挑夫,有帶了破氈帽穿了破棉衣的乞丐,有賣香煙瓜子的小販,有擦皮鞋的小工,均是二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身形硬朗有底氣,雖是販商走夫,卻無一句沿街叫賣的聲響。
慕青手裏握着糖葫蘆,大大的眼睛慢慢的沉了下來,她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了一步,轉了身,向李掌櫃的大門處走去。剛進了跨院,天井上方一片四方的瓦藍,畢昇家的似乎已經早早的等在了那裏,她叫了慕青的名字,笑着從廚房裏捧出一碗甜湯來,一路捧到慕青跟前,笑着說:“姑娘出去了這一天,想必是累了,我這裏煮了酒釀丸子,姑娘你嘗嘗。”
米白色的酒湯,浮着圓滾滾的糯米丸子,白軟的一團,熱氣從碗口絲絲縷縷的往上冒,慕青看着這碗湯,院子的極靜,空氣冷的如透明,她想起還在這四合院裏一角的錢朗,一只手緩緩的接了,笑着說:“多謝嬸子了,我吃完後待會把碗給你送過來。”
“不用,不用,碗待會我來收就好了。”畢昇家的笑着推辭,慕青接了碗回了自己的屋子,只一會兒,那碗便空了,放在她屋外的窗棂下。畢昇家的急匆匆的過來取了空碗向錢朗住的東廂房去了。
慕青是順着主屋一排的小門進的後院,李掌櫃家的後院住了許多的樹,想必是夏天為了方便乘涼,慕青本是想爬樹的,可這是個技術活,幸虧東張西望的時候發現被丢在一旁的扶梯。牆垣高近兩米,她硬是從上面跳了下來,落到地時腳如針刺一樣的疼,卻也顧不得什麽了,順着兩排牆垣間的窄巷一直來到一條小街上。
慕青一路躲躲藏藏的跑了一個下午,終于趕在天黑的差不多的時候尋了間教堂,她躲在教堂的一條長椅上蜷成一團,被夜裏巡視的老修女發現,那是個善良的人,她空出一張小床來,還拿出被褥供凍僵的慕青住了一晚。
第二天天還未亮的清晨,慕青便向修女們鄭重的道謝辭行,拿着修女媽媽給她畫好的簡易地圖找到了聯合大學,向門衛報了周牧生的名字,那中年人便露出莫測的笑說:“估計現在應該在上課,去最大的那個樓的二層,應該就能找到。”
去了那樓,知情的人告訴她,人現在在詩聯文學社,白牆紅瓦的一排瓦房裏,去了瓦房,知情的人說去了知畔湖邊,慕青去了知畔湖邊,被知情的人告訴,已經離開了,去了紫陽飯館,紫陽飯館的活計整理着碗筷回憶說是去了米羅餐廳喝咖啡,慕青給了那活計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轉身去了米羅,進了餐廳的門,見那侍者上前正欲詢問,“找人。”慕青簡簡單單的道。
那侍者退開了幾步容慕青經過,此時餐廳內已是客滿,低聲交談的聲音此起彼伏,均是打扮時髦洋氣行為舉止優雅。慕青靠了餐廳裝飾的羅馬圓柱上,雙手交叉撐在胸前,斜着頭靠在柱身上,從侍應來去川流不息和客人來去的空檔裏看周牧生與坐在他對面一個十分漂亮時髦的女孩兒。
慕青有着一雙微彎的大眼睛,透亮水潤,本是無暇的顏色卻透着幾分落寞,笑時帶着幾分頑皮的戲谑,眉形彎月膚若凝白,帶着江南女子的清秀與水汽,胸前的兩股長辮剪短了許多,紮着紅色頭繩。穿着臨走時三少爺送她的厚呢青灰及腳腕連衣裙,圓底的擴口皮鞋,套了件臨走時嬷嬷送的及膝灰色大衣,很少有女子能撐得起長裙和大衣兒這兩件加身而不顯得拖沓與累贅的,而慕青卻穿出了幾分婉約和優雅來。
茫茫人海裏,驀然回首中,僅是一個回頭,他一眼便望見了她。即便那身影被綠蘿草遮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