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小旅館裏很靜,一樓坐守的小老板已經被迷翻了過去,但一夥人終是不敢光明正大的闖進旅館內堂,這裏又不是只住了慕青一個,弄出個音響,指不定哪個不長眼的嚎一嗓子就能把巡邏的給招來。錢朗讓剩下的躲在暗處,自己摸着上了二樓。
門雖閉着,卻能輕易的推開,只聽小門吱呀,張良依舊按之前的脖子上一記砍刀,電光火石間卻是被擋了下來,那人身手十分的快,剎那間擋住張良的手,另一只手朝臉上便是一記重拳,将張良掀翻至床側,忒的威猛。
就在此時,忽聽前方黑暗裏響起好聽的低語:“這拳風太過霸道卻不夠缜密,我勸這位壯士還是穩重些好。”錢朗猛的擡頭,揚手便是一串小镖迎了上去,卻被坐在黑暗的人擋了下來,碰擊聲“叮叮鈴鈴”作響。
那人持了槍,錢朗這才意識到,這一會兒,被打飛出去的張良也已起身,抽出手裏的槍便要動作。“張良。”黑暗裏的人制止道,張良從口裏吐出一口血沫子,憤憤的罵道:“哪座山上竄出來的野雜毛,等回到寶山定把你整個賊窩都給端了。”
黑暗裏看的不甚清楚,可常年裏刀口舔血混日子,直覺已是異常敏銳,兩把槍只對着他一人,如今再伸手拔槍似乎晚了些。聽坐在黑暗裏的人說:“看來來了個了不得的人物,慕青,去把燈點上,我要會會這是哪路神仙。”那聲音一派的從容鎮定,低低的甚是悅耳。
慕青依言從床底爬了出來,走到一旁去拉燈,燈光熾亮,尤其是已經适應了黑暗,未免都要眯一下眼,可周瑾生确實一錯不錯的盯着他,那人也是個人物,燈光将黑暗驅散,他站在燈光底下卻巋然不動,還猛然睜開,神情兇煞震懾衆人。
只見小小的屋子裏,七八個人被捆做一條,堆疊的扔在一旁的地上,皆是堵了嘴,綁了腿,跟蟲子似得扭,慕青站在拉燈的一旁,張良站在門旁的一側,而周瑾生則坐在椅子裏,身體微微的繃緊着。
是他大意了,原以為這小客房裏就只有慕青和那野男人兩個,沒想到還有一個藏頭不露尾的,錢朗仗着本事好,自己一個人應付這兩個已是綽綽有餘,卻也沒想到這屋裏居然還有個如此厲害人物。
心思百轉間錢朗已認出了來人,變作一團和氣來拱手道:“原來是周家大少爺,一直想着怎麽去拜會一下大少爺,沒想到居然在此地相遇,真是幸會幸會。”
周瑾生望了眼隔開的金錢镖,眼微微的眯了起來,如優雅的豹,轉頭客氣道:“原來是玄湘山上的李三爺,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周瑾生是不認識李渦的,卻識得那金錢镖,玄湘山也算是惡匪中數一數二的,他怎能不認識,心裏奇怪,慕青她是怎麽惹上這樣的魔頭的。
“錢某只是一介無名小卒,能得入周大少的眼,也算是江湖上給的薄面。”錢朗面上雖是謙和,卻也有驕矜之色,不過周瑾生是兵,他是匪,自古老鼠見貓哪有不謹慎的,錢朗想着慕青此次是來會她的小情人,正想着暗地裏将那小子做掉再來個威逼利誘,卻沒想到來會的居然是周瑾生。不自覺的戒備了神色,知道坐在上面的不是個好相與的,只見他将披在身上的外套攏了攏,十分自然的問道:“李三爺這麽晚來,做什麽?”
“不才,出門在外,一聲錢朗即可。”說着他不經意的拿眼瞥慕青,那小人站在一片陰影裏,似亭亭玉立的站着,如此模樣更是惹人心癢。當對上周瑾生的眼時只見那人眼中一片幽黑,似深不見底,錢朗立時收了心神,随即厚顏無恥道:“我對慕青姑娘一見傾心,求而不得,如今遇到周大少,正好,想贖了慕青回去給我做老婆。”
周家二少爺的未婚妻又何妨,在他眼裏,天王老子能奈何了他,何況是坐在面前的一個少校。周瑾生不說話,一只手指在配槍的槍柄上來回摩挲着,又聽錢朗說:“此番前來我是做了萬全的準備,只得慕青姑娘一人,其他我也不願多做追究,周大少爺若是不肯,這樓底下還有我一幫的兄弟,到時候鬧起來,你一個少爺身骨恐怕會多有得罪。”
這樣的事向來沒有中庸,殺敵一千自損三百,周瑾生回了頭看慕青,那站在黑暗裏的一抹影子,眼卻是極亮的,他與她對望,她眸子極亮,他黑色的眼碰倒那光,似是被蟄了一般,仿佛是黑暗裏看到了極亮的星,她眼裏的渴望與哀意他不能裝作視而不見,似是心裏深深的嘆息了一聲,他看着她,說:“她是我的,你們誰也帶不走。”
自那天晚上,他就說了,“你是我周瑾生的人。”此時想起這句話,才發覺應了前因後果,昨日之因今日之果。
慕青大恸,百般情緒湧上心頭,他回頭望她的時候,她似乎已經知道他要将自己交出去,又清醒又冷靜,安慰說如此也罷,正如命運擺弄,無力沉浮,只能順應天意。可他忽然說,不了,你們誰也帶不走。他一手攪了天意,似是不服命運,帶着一絲冷笑,寧願玉石俱焚也要将這攪的混亂不堪,倔強又狠戾。
慕青覺得自己渾身顫抖,險些被逼出眼淚來,她說:“承蒙少爺厚愛我便是粉身碎骨無以報答,若被他人折辱,自當一死以鳴其志。”
明明是假的,逢場作戲一場,卻偏偏震懾所有人,驚懼了滿場。周瑾生只對她笑,那溫溫柔柔之意侵染了眼角眉梢,他說:“好。”
慕青向來骨內桀骜,一身骨頭反着長,終是被馴了去。
錢朗轉頭看她,只見她握了一柄刀,沉着又堅定,他一顆心在腔子裏紊亂許久終是穩穩當當的跳了,至死方休,終是以死相逼方将終了。
看這一屋子的狼藉,寂靜無聊又荒唐至極,錢朗苦笑,這才恍然,自己這都做了什麽鳥事,可笑啊可笑。
此時躲在樓下的人都沖了進來,見錢朗站在中間,便跟在後面欲說些什麽,只見他一擺手說:“算了,你把我那些兄弟都放了,我們走就是了。”他語裏苦澀,卻也磊落。
周瑾生給張良打了個眼色,幾個人上前将捆的人松了綁,錢朗轉身欲走,卻聽身後的周瑾生說:“我看錢兄弟也是個磊落人,功夫膽量過人,非池中物,他日若是玄湘山容不下您這樣人物,不妨考慮一下在下。”
錢朗頓了下,沒有做聲,卻是回頭看了慕青,說:“我有些話想與慕青姑娘說。”
一衆人都散了幹淨,小旅館的門外只餘錢朗與慕青兩人,只聽錢朗說:“我這人,一向強取豪奪慣了,喜歡的東西從來都是這樣得的,沒曾想過你的感受。你我遇到的時機不對,若是才子佳人一相逢,你或許還能高看我一眼,可惜我有我的動機你有你的目的,終是有緣無分。”他頓了下,才語重心長道:“我認識那周瑾生比你要認識的深刻一些,那人不是良人,無情無性一身的狠意,你不要陷得太深把自己折進去,我忠告于此你好好保重。”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了去。
慕青望他的背影,話語幾經湧出終是咽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每每寫到錢朗這人,總是越寫越喜歡,恨不得把慕青配給他,兩人真是說不出的相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