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三章
慕青回到車裏還沒坐穩,恍惚間忽然說:“天這麽冷,我們是不是應該多帶些棉衣回去,還有吃的,還有用的,多帶些護手霜,為什麽是護手霜呢,慕青想把能想出來的都帶過去,朱掌櫃聽她喃喃的說了一堆才發覺是要帶給二少爺的,于是笑呵呵的說:“不急,少奶奶慢慢想,咱們把能想到的都帶給二少爺。”
“嗯。”
許是近鄉情怯,時間越是接近越是坐立不安,可到了那一天,慕青反而鎮定了,心裏也平靜了。她一件件的将衣服疊整齊,生怕落了一件的反複查看,又帶了能放的牛肉幹和酒,如今天氣冷,這些東西吃了也能暖和一些,還放了好幾雙鞋襪,一床棉被,七零八碎的一堆,等整理好包裹,她從客房裏走出來,廊檐外的院子裏樹葉已經發黃并開始往下落,她站在那裏發呆,直到被外面的呼聲驚醒。朱掌櫃從酒店外廳走進來,見慕青包了好大一堆的包裹,又看慕青的神情,便笑着說:“看如今的進展,二少爺不久就會被放出來了,二少奶奶你就別擔心了。”
慕青點點頭,心裏明白,雖然現在情況比較棘手,可大體上還算順利,李國仁松了口,就證明事情并沒有想象的那麽糟。況且如今這年代,牧生的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就看自己怎麽争取了。
她深吸了口氣,對朱掌櫃說:“我們走吧。”
“好嘞。”朱掌櫃背了包裹,随慕青一起上了車,車子一路開到反省院,反省院位于江寧市外的一個臨近的郊區裏,外有層層士兵把守,依山而建,地處偏僻。別說慕青,就連朱掌櫃也是第一次來,兩人開着車子來到第一個關卡,四個士兵持槍警戒,周圍都拉了鐵絲網,朱掌櫃上前報了李國仁的名號,那廂打了電話核實,這才放了車子進來,如此過了四道卡後,一位士官打電話核實後出來說:“車子就停在這裏,只能一個人進,你看你們誰進去?”
“我。”慕青從車子裏走出來,走到那士官面前:“我去。”那士官打量了慕青一眼,只見朱掌櫃将一個半人高的包裹遞出來擔憂的說:“二少奶奶您拎的動嗎?”
慕青接過包裹,“沒事,我能行。”她背在身上,在那士官冷酷的注視下進到打開的鐵絲網織成的大門裏,守衛一下增了一倍多,天空都仿佛被割成半弧形,直直的擠壓下來,狹窄的走道和依山的半平房,越往裏走越黑,被山勢所擋幾乎看不見太陽和天,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走在前面帶路的獄警不耐煩的說:“你快點。”慕青扶了扶肩上的包裹,吃力的跟在後面,一直穿過兩山間的縫隙,似是走進了一處防空洞,四面黑的看不清,每隔一段只有一盞油燈孤零零的挂在一旁的山壁上。進了監獄,發黴的氣息迎面撲來,摻着馊水和說不清的腥氣,只聽前面的獄警說:“進去被四處張望,只跟着我往前走聽見了沒有?”
慕青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走道兩旁的牢獄裏死寂一般的靜默着,唯有頭頂一點點的昏黃燈光照射下來,可裏面明明都是人,慕青甚至都能看見誰的腿掃過,也能感受到四周直射過來的眼睛,可還是靜,沒有生氣和人氣。
這時前面的獄警停下來,指了指最裏面的牢房對慕青說:“你要找的人就在那裏,我們時間有限,你想說什麽就盡快一點。”
慕青道謝,把準備好的銀幣送過去,那人接了在手裏掂了掂,轉身走了。慕青走過去直覺有人站在牢門前,便喚了聲:“牧生?”見他站在那裏沖她笑,似是一直一直就在那裏站着,他說:“今天早上有人給我說會有人來看我,我就猜會不會是你。”
慕青放下包裹,走近,兩人隔着一張鐵網相互打量着,他穿的很薄,臉色發白,脖頸上有明顯的青色血管,嘴唇上淡淡的紫色,慕青伸手進去握着他的手,手很冷,如冬天裏在冰水裏泡過,她問:“你冷不冷?”
牧生怔了下,笑了起來,溫溫柔柔的漾在臉上,搖搖頭,反問:“慕青,你冷不冷?”慕青也笑,搖搖頭。“他們有沒有虐/待你?”牧生依舊的搖頭,抽出手停留在慕青的頭上,而後才撫了撫她的頭頂,像是确定一般說:“是了,你在這裏,我終于見到你了。”他抽回手,看向她,昏暗的燈光下,神情溫柔缱绻,說:“慕青。”
“我在。”
他又低低的喚了一聲:“慕青。”
她溫柔耐心的答:“我在這裏。”
頓了會,聽他啞柔的嗓子傳出低暖的聲來:“你記得我們成親前的事嗎?”
“什麽事?”
“你還記得你剛搬出去的時候,我母親給我找了好多門親事。”
慕青眨眨眼,說:“我知道,陳沖給我講,那時候相中你的人能排一條街,她們都是沖着你的長相去的,說你長得俊,說你翩翩佳公子,都想和你好,你還看上了北家一個姑娘,談婚論嫁差點到了定親的地步。”
他笑了,說:“我去見北家那個姑娘的時候,是在一個小湖邊,那女孩比我先到,就站在湖畔賞荷花,我從背影看過去,只覺得她一個人像,又俏麗又可愛,我就懵懵的走過去,上手拍了那女孩的肩,那女孩吓了一跳,可等她轉過來我又覺得很失望,心裏覺得那個人不是她,可背影怎麽那麽讨人喜歡呢。我母親問我,我就模棱兩可的應了,我和她見過好幾次,總是想多看看她的背影,覺得她的背影怎麽那麽可愛,似是一個人。直到訂婚前才忽然醒悟,所以我偷偷的跑到你店裏,你只給了我一個背影,我竟然看癡了,等你再轉過頭,我心裏道,原來真的是你。可還是晚了,你那時候訂給了我大哥,我們之間總是在錯過,如果我沒有錯過你多好,我們在對的時候,你遇見我,我遇見你,我會說,雖是初次相見,可我對姑娘一見傾心,不如嫁給我可好,從此終身不負。”
他看她,深情溫柔的,唇齒帶笑,問:“慕青,如果有來世,我們還能不能再一起,真真正正的在一起?即使是我先走,我也會在奈何橋旁等着你,一直等到你,我們攜手喝湯,來世是否真的能在一起?”
慕青笑着,眼淚卻是簌簌而落,狠狠的砸在地面上,怎麽止都止不住,她攥緊牧生的手,無聲的哭着,狠狠的點頭,說:“你不要等我,我會去找你的,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我們在一起,一定一定!”
牧生笑了,這是慕青見過的最好看的一次,寵溺溫柔,盛滿了所有情感,“我在這裏,最惦記的就是我的四弟,你出去了,一定要幫我找到他,他單純無害,最是容易受人欺負,你找到他可要保他平安,知道嗎。畢竟他是我的親弟弟。”
慕青點頭:“你放心,慶生我一定會找到的,你我也一定會救出來的,無論什麽方法我都會把你救出來!”
他點點頭,撫了撫她的臉龐,這時忽聽獄警走近,喝道:“探監時間已經結束,這位夫人趕緊随我走吧。”她把包裹交到他手裏,反複的囑咐,被那獄警拽着往外拉,她回頭,牧生一直的站在那裏看她,蒼白的臉上星子般的眼睛,嘴唇張開,卻是沒有聲音,只是透着嘴型看出:“慕青……”她看不見他,可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裏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