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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我決定去告白。”溫漁說,用勺子把米飯劃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很嫌棄的表情,“最近公司的飯怎麽這麽硬?”

“僞科學說這樣利于健康,我爸信了。”韓墨就着湯泡飯吃,也是滿臉一言難盡。

他見韓墨沒有對前半句發表意見,以為對方沒聽見,又重複:“我決定告白。”

韓墨神色如常:“挺好的,要我替你加油嗎?”

“加什麽油……”溫漁一下子整段垮掉,“我不知道要怎麽說,這他媽……以前都是別人問我要不要在一起,遇到熟人,當真束手無策。”

韓墨:“熟人就不能發展成戀人了嗎?別擔心,帶一束花,他要是有心思,肯定就做好準備,你只需要問是或者否。如果他沒反應,你就說,嗯……想替他在家裏添點兒東西,鮮花挺好的,避而不答,免得被拒絕又傷心。”

“其實也就是被拒絕了吧。”溫漁失笑,把筷子放到一邊。

他試着去想崔時璨的“家”,很難描繪出冷冰冰的茶幾擺上一束花的樣子,無論哪種都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想問許清嘉或者易景行,這兩個人太精明,稍不注意言辭就會被猜出前因後果。他問韓墨無果,其他同齡人裏大都不熟。再說異性,溫漁時常接觸的除了紀月就是那個助理小林,他問她男生喜歡什麽花,慘遭反問。

“溫副總你買你喜歡的不就行了嗎?”小林一臉無辜。

溫漁十分挫敗,連紀月的電話都不敢播,生怕得到差不多的回答,被雙倍打擊——也是,他喜歡什麽呢?

溫漁想,他不喜歡花。

所以可能崔時璨也不喜歡。

但他又沒比韓墨說得更好的,最終被勸服。他告訴自己這個不是為了投其所好,有點儀式感,回憶起來或許更好。

至于花店,溫漁不常做這些功課,又不願經助理的手,左思右想後,腦子裏浮現出商秋那天的話。

他的告白足足準備了一周,心理上的自我鼓勵居多,再加上崔時璨平時太忙。他沒有辭掉酒吧工作的意思,代表着夜裏一定不在家,堵人也堵不到。

溫漁不願意大庭廣衆地希望崔時璨和他在一起,這是一件私密的事,他更偏向于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那個擁抱過後,他對此充滿信心。

花店不算遠,在公司和診所的當中,他買了花,再過去很方便。

周六清早,溫漁提前給商秋打過招呼約過時間。他按部就班地洗漱,把前一夜挑好的衣服重新打亂去選,怎麽都不滿意,最後選的仍是開始那一套襯衫和長褲,再出門理發,把有些長了的頭發剪得清爽些。

他不确定時璨會不會喜歡,這種心情拉扯了他整整七天,在這一刻達到臨界點。

但哪怕不确定,他也要去做。溫漁非常讨厭沒有結局的事。

從私人理發店出來,驅車前往花店,溫漁一路放歌,這些音樂會讓他無意識地放松,幾年一如既往,卻在今天徹底失效。

他還是太緊張了。

連藍天都讓他喘不上氣。

溫漁停了車,第一眼就被花店裝潢吸引——正門邊的櫥窗裏放慢了好幾排鮮花,朵朵嬌豔鮮嫩,隔着玻璃散發芬芳。

他進門時帶動風鈴作響,一個人從內間走了出來:“你好,是溫漁嗎?”

“您好。”溫漁稍顯局促,和他握了握手,“我是商秋介紹來……”

“我聽秋秋提過了。”他正式地和溫漁打招呼,“我是何雲川。”

何雲川比那天在醫院裏看着更休閑,他另一只手戴着園藝手套,罩一件棕色皮質圍裙,略長的頭發在腦後紮了個小辮。高大的男人站在一堆鮮花中,竟絲毫不覺得違和,反而更添一種浪漫氣質,他擺弄那些花,給溫漁介紹品種。

他忽然有點明白何雲川作為一個陌生人進入他的生活,卻為何給他熟悉感。

不管是樣貌,打扮,氣質還是笑起來的感覺,何雲川很像夏逢意。

聽溫漁說了來由,何雲川笑意漸深:“是告白用嗎?送女生那當然是一大束紅玫瑰了,數目可以挑一個對你們比較有意義的。”

“不,不是……”說出“告白”兩個字後,溫漁臉紅到了脖子根,他手都不知道怎麽放,聲音如同蚊子哼,“……要給女生的。”

“嗯?”何雲川詫異地望向他,随後忽然明白了什麽,失笑道,“哎呀,我都倏忽了,原來是男生嗎?你條件這麽好,應該沒問題的。”

溫漁臉更紅,要滴出血一般,他不自在地走了兩步,佯裝打量一旁豔麗的薔薇科花朵,良久才故作鎮定地說:“其實,我……我不确定,我很想讨他喜歡。他偶爾應當也覺得我是特別的,但更多的時候,我看不透。”

“看不透什麽?”何雲川随口應和着,聽客人的傾訴他心裏有了底,替溫漁挑着花的品種,捏在手裏先做基礎造型。

“我有時候覺得他是喜歡的,有時候又覺得他在抗拒我和我帶來的一切。”溫漁說,沮喪地玩一枝被剪下的尤加利,“想把關系确認下來,這樣他不會對我說謊。”

何雲川笑了笑,招呼他看手裏的花:“這樣行嗎?”

視線接觸,溫漁眼睛亮了亮:“好美!”

淺綠桔梗與白色虞美人組合,周圍襯托上尤加利,盛開小白花的雪柳,雖然暫時看不出最終被精心修剪後的模樣,淺色重疊在一處層次分明,顯得幹淨清新。香味不會太重,又不像紅玫瑰那樣寓意深刻。

“那我替你簡單修理一下。”何雲川說,手上動作快而輕巧,像在搗鼓藝術品,“送男孩子嘛,不用太複雜,随便紮起來就很好看——很多時候,我們這樣的人,話不用說得太分明,如果他看到,一定會懂,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我怕他不喜歡。”溫漁說。

何雲川笑出兩顆虎牙:“那你留着啊,這雪柳挺貴的呢!”

溫漁被他一逗,心情沒有适才那樣緊繃了。他找了個地方坐,又不安穩,索性起身細細打量何雲川精心照料的花,像預備記住每一個細節。

這是他生命裏十分重要的一天,他要向時璨告白。

捧着花,向何雲川道謝後出了門,陽光清亮。

溫漁這句話拖太久了。

被時璨抵在黑板和他中間的時候,他拍掉發梢一點粉筆灰的時候,放學後抱住他校服外套的時候,和他一起迎着大雨踩出一串水花的時候……

公交站臺上被親吻的時候。

他就早該說的。

“我喜歡你,時璨。”

自建房小區如同每一日那樣陳舊,溫漁抱着花下車時,露天茶館裏打麻将的幾個中年婦女目光一直黏在了他身上,笑意不那麽寬容,像看好戲。

她們的目光使得溫漁很不舒服,他找到時璨家的單元樓,快步走了進去。

時璨住在四樓,不高也不低,溫漁前兩層爬得快,接着忽然醒悟一般放慢腳步。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束花,生怕掉了一片葉子,心跳愈來愈快。

該怎麽開始呢?

時璨,我有話對你說。

時璨,這個,你看漂亮嗎,可不可以放在你家?

他腦內反複預演每一種情形,又挨個推翻,以至于這種甜蜜的煎熬一直持續到轟然巨響,什麽物事沿着樓梯滾下摔在他的腳邊時,溫漁才如同夢中驚醒,吓了一大跳。他定睛一看,差點沒抱穩花——

那是一個小小的醫藥箱,他曾見過,在時璨家電視櫃下面。

溫漁顧不上其他了,他扶着樓梯護欄,三兩步沖到時璨家的樓層,被眼前的景象驚呆。

那扇不經用的門大開着,有點變形,上頭潑滿油漆,豔麗的色彩在此刻只讓人感覺恥辱。幾個彪形大漢堵在門口,遮住所有望向內裏的視線。地上雜亂無章,被扔滿了東西,衣服,玻璃杯殘渣,壞掉的塑料小凳……

溫漁站在樓梯拐角,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言語。

為首的人一邊從那扇破敗的門裏走出來,一邊扔掉手裏一條椅子腿,啐了一口:“拖?他媽的就知道拖,你自己說多少年了?!我們是做慈善嗎,啊?!老子告訴你,今天必須把錢給還上,管你想什麽辦法!”

又有聲如洪鐘的戲弄:“莉姐不是挺喜歡你的嗎,去陪她睡幾次,她一心軟,說不定就跟老大說替你打個折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現在別說他媽利息太高,你借錢給你爸治病時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今天就是底線,別怪老子不客氣,不給莉姐面子!”

“你要是不還,老子隔天就去找你媽!她住在哪,哦,清州是吧?小地方。”

“還跟他費什麽話啊,大王哥說了,只要別打死——”

全身的血都沖到了頭頂,那束花猛地墜地,雪柳摔得白花散落,溫漁不由分說走出幾步,正要質問,奇跡般地冷靜了下來——他不能自亂陣腳,這樣的人他沒有應付過,只能自己保持鎮定,不把他們逼急了。

樓梯拐角處,溫漁按了按過快的心跳,沉聲問:“你們是什麽人?”

突兀出現的變數,言語間冷得像冰,那幾個大漢扭過身來,滿臉不耐煩。

為首那個臉上有道疤,像刀傷,他叼着煙,上下掃了溫漁一通,笑出一口黃牙:“喲,替天行道的來了。”

溫漁是個斯文人,沒和這樣的混混打過交道,但仍保持着判斷能力。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底細,窮兇極惡的逃犯或者只是虛張聲勢的紙老虎,身上帶沒帶兇器,是否已經傷害到了人,需不需要收集證據保留現場。

于是他沒理會那刀疤言語中的刺,勸服自己就當是公司的緊急預案,冷漠些,堅決些。

他本也不是軟弱的人,不容置疑地說:“私闖民宅,你們膽子夠大的。”

“嚯——”刀疤拖長了聲音,那根煙被他別在了耳後。

他往前走幾步,幾乎貼到了溫漁身上。

比溫漁高了大半個頭,逼得對方只能仰望,刀疤不屑于面前清瘦的男人,冷哼一聲:“私闖民宅怎麽了?你是他朋友?再晚來一會兒剛好替他收屍。”

這話讓溫漁一顆心懸起來,可他沒表現出來,撐着強勢說:“收屍?你要不講規矩?行啊,真鬧出事來我保證讓你——還有你上頭的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我說到做到,不信咱們可以試試。”

他緊緊地盯住刀疤,看他目光有了片刻閃躲,溫漁立刻強硬地補上:“我要确認崔時璨的安全。”

刀疤往後退一步,顯而易見地沒了方才的氣勢:“放心,沒死呢——看你像個講道理的,趕緊勸他趁早把債還了吧!利滾利,他可拖不起!”

溫漁一愣,他不知道還是高利貸。

“欠債……?”溫漁擰着眉心,“他欠了多少錢?”

“我說咱們今天真來對了!”刀疤大聲和小弟說話,生怕有人沒聽見似的,“崔時璨,這哪兒冒出來的‘好朋友’,要替你還錢啊!”

“少他媽廢話!”溫漁咬咬牙,一字一頓,“他欠了多少?我替他還。”

刀疤和幾個小弟一起哄堂大笑,好似看不起他的幹淨利落。

溫漁被他們笑得更加沒底,他對時璨這些年的經歷只知道皮毛,如果對方真沒做什麽事,沒多少的錢,他不是不可以還。

但是萬一呢?

時璨到底欠了多少?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不賭也不碰毒品,他能拖多少錢這麽久都還不上?真有那麽可怕嗎?

他突然慌了,他驚覺自己真的不懂時璨。

可溫漁不能表現出來,把自己掌心差點掐出了血。

時間極短又極長,刀疤笑夠了,指向一個小弟:“要不怎麽說小白臉有福氣呢!你不如告訴他,崔時璨這麽幾年到底欠了王哥多少錢。”

“借了四十萬嘛,利滾利,按合同寫的利息……”那人擠出個谄媚的笑,“連本帶利,到現在為止他得還七十八萬,小老板,你可想明白了,這也不是什麽三兩天能賺夠的小數目,替這麽個廢物還債……”

“閉嘴。”溫漁冷冷地掃過他們,重新整理自己的襯衫衣領,“卡號給我。”

刀疤詫異:“喲——”

溫漁打斷他的冷嘲熱諷:“卡號,我不說第三次。”

當場轉賬,接過刀疤給的所謂欠條——溫漁看了眼,差點被不标準的借貸格式和那個通紅的手印氣瘋——他站在樓梯口,目送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

溫漁腿有點軟,連深呼吸三次才勉強平複,從地上抱起那束花。準備好的話都不能用了,他在門口忐忑了片刻,最終跨進大門。

屋內的場景甚至更糟糕,家具全部翻過來,能砸的全砸了,床單窗簾都被剪碎四處扔着。溫漁跨過一地殘渣,在小陽臺上發現了崔時璨。

他沒有溫漁想象中那麽落魄,坐在地上,拿着一根煙,手在抖。

“時璨。”他喊了一聲。

對方沒擡頭。

露出來的後頸脆弱極了,看得溫漁幾乎眼睛一熱。他把花放在一旁,放輕腳步走過去,時璨沒有動,一直到他蹲在時璨身邊,對方才擡起頭來。

額角傷口的血凝固了,紅痕一直蔓延到眼尾,他的眼睛很紅,嘴唇發白。

“我……”時璨嘗試着開口,聲帶撕裂了一般。

捏不住的那支煙掉在地上。

溫漁一把抱住了他。

他心情複雜,所有的喜歡也好,心疼也好,在此刻齊齊地湧到唇邊。他忍了又忍,理智說不要在這樣不合時宜的時刻說不合時宜的話,但他別的臺詞一句也想不起,反反複複,只有那麽幾句話。

于是溫漁抱着他,說:“時璨,我們在一起吧。”

懷中的人發出一聲類似受傷動物的嗚咽,擡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溫漁一點也不開心,只想抱他更緊些:“你說得對,我就是喜歡你,想愛你,我承認……我們在一起吧,以後你再也……”

不用怕。

這三個字還沒說出口,他突然被狠狠地推開。

“滾!”時璨低吼,沙啞黏連的聲音,紮在他心上。

作者有話說:

csc:我沒怕這個!煩! 可算寫了告白了我松一口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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