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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有那麽一瞬間,溫漁腦中完全空白。

他準備好的款款深情在途中拐了個彎,好歹是重回正軌,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也沒了預想中漂亮的遣詞造句。說得亂七八糟,換來了時璨抗拒的回應。

是剛才的應激反應嗎?

溫漁這麽想,完全合乎情理,他耐着性子退開些,餘光掃過放在桌上的花束——它們的花瓣滾落了不少,但最初是純白的,他想說的話雖然變了詞句搭配,卻不是因為目睹時璨最落魄的一天後突發奇想。

“我沒……”溫漁艱難地開口,方才面對那群讨債人的強硬全沒了,露出軟綿綿的內裏,“那不提這個,你好點了嗎?”

崔時璨不回答。

那支煙被他扔到一邊,沒抽完,手掌扶住窗框,時璨好歹是站了起來。他額角的傷沒完全愈合,不知是什麽動作牽動了,汩汩地淌下一條刺眼紅痕。

T恤皺巴巴的,上次見面時剛剪的清爽短發也被血和灰塵糟蹋得一團亂,崔時璨随手捂住傷處,自己一瘸一拐地走進客廳想找醫藥箱。他在陽臺躲了太久,看見客廳中的慘狀,肩膀有些抖,找了半晌沒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用力地踢了腳碎掉一半的臉盆。

碰上櫃門一聲清脆的響,被溫漁盡收眼底。

他頭一次發現語言這麽無力,時璨就在面前,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溫漁走過去:“時璨,我……”

“滾。”崔時璨說,他的嗓子很啞,跌跌撞撞地進了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勉強喝了口。

“你哪兒受傷?要不要去醫院處理,我開了車——”

“我說,滾!”崔時璨擡起一張滿是水珠和血污的臉,從鏡子裏冷冰冰地看他,“聽不懂人話嗎,大少爺!”

渾身過電一樣,溫漁徹底懵了。

他有一瞬間甚至如同置身虛空中,踩不到實體,咬了下舌尖,總算找回一點現實感,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崔時璨把他推開,從衛生間走到客廳裏,環顧一室狼藉,随手扯了張紙按住傷口,沒有要再理他的意思。大門開着,時璨走出去,把門口堆着的凳子和煙灰缸撿回來,堆在玄關處,又下了幾層階梯,去拿醫藥箱。

他當溫漁不存在。

視線裏沒有時璨了,溫漁才驚覺自己渾身在抖。

那群讨債的兇神惡煞堵在面前時,他都沒有露出一絲怯懦。接觸到時璨從鏡子裏望過來的眼神,溫漁後知後覺,那裏面沒有光,沒有一絲柔軟,只剩下憤怒不甘還有恨——

為什麽時璨會這樣看他?

溫漁想不通。

門大開着,崔時璨提着醫藥箱回來,兀自往電視櫃邊緣一坐,不管周遭的淩亂,娴熟替自己止血搽藥。

屋裏還有一個人的呼吸,崔時璨拿紗布按着頭,本不想再說話,卻聽見溫漁走到他面前,腳步輕輕的,話音也輕輕的:“你為什麽會讨厭我?”

崔時璨懶得回答,他甚至有點好笑溫漁問出的傻問題。

“我以為……”溫漁說不下去。

十七歲那一年的夏天,他和時璨在不合時宜的日期走上岔路。而過去五年了,溫漁無力地發現自己原來一點長進也沒有。

後來他無數次地想,如果換一個時間,他早一天、晚一天,沒看到這些,沒有直面時璨的痛苦,是不是結果就會不同?

但後來他想明白了。

沒有如果,而時璨的回答也和日期無關。

“……不管你會怎麽想,我不是半途而廢的人,該說的話一定要說。”溫漁深吸一口氣,強行忽略空氣中凝滞的尴尬,“今天來……沒有故意看你難堪,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什麽真的?”崔時璨擡起頭,突然笑了下,“你喜歡我?喜歡我什麽?”

全然戒備的态度,溫漁不想回答,別過頭。

時璨的笑容沒有抵達眼底,冷得像霜:“答不上來?你滾吧。”

溫漁幾乎被這句話氣急:“你根本就不懂!我喜歡你不是圖你什麽,一定要說個原因才行嗎,我從以前就是真心——”

“那是以前。”時璨殘忍地打斷他的長篇大論,“沒有誰會在原地等,人都要變的。”

溫漁:“……”

崔時璨盯住他,半晌說:“不要回頭,溫漁,知道嗎?”

言語間仿佛意有所指,溫漁咬着下唇內側,一雙眼紅紅的:“我沒有回頭,我看到的就是現在的你。只有你才會要個說法……”

“你撒謊。”時璨不緊不慢,“你撒謊的時候會捏手指。”

溫漁啞口無言,坐在電視櫃邊的青年每一句都像在淩遲他的所謂真心:“你說‘從以前’是不是?那要不要聽聽我是怎麽想的?從以前到現在,你最沒資格說喜歡,因為以前是同情,現在是可憐,不對嗎?”

溫漁否認:“我沒有可憐你,你怎麽就是不信——”

“功成名就了,偶然碰到我想起以前,圍着打轉也好,三天兩頭地讨好也罷,我覺得你挺樂在其中的。你覺得很好玩,很有意思,包括替我還錢。你想看我感恩戴德,就和你在一起了,滿足你的請求,對吧?”崔時璨嗤笑一聲,站起身,走路姿勢還瘸着,逼近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想拯救失足青年,那你走錯地方了。”

溫漁:“……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不能。”時璨斷然拒絕,有團火燒掉他所有的理智,甚至口不擇言“我要怎麽、該怎麽,都不關你的事!要在我身上才找得到存在感嗎,溫漁你怎麽這麽賤啊——”

啪!

聲音清脆。

臉上火辣辣的疼,牽動口腔和鼻腔的傷,霎時滿嘴鐵鏽味,喉頭一動,只覺得黏膩的血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地堵着。

崔時璨頭偏到一邊,居然感覺很有趣似的笑出聲來,扭頭看向溫漁,對方沒有他想象中的失态。

氣憤,崩潰,戰栗都沒有,甚至看不出一絲被激怒的痕跡。

“哦,”時璨擦了下嘴角,“大少爺受不了被說賤得慌。”

“不是這個。”溫漁說,眼珠輕輕一動,錯開了目光,踢一腳身邊的垃圾,平靜得讓時璨看着心慌,“我說過,再有一次‘不關你的事’,我就抽你。”

沒回應他這句話,時璨往旁邊吐了口血沫,手指狠狠一戳他肩膀。

“收起你幼稚的喜歡,我不需要。”

他把溫漁趕走了,關門時地動天搖的一聲響。

小陽臺可以看見樓底,崔時璨站在那兒,默不作聲地看溫漁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卻看不出氣急敗壞的跡象,沒回頭,一路拐出小區,去開他的車。

直到溫漁的身影完全看不見,崔時璨才慢慢地靠着牆蹲下來。

他摸了摸口袋,拿出煙盒卻發現最後一支剛才扔了,低聲罵了一句,只好作罷。蹲在角落會讓他想很多事,這是時璨不知從什麽時候就養成的習慣,日出日落,就在小陽臺上,一個人的世界很封閉。

他像被罩在了一個玻璃罩子中,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有所感知,可他走不出去,打不開,再用點力還會撞得頭破血流。

崔時璨蹲了一會兒,腳麻了才趔趄着站起身。

屋子裏一片狼藉,不知道該怎麽去給房東交代,崔時璨嘆了口氣,忍着背心和小腹被打過的疼痛,重又走進衛生間,對着鏡子把衣服掀起來。

鏡子映出他的淤血,傷疤,和一張年輕卻已經沒了希冀的臉。

崔時璨把傷口處理了,給商秋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明天可能沒辦法按時去值班,用的理由是生病。可商秋問他什麽病,他支支吾吾,不敢說真相。好在商秋一般不問太多,叫他保重身體,挂掉電話,時璨如釋重負。

客廳的狼藉要整理,崔時璨開始慢慢地收拾東西。

有一些得扔掉,能用的最好接着用,給房東弄壞了的家具要麽自己修好要麽重新買過。崔時璨把那些碎片與玻璃渣掃掉,倒進垃圾桶時發出一陣疊在一起的細碎聲響。

他扭過頭,突然看見放在一個櫃子上,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花束。

雪柳的小白花掉得差不多了,桔梗和虞美人都不複早晨新鮮模樣,它們像失了靈魂卻還有着好看皮囊的美人,立在一片廢墟中,安靜無言。

那股溫柔的清香在空氣裏此刻只讓人覺得刺鼻,崔時璨忽然一陣煩躁。他抱起那束花,快步走到陽臺,沒有片刻猶豫朝樓下砸去。

“哪個傻逼扔東西,要死啊——”

樓下女人的尖叫傳到耳中,崔時璨甚至笑了一聲。

他一低頭就看見指尖的油漆印,狠命搓了搓,卻沒有半點掉色。

比起客廳的重災區,卧室稍好些。門板上破了一個洞,書桌被掀翻了,上面的東西全都被扔到地上,他的臺燈歪在一邊,光線微弱,應當也快用不了了。

一地的紙屑,崔時璨眉頭皺起來,一陣沒來由的心慌。

他蹲下身去撿那本練習冊,在滿眼的英文單詞中找他的小紙條,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都沒有。崔時璨站起來,無助地四處看,撿起桌角的一小片碎紙,看清上面每一個筆畫都熟稔于心的字跡此時已經殘缺不全了。

時璨突然有點腿軟,他本就帶着傷,這會兒差點站不住,直接跪在了地上。

卧室窗戶很小,也不通風,這時熱得像一個蒸籠。他迎着一束微弱的光,抹了把額頭的汗,跪着四處摸那些紙條的碎片。

單個的字,失去意義的詞,攢在手裏卻再也拼不起來了。

崔時璨跪着沒動,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幾片碎紙,良久一滴亮晶晶的水滴墜在灰色地板上,他一愣,本能地去捂眼睛。

不是眼淚,是汗水順着鼻尖落下來了。

崔時璨居然松了口氣,為這一次沒有丢臉地哭出來。他改為坐着,舊T恤的後背被汗水浸透了,不透風的屋子裏,他根本沒想到去開電風扇。

今天這群人來造成的損失沒法喊他們賠,崔時璨靠着牆,仰頭盯着天花板,算他要多做幾個月的酒吧兼職才能賺上。

在懷德堂當學徒根本賺不了多少錢,李槐春和商秋、還有其他護士姐姐對他都很好,可他沒學歷,也沒經驗,他們給的那點錢純屬看他快活不下去了做低保。

酒吧的工作雖然累,還随時被男男女女的占便宜,好歹保持微笑說服自己藏住惡心就能拿到不菲的小費。他如今的生活尚可,純屬這筆錢維持着——房租,水電,還有銀行貸款,那筆欠的高利貸,哪裏都要用錢。

他還能做點什麽呢?

那群人說得沒錯,他根本是個廢物。

當年借高利貸純屬走投無路了,老爸的病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肝源做器官移植手術,家裏房子抵押給銀行,再多的錢也拿不出來,葉小文四處去借,到最後所有的親戚都給他們母子吃閉門羹。那段時間急得時璨吃不下睡不着,滿嘴都是水泡。

後來他在兼職的地方認識了莉姐,對方介紹了一個所謂朋友給他,說要替他解決燃眉之急,一下子拿出了全部的手術費用。

簽借貸合同時他也對那個利息隐約覺得不對勁,可用錢要緊。哪知最後手術成功卻誘發了并發症,老爸沒有撐多久。那天過後,借錢的人找上門來要還款,崔時璨一個大學生根本拿不出來那麽多。

錢能改變很多嗎?崔時璨那時才知道真的能。

幾十萬,在溫漁看來根本不值一提,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在葬禮上鬧,去學校鬧,逼得崔時璨只能退學早早地去工作,他賣了房子也還不起,和葉小文商量後,讓老媽回去外婆那邊的小縣城遠離紛争。

他自己扛這筆高利貸,說出去多高光的時刻,崔時璨只覺得恥辱。

許多事就此戛然而止了,他什麽也做不了,只有賺錢,還錢。可利息太高了,每次他還一點,那些放貸的就告訴他利息又變多了,像個無底洞根本填不滿。

他沒時間做喜歡的事,不能出去玩,T恤穿舊了破了都舍不得買新的。

崔時璨自己都覺得他像只蝼蟻了,配不上任何人的目光。

這樣地獄一樣看不見光亮的日子持續到今天,時璨本來以為他會被逼瘋了,可溫漁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替他還清了所有的錢。

他應該感激溫漁,但他控制不住情緒。

時璨坐了好一會兒才摸出手機,電量還剩一點點,打開微信時都有點卡。他打了幾個字發給溫漁:“錢我會還給你的。”

入了夜,溫漁回他:“随便你。”

作者有話說:

我看完婦聯回來了……氣到發刀!!都怪羅素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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