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連崔時璨自己都記不清上一次“害怕”是什麽時候了。
被追債公司咬着不放的時候,被迫辦退學自己一個人搬家的時候,甚至那次被打得鼻青臉腫、屋裏能砸的全都砸爛時,他都沒想過。
他好像天生沒有這種情緒,憤怒,不甘,退縮,加在一起輾轉了幾千個日夜,可唯獨不會因為這些旁人看來無法接受的崩潰覺得害怕。
除了溫漁。
崔時璨試着回憶溫漁那天離開時的眼神,過分冷靜,像一把刀子,是他沒見過的陌生模樣。他走得也很決絕,步子快,一次都沒回過頭,時璨站在陽臺上看,那時他想溫漁可能再也不會和他說半句話了。
這念頭浮上海面時,仿佛漲潮的白浪拍打礁石,讓他心口痛。
可害怕的僅僅是溫漁不理他嗎?
小太陽取暖器烘烤着他的臉,懷裏的貓咪伸長肉墊拍拍他的手掌心,崔時璨坐在幹淨溫馨的環境裏,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害怕溫漁也放棄了他。
“你不要想太多啦……”紀月摸摸崔時璨的頭,安慰他像安慰小孩兒,“溫漁可能沒有考慮那麽多呢?”
崔時璨把草莓抱起來親,小貓的爪子按在他臉上拼死抵抗。沒能得逞後時璨覺得有點好笑,他按了按自己的鼻梁,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些。
“上次那些人又追來我家讨債了,還說要去找我媽。月姐,你欠過那麽多錢嗎?我那時候才知道這幾年自己有多沒用,什麽也做不成。每次剛賺一點錢就給他們拿過去,然後他們說,‘還不夠利息啊,你看利息又漲了’。”
紀月聽着,心頭一陣酸楚,最終替他加了點水:“別說了。”
“我賺的只是杯水車薪,甚至趕不上欠錢越變越多的速度。”崔時璨沒聽見她的話似的,兀自言語,“那時才意識到,我永遠還不清。”
紀月:“璨璨……別說了——”
崔時璨喉頭幅度極小地動了動:“他們說的最後期限那天,卡裏就剩一萬塊,再多的我拿不出來。我聽見他們砸東西,自己躲在陽臺上……當時,我想,要不就從那兒跳下去,水泥地,四樓——去死吧,死了就不用面對他們。像我爸一樣,再也不會痛了。”
“崔時璨!”紀月厲聲道,“你在說什麽瘋話?!”
抱着貓的手指松開,草莓立刻炸着尾巴跑遠了,蹲在電視櫃邊警惕地看向氣氛驟變的小茶幾,不明所以,發出一聲嬌氣的喵叫。
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陽臺窗簾被風卷起到底聲音。
崔時璨眼底紅得吓人,到底沒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可是溫漁就來了。”他話語含混,憋着哭腔,那個名字似乎一下子抽幹了所有的保護色,“他一下子就來了……”
崔時璨說不下去,蹲坐的姿勢,他用雙手抱住小腿,使勁把眼睛抵在膝蓋上。
直到紀月以為他快要喘不上氣了,時璨的聲音沉沉地透出來:“月姐,你知道嗎,我很怕,他都看見了,為什麽要替我做那些?”
紀月拍着他的背:“因為你是他的朋友啊,小漁對朋友都很好。”
“是嗎?”崔時璨問,那天溫漁的表情都歷歷在目,他的擁抱很暖,手臂收得很緊,說話時就好像他真能感同身受的難過。
紀月:“璨璨,都過去了,你不要總是想,把自己搞得這麽崩潰。要不改天我們約在一起吃個飯?你們可以當面說呀。不是小時候了對不對,就算說了不好的話讓小漁傷心了,我覺得等他知道來龍去脈,不會怪你……”
“我寧願他怪我。”崔時璨恨恨地說。
“又說傻話了。”紀月說,“你多喜歡他呀。”
“是啊。”時璨仰起頭,“可我有多喜歡他,就有多讨厭自己。”
在紀月家裏,窗明幾淨,連空氣都溫暖。時璨倒垃圾似的,把在心裏藏了不知多久的委屈都一股腦傾倒出來,其實也沒幾句話,他翻來覆去說了好多遍。
最後離開時紀月問他好點沒,時璨愣了下,呆呆地說:“……我回去背單詞了。”
紀月:“卧槽。”
光陰倒轉四五年,紀月聽到這句話大概會探頭看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哪怕親身經歷了許多事,現在“背單詞”從崔時璨嘴裏說出來,她仍然有一刻覺得世界變了天。
她的表情太過震驚,時璨忍不住笑了下:“怎麽了?”
紀月捂了捂嘴:“你怎麽突然愛學習了?”
“沒事做啊。”崔時璨換好鞋,轉身去開門,“走了,別送我。”
“想得挺美的。”紀月嗆他一句,“對了璨璨,你生日快到了,到時要不喊溫漁出來,一起給你簡單地過一下?慶祝你進入新生活。”
時璨看她的目光充滿無奈:“新生活?算了吧。”
紀月:“那就先這麽決定哦。”
“再說吧。”時璨說,電梯還沒修好,他只得往樓梯間走。
“你的‘再說’就是同意了。”紀月嬉笑着,“等我聖誕從燕城回來,就找你倆!”
崔時璨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你和許清嘉在燕城多玩幾天,別管我——”
他的生日在十二月底,介于聖誕節與新年中間。
學生時代,這段日子往往人心浮躁,期末考試前的假期,誰也沒法徹底放松去玩。等畢業之後,崔時璨疲于奔波在醫院與學校之間,以至于後來提前踏入社會,他的朋友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大部分并不交心,也免去了過生日的流程。
“生日”對他而言,是映照童年快樂的一面鏡子,也提醒着他現在永遠失去了一個至親。崔時璨不喜歡這個特殊日子,更願意忽視它。
但紀月說過一次後,時璨忽然對生日有了種奇妙的感覺:希望它來,又不想那麽快。
而無論他如何想,時間不以他的意志加快或放慢腳步。崔時璨仍要按部就班地去診所,夜校的醫學類課程和英語課每周有四次,剩餘的時間他就找老李補課。
李槐春這個老頭兒脾氣不怎麽樣,人卻很好。
他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崔時璨家裏的情況,在不破壞診所規矩的前提下每個月讓商秋多給時璨開一點工資。這也就罷了,崔時璨一個正經學校都沒讀完的辍學青年,老李居然肯讓他去自己家學習。
教的無非也是中醫這一塊,怎麽認藥,怎麽號脈。他語重心長,要崔時璨努努力,以後可以考師承,拿執業證書,別一輩子做學徒。
“我才不想帶你那麽久。”老李說,用力推了下眼鏡,“最好趕緊學成出師,替你商秋師兄分擔壓力。”
崔時璨以前覺得老李浪費時間,這會兒良心發現,感覺李總怪可愛的。
生日當天是周六,崔時璨早晨出門去李總那兒,直到午後和老李吃了飯才回家。他沒什麽感覺,紀月給他發了條消息,說晚上一起吃飯。
崔時璨摸着手機,删删改改:“溫漁去嗎?”
紀月回複:“他來[害羞]”
時璨腳步一頓,好險沒摔跤。
他從市場買了點青菜和小蔥,預備後面幾天煮面條時用。冬天冷,時璨沒開電瓶車,一路縮着脖子走回那片自建房。
新年臨近,城中村不少店面的聖誕樹和雪花狀窗花還放着,聖誕老人笑呵呵的,仿佛沒走遠,與回蕩在街道裏的《鈴兒響叮當》共同渲染出濃厚的節日氛圍。
辛苦了一整年,元旦雖不是春節,仍然令人期待。
辭舊迎新總歸是一個好兆頭,那天紀月說“新開始”,崔時璨置若罔聞,眼下與背着書包有說有笑的小學生們擦肩而過,不自禁回頭看了眼。
坡道盡頭,一輪太陽挂着,是冬日裏難得一見的晴天。
崔時璨嘆了口氣,好像心情也沒那麽沉重了。
單元樓下停着輛黑色奧迪,時璨路過時看了眼,粗心的主人連車窗都沒關嚴實。他暗想還好不是夜裏,否則這片治安不好,這車停一晚多半不可能完好無損。
奧迪擦得锃亮,車身幾乎能映出清晰的人影。他雖然不懂車,也多看了幾眼,再回過頭時,單元樓裏走出一個人來。
崔時璨驀地停住了腳步。
黑色羽絨服從腳踝裹到了脖子,手裏提着個形狀滑稽的包,垂頭喪氣走出來的人擡起一張臉和他四目相對的剎那,兩個人都有點愣住。
溫漁張了張嘴,手險些松開,随後慌張地把那個包抱緊了。
等回過神,崔時璨和他同時開口:
“你怎麽……”
“我以為……”
又是尴尬的沉默,他感覺耳朵開始發熱了,本能地摸一下,見溫漁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主動把話題送過去:“你怎麽在這兒?”
“路過。”溫漁條件反射地說,語畢自己都覺得假,低頭看那個包裏的東西,“不是,給你送……送個小家夥來,我以為你不給我開門呢。”
時璨:“啊?”
他看着溫漁弓下身,半蹲在單元樓門口,快步走了過去。剛要說你別在這兒擋着路,有什麽不能走兩步再聊,溫漁掏了會兒,徒勞無功後索性兩只手一起伸進去。他站着,溫漁的腦袋差點要埋進包裏,頭發長了,有一撮翹着,很是固執。
時璨有點想按幾下,但他還沒伸手,溫漁忽然站了起來,頭頂差點撞到時璨的下巴。他退開半步,看清溫漁兩手拿着的是個……
貓。
是只土貓。
三花,還很小,毛有點稀疏,很瘦弱的樣子可精神不錯,正張牙舞爪地在半空作飛翔狀,喵喵叫着,好似對眼前的環境很不滿。
崔時璨一頭霧水:“怎、怎麽?”
“給你。”溫漁說。
“我不養。”他又往後退,“你不用白花錢。”
溫漁掐着那只三花的後頸皮要往時璨手裏遞,崔時璨不知道他想幹嗎,怕他松手,只好先接了過去。三花小貓到了他手裏好似很滿意溫暖粗糙的掌心,不叫也不鬧了,雖然表情很臭,好歹是消停下來。
“煩死我了,這臭貓。”溫漁說,費勁地撩起兩只袖子,“你看,它給抓的。”
露出的只有一小截胳膊,白生生的,能看見青色血管,這會兒上面布滿了貓抓痕,有的已經結疤,還有幾條新鮮的,破了皮,剛止血。
崔時璨顧不上思索為什麽他們會如此熟稔地對話,皺起眉:“這麽野?”
“對啊!要不是看它可憐我才懶得收養它。”溫漁抱怨,把袖子慢慢地放下來,手迅速捂緊了外套口袋裏,看向時璨。
“送……送去收養站吧。”時璨說,突然有點不忍心。
他以前想過要一只貓,對溫漁也提過的,不是因為有多麽喜歡,也沒要跟風當萌寵博主的意思。只是一個人的家裏,他希望有個活的東西能陪着。但是現在他沒精力,也不太有餘力養自己之外再養一只貓。
三花在他手裏舔光禿禿的尾巴,小動物身上獨特的味道與微弱的心跳,都是一陣生命力。
送去收養站的建議突然就沒那麽堅決了。
崔時璨低頭觀察了貓一會兒,發現它行動不便,問溫漁:“它是不是有病?”
“腿瘸了。”溫漁說,想摸一摸貓頭,差點又被抓,只得讪讪收回了手,“上個月趴在我車胎那兒取暖,還好是白天,我看着一團不太對勁,喊人捉下來。本來想趕走的,看見是小瘸子,就帶去醫院了,還給它洗澡驅蟲打疫苗。過段時間我出差,再加上……反正這兩天正四處替它找爹娘呢,它要不那麽兇,我就自己留下了。”
“哦。”時璨揉揉貓爪,有點好笑溫漁說它“兇”的樣子很認真。
“你要不要養?”溫漁說,“看它挺喜歡你的。”
他想拒絕,但是抱在懷裏了,再拿走就不太舍得。
崔時璨算了下養貓的開銷,正激烈地作心理鬥争,小貓忽然擡起瘸了的那條腿,兩只前爪并用,一下子抱住了他的手指。
崔時璨:“……”
溫漁笑出了聲。
崔時璨無奈地問:“它叫什麽?”
“叫妹妹。”溫漁說着,回到車邊打開後備箱,“我給你拿東西,貓糧,貓砂,還有廁所,自動飲水機……哦,還有玩具和營養膏。醫生說腿沒法治了,終生殘疾,你要是嫌棄它不想養了,我就拿回去——卧槽,我車窗怎麽沒關!”
傻得很啊,時璨嫌棄地看溫漁的背影,故意說:“還要拿回去,它不是會抓你嗎?”
溫漁崩潰地說:“那我有什麽辦法啊!”
這話讓崔時璨笑了聲,他勉強同意收養小三花,和溫漁一起把那堆東西搬到四樓。開門時崔時璨還有些游移不定,溫漁在後面催他,說那個貓廁所很重。
他打開門,很怕溫漁又紮到他的自尊心。
崔時璨知道他是沒什麽資格在溫漁面前談自尊的,欠着溫漁錢,還當面羞辱他的真心,可他辦不到利索地抛棄——人不就靠這個活着嗎?否則他早真的堕落了。
“哦?”溫漁把東西放下,“挺好。”
和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的話。
他很想問溫漁,你不和貓計較,能不能也不和我計較?那些話我向你道歉,你不要放棄好不好?
他也想說我現在過得不錯,謝謝你,我在學着走出來,你等一等我,行嗎?
但是關于這些溫漁半句也沒有提,好像在暗示他,不要說話。
作者有話說:
(。_。) 五月了 真的有人在看嗎?國內的夜校和文中表述不符,請勿當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