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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先走了。”崔時璨朝門口的男人打了個招呼。

“夜裏越來越冷,你要不別騎車了?”那人沖他笑笑,“不方便的話等一會兒,小白下班的時候你倆一起打個車,也安全。”

“沒事兒。”時璨說。

那人又問:“明天開始不來了?”

時璨開門的動作一頓,沒回頭:“嗯,合約滿了,我報了個夜校,學英語。”

那人說:“挺好的,你這個年紀,還是該多讀讀書。”

這次時璨沒有回答,含糊地朝昔日同事點了個頭,錯覺自己居然從他的目光裏讀出一點羨慕。他心想可能是酒吧光線不好,容易讓人産生誤會,裹緊了大衣,從後門離開。

今年的冬天來得又慢又急,在崔時璨的印象中,他直到十一月都還只穿一件衛衣,可某場連綿了三四天的秋雨過後,氣溫驟降,叫人猝不及防地生病了。等他從漫長的感冒中徹底好轉,梧桐樹葉子掉了一地,枝條光禿禿地迎風顫抖。

淩晨,街頭車少,西北風幾乎遇不到障礙,來勢洶洶地卷過脆弱的枝桠與路燈,把昏黃的街燈都吹得仿佛影子顫抖。

崔時璨打了個寒戰,用圍巾包住了整個臉,只露出一對黑亮的眼睛。他去開停在巷口的小電瓶,因為天氣冷,好一會兒才能發動。

一條腿撐在地上,時璨無奈地拍拍儀表盤,好像這樣就能讓快到退休年齡的小電瓶加速啓動。思考着要不抽根煙算了,身後突然有人喊他:“璨璨。”

會這麽叫他的人不多,時璨熄了火,轉過頭:“莉姐。”

酒吧裏開着暖氣,莉姐出來時只來得及披一件大衣,這會兒雙手攏着衣領,也許因為太冷了,她說話時中氣不足:“就要走了?”

“嗯。”時璨說,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扯開視線。

“你的債還清了嗎?”莉姐問他,笑容看上去有點勉強。

這個話題不管過去多久都會讓他本能地難堪片刻,時璨一抿唇,遮在圍巾之後聽上去模糊得很:“無所謂了。”

莉姐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她疾步靠近,身上濃重的香水味讓時璨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往旁邊讓開一步。察覺到青年的抗拒,莉姐沒再往前,只尴尬地笑了笑:“這樣啊……那就好,怪不得你要辭職。”

“上個月談好的。”時璨說着,戴着手套的指頭在電瓶車把手上摩挲。

“以後……”莉姐單獨和他一起時很少帶着舞池或者酒桌上的說一不二,言語間總有些懇求意味,“以後有空還是出來一起玩吧。”

崔時璨沒領她的情:“沒這個必要。”

話說到這個份上很多事不用再去追究,莉姐無奈地說好吧,像冷極了,轉身回去酒吧裏。她的背影纖細,但并不脆弱,很多時候時璨目送她,總覺得不安。

可他以後就不用再見到莉姐了。

他用力地眨眨眼,好讓自己精神些,開着小電瓶駛入孤獨的燈海。

回到住的地方後崔時璨已經困得不行了,他潦草地洗漱完,帶着“以後終于不用強行熬夜”的一點快樂癱在床上。

手機裏的未讀消息還有幾條,最頂上的是紀月半小時前發來,喊他別忘了第二天去玩的時候順路幫自己買二十斤貓砂——貓砂太重,紀月扛不動——崔時璨回了個哦,把手機放在一旁,頭一歪,沒用多少時間就陷入沉眠。

翌日是周末,不用去診所上班。

崔時璨錯過了三個鬧鐘,最終被紀月的奪命連環call從被窩裏拽出來,腦子不清不楚地去刷牙,差點把剃須刀塞進嘴裏。

冬天要放很久才有熱水,時璨覺得浪費,一直用涼水洗臉漱口。剃掉唇上新長出來的胡青,他面對鏡子拍拍臉,總算徹底清醒了。

紀月和他約的午飯,聽說是要親自下廚,讓時璨驗收成果。

她像是終于想通了什麽,在初冬時找到崔時璨,軟磨硬泡,叫他教自己做飯。時璨沒有拒絕的理由,就這麽成了常客。

紀月家的貓是十二月初抱回去的,許清嘉怕她一個人在家無聊,不顧父母極力反對——老一輩想抱孫子的遠望過于強烈,奈何小兩口都寧死不從——給紀月買了兩只貓,叫草莓的英短和叫菠蘿的矮腳橘。

報名夜校也是被紀月半哄半騙拉去的。

一開始崔時璨并沒答應,但他架不住紀月一見面就提,最後不知怎麽的,回過神來已經把學費都交了。後來他才聽紀月說漏嘴,戳破許清嘉在背後慫恿的秘密,但許清嘉不是愛管閑事的人,他又經過了誰的授意,時璨不肯多想。

再多想,就會理所應當地想起那個人。

他和溫漁已經三個月沒見面了。

療程結束後,老李預備給溫漁再開十次理療,被溫漁以“年終季度工作會很忙,明年再說吧”為由謝絕,只拿了中藥回去繼續調理。從那開始溫漁不再來,崔時璨連再見他的場景都找不到。

他和溫漁是兩個世界的人,否則為什麽溫漁去燕城随便吃個飯都能碰見易景行,身處同一片蒼穹之下,他們卻再也沒有見過彼此?

時璨心道他是被慣壞了,之前五年多沒見過面不也過來了嗎?怎麽再碰見彼此,溫漁當真不理他之後,反而有點失落?

暗自唾棄崔時璨可賤得你啊,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你何德何能指望溫漁挨了罵還腆着臉繼續往上湊呢,他本來就不該和你這種人糾纏——這道理不是早就明白的嗎?

早就明白的。

崔時璨半跪着穿上那雙舊球鞋,開門時捎帶了一袋垃圾。

“沒有人會留在原地等。”

那句話刺痛溫漁的同時也傷害着他自己。

扛着二十斤貓砂抵達紀月家,換鞋進門,崔時璨第一句就是抱怨:“你們小區有毒吧,我今天扛着東西,好死不死地電梯維修,十二樓啊姐姐!”

“你怎麽沒放在物業,傻的呀!”紀月迎上來,見他當真把貓砂一路扛上樓,有點心疼又有點好笑,故意在他背上拍了下。

崔時璨直起身:“不知道可以放物業,沒住過這麽高檔的地方。”

紀月罵他:“氣死我你就開心了,少說點這種戳心窩子的話。”

她的飯已經做得差不多,兩葷一素,賣相遠比味道可以。崔時璨見她滿臉幸福地一邊拍照一邊發給許清嘉,默默地把那句“女人做事就是講究形式”給咽回去,改誇她學得不錯,可以順利出師了。

一頓飯把紀月哄得開開心心,收拾好後看見貓砂,她一拍腦門,說要給時璨錢。

“不用,月姐,當我送給侄兒侄女。”崔時璨連忙雙手抄進兜裏做出防禦姿态,生怕紀月不由分說把錢揣進他口袋。

紀月:“錢轉給你微信了啊。”

崔時璨:“不收,明天退回去了就。”

“……你今天非氣死我是不是!”紀月眼冒兇光,抓起一根逗貓棒朝時璨身上抽,硬是強迫人把錢收了才罷休,轉而招呼兩只貓出來接客。

客廳中央,白色毛地毯占據很大一塊位置,旁邊烘烤着小太陽,兩只貓正躺在上頭懶洋洋地隔空踩奶。時璨坐過去,順手抱起草莓撓下巴,草莓還小,對陌生人頗為警惕,但過了會兒認出時璨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感覺,伸伸爪子,享受地呼嚕起來。

他背靠着沙發,和貓玩得不亦樂乎。紀月洗了水果放上小茶幾,也跟着在毯子上盤腿坐了,腳趾踢踢時璨的小腿:“哎。”

“什麽?”時璨說,低着頭和草莓玩擊掌。

“你幫我勸清嘉,別把菠蘿拿去做絕育,事成之後,生了小貓我分你一只。”紀月說,雙手合十舉過頭頂,“拜托了時璨!”

捏着草莓肉墊的動作一頓,時璨眨眨眼,又繼續把小貓搓來揉去:“免了,絕育這點上許清嘉沒毛病——再說我現在不想養貓了,太貴。”

紀月哀嚎:“啊——你們一個兩個的怎麽都這樣——”

崔時璨聽得嘴角彎彎:“就知道你不可能一開始找到我,還有誰也不肯幫你?”

“還能有誰啊!”紀月挫敗地抓了個蘋果啃,“溫漁呗!”

“……啊,他。”時璨說,視野邊緣莫名地像有暗角,讓他某一瞬間不太看得清眼前。

溫漁怎麽了,你們還有聯系嗎?

他摸着貓,沒去看紀月,想問又不敢問。

好在紀月沒觀察他的神情,自顧自地說下去:“上回溫漁工作上的事來我們酒店吃飯,散場的時候遇到了,就和他聊了幾句貓的事,結果他反應和你一模一樣。”

崔時璨僵硬地嗯了一聲。

紀月:“不過你有沒有覺得啊,溫漁自從回國以後,整個人氣質就變了很多。還記得嗎?他以前不愛說話,特別悶,總低着頭很沒自信的樣子,現在越來越耀眼了!”

崔時璨輕輕地說是嗎,語氣平和,沒有一絲波動。

說得開心的紀月忽然想到什麽,住了嘴。她扭過頭小心地看時璨的反應,見确實沒異常後嘆了口氣:“我以為你還不喜歡我提他呢。”

崔時璨笑了下:“誰跟你說的?溫漁?”

紀月嘟囔着:“是啊,他說你好像不喜歡他。”

時璨心中有根弦響了一聲,落入湖水似的,短暫得幾乎沒存在過。他捏着草莓的爪子,忽略自己喉嚨口的酸澀:“他有說原因嗎?”

“這倒是沒有。”紀月抱着個枕頭,下巴墊在上面,保持這姿勢看向時璨。

他的臉被小太陽烤得發紅,很健康的顏色,和前幾個月時相比雖然眉眼間還是淡淡的,神情卻已經不一樣了。可能是債務突然消失帶來的短暫興奮,也可能是終于有了空閑時間發呆讓他松懈神經,陰郁已經煙消雲散了一大半。

“璨璨。”紀月喊他,聲音小得仿佛唯恐叫醒一場美夢。

“嗯?”時璨擡起頭看過去,眼底發亮。

“為什麽溫漁會那樣覺得呢?”紀月無辜地說,“你明明那麽喜歡他啊。”

好似過了大半個世紀,崔時璨重又把頭低回去不看紀月。他搖着小貓的爪子,玩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我不想他知道。”

他告訴紀月這個秘密時,高中的畢業典禮将将結束。

七月初,蟬鳴聒噪。最後一次的聚會,不少人都選擇了穿校服,在學校裏漫無目的地逛。崔時璨找到紀月,說要告訴她一件事。

可他的表情并不像好事,弄得紀月十分緊張,和他躲到了走廊盡頭。

時璨記得那一天陽光不錯,因為下過雨,地面蒸騰起熱氣,烘得他背心發熱。紀月坐着,仰頭看他,催促了好幾次到底是什麽弄得神神秘秘。崔時璨掌心全是汗,正要準備說出口,驚恐地發現前情提要被自己忘光了。

于是他支支吾吾,開門見山:“……我對一個人特別有好感。”

紀月兩眼冒光地逼問是誰,把年級裏長得漂亮的女生都數了一遍,每說一個名字,時璨就慌張地搖頭,自己招架不住,脫口而出:

“溫漁!”

還沉浸在數名字裏的女生一愣,随後和他一樣慌張地從走廊上跳起來。

時璨說得語無倫次,從那一次意外的親吻到後青春期的想念,他提了很多次溫漁的名字,最後難堪得捂住自己的臉,羞得一路從額頭紅到脖子根,雙頰又燙又熱。

後來時璨反省,他選擇紀月大約因為比起其他同學,紀月看着不靠譜但很能保守秘密,再加上他們兩家一直關系很好,紀月是同時認識他和溫漁的人裏,朝夕相處最久的。也許還因為紀月是女生,這樣的話,時璨對普通同性朋友說不出口。

他說溫漁很好,他很想溫漁,想去找他,但是溫漁的電話停機了,他找不見人特別難過,傷心地想是溫漁一直在生他的氣。

那時距離他應激性失聲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時璨記不清發不出聲音是什麽樣的感覺。可他惟獨記得那通電話後自己的絕望,歷久彌新。

“是喜歡嗎?”他問紀月。

“是吧。”紀月說,“不過你不要怕啊,也沒什麽不一樣的。”

崔時璨記得很清楚,他得到了紀月的肯定,可一點沒因此而快樂。

經年累月過去了,紀月坐在沙發裏,無比困惑地問他為什麽不告訴溫漁,為什麽明明就喜歡他卻還要把人氣走。

他差點挼禿了草莓的尾巴,猶猶豫豫地想,最終說:“因為害怕。”

作者有話說:

(。_。) 我好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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