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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31號當天是法定假,年尾的事堆在一起,本來公司要集體加班,溫漁心不在焉地加了一上午,吃過飯就琢磨溜走。

“你今天做什麽?”他窩在辦公桌後給崔時璨發消息。

時璨回:“在李總家幫忙。”

他猜這個李總指的是懷德堂的李大夫,當下有點興趣缺缺,說一句那你差不多完了再跟我說吧。崔時璨沒空和他到處走走,天氣冷,到哪裏都不方便。嘆了口氣,溫漁趴上辦公桌,有氣無力地敲鍵盤,開始工作。

年底加班在午後兩點宣布結束,溫漁接到通知,反手一個轉發,接着抱着衣服就跑了。

他發動車子,開出了公司停車場,這才給時璨打電話,問李總需不需要自己也去幫忙,時璨愣了下,估計去征求了意見,最後說你來吧。

溫漁想得很簡單,到老人家幫忙,無非就是做做衛生之類的。等他到了地方,被滿地的中藥材震驚,才發現自己想太少了。

李槐春就住在懷德堂旁邊,是底樓帶院子的一套房,和別的老人家喜歡種菜不同,老李畢生都在和中藥打交道,自然種了一排藥田。

溫漁抵達時,崔時璨正蹲在院子裏,把一整袋看起來差不多的人參分門別類——穿着他送的那件羽絨服,鞋還是以前的,但也足夠溫漁內心小雀躍片刻了。

“這什麽?”溫漁和老李打了個招呼,走過去蹲在時璨旁邊。

“你猜。”崔時璨說着,把一根細小的中藥材攤在掌心,遞到溫漁眼皮底下。

溫漁心說你就整我吧大傻逼,流露出十二萬分的疑惑,在時璨滿懷期待的目光裏,端詳了半晌才說:“這不就是人參嗎?”

時璨又拿起一根:“這個呢?”

溫漁:“人參。”

時璨:“那你看看這個?”

溫漁:“別問,問就是人參。”

時璨繃不住:“你怎麽這麽傻呀!”

溫漁理直氣壯地說:“只見過它們都切成片的樣子啊,整根誰認得出?”

崔時璨和旁邊另一個來幫忙整理藥材的女生都笑起來,溫漁倒是無所謂,隔行如隔山,他不懂這些很正常。但眼下被嘲笑得太大聲,溫漁面子有點挂不住,努力撐出求知若渴的好奇心,不懂就問:“所以那不是人參嗎?”

“這個是黨參,你看它是紡錘狀的,有時候像防風。”時璨指給他看,“那個西洋參,比較細一點,丹參表面有點泛紅,然後這個才是野山參,就是你說的人參。”

溫漁:“……聽不懂。”

時璨把那根黨參放下:“李總今天就是叫我來認參的。”

溫漁說:“那你這不是認得挺厲害嗎……”

“所以就順便幫他把這幾袋分了清理一下登記。”時璨手上沾着灰和泥,想拍他一下又收回了手,“你去那邊玩一會兒吧,很快就完了。”

“哦……”溫漁答應着起身。

這天不算晴朗,可太陽藏在雲層後頭若隐若現,竟也比前幾日溫暖。

崔時璨和那個女生繼續幹手頭的事,李老不當監工了,見好不容易有了太陽,搬着一把躺椅到院中,旋即舒服地半躺着。他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屋內的電視屏幕,溫漁沒事做,跑到李老身邊去研究他在看什麽。

綜藝節目,嘉賓是現在一個還算當紅的男團。

溫漁第一次見李老這個年紀的人還會看綜藝,不禁狐疑地打量他,發現對方真是沉浸其中十分認真後,不禁問道:“李老師,你喜歡他們嗎?”

手指向電視屏幕上正做游戲的男偶像,李槐春看了眼溫漁,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深了點:“小女孩兒才喜歡呢!”

溫漁暗自腹诽那你還看得津津有味,李老接着說:“我孫子給我打電話說跨年他還得去哪個電視臺表演,喊我記得守着看——喏,灰頭發的那個就是,我真是被他氣死,年紀輕輕的把頭發搞成這樣……”

李老說起孫子就停不下來,三代單傳醫學世家,孫子非要去學什麽高分子,結果大學念完又跑去混娛樂圈,順帶批評現在風氣不好雲雲。可他邊說着,又沒真的不滿,感慨現在明星也不好做。

看着電視屏幕上五官精致英俊的年輕人,溫漁暗道李老還挺開明的。

他和李老坐在院子裏曬微弱的陽光,東拉西扯,沒了平時診所裏的嚴肅,李槐春是個和藹的小老頭兒。他們從李老小孫子的履歷聊到現在的留學生活,又說最近的股價不穩定,生活不易,錢太難賺,溫漁連聲附和,哄得李老開開心心。

他平時和長輩打交道的時候多,輕而易舉得到了李老的喜愛,原本打算與時璨單獨吃晚餐的計劃也随之泡湯——李家老夫妻非要留他們吃飯

待到飯後,崔時璨幫李老把藥材拿到隔壁懷德堂歸位整理,溫漁則陪着老人看了會兒電視,硬是等他孫子表演完,李老才放兩個年輕人離開。

臨走時李老把他們送到門口,千叮呤萬囑咐開車小心。

“李老師太熱情了!”坐進車裏,溫漁忽然心有戚戚,“我第一次被他拿藥的時候,他那個樣兒……恨不得把我殺了。”

崔時璨在副駕駛上低頭扣安全帶,聞言沒說話。

溫漁看了眼他,又開手機瞧時間:“挺晚了,你想去哪兒嗎?”

時璨說都行,溫漁順勢說:“那咱們去市中心吧,聽說今晚有大屏幕倒數,而且可能還有放氣球。在美國的時候,大家都很看重新年,但我每年都不去。”

“為什麽?”時璨問。

“剛出國那年朋友問我要不要去NY跨年,時代廣場,倒數321。聽起來很刺激,我想了想,覺得好麻煩,還是早點睡覺舒服。”溫漁搓了搓手,把車內暖氣打開,“第一年沒去,後面習慣一個人,哪兒都不想去了。”

崔時璨若有所思,又問:“你以前的朋友,現在不聯系嗎?”

溫漁:“有啊,只是大家有各自的生活,而且他們都很注重給我留私人空間,有時候太過注重了——我覺得自己骨子裏還是喜歡比較親近的關系。”

時璨笑笑:“那今天為什麽突然想去倒數了?”

溫漁脫口而出:“你又不是別人。”

車內音樂播到QUEEN的一首經典老歌,崔時璨捂着臉,吸了吸鼻子,沒作答。溫漁等了一會兒,暗覺自讨沒趣,發動車子輕聲問:“去嗎?”

“行。”時璨答得很快也簡潔,他看向車窗外,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了。

溫漁的車裏沒有車載香水,也許經年累月,被他常用的那股有點沉重的木質香熏入了每一寸空氣,味道化不開,成了某種符號,在冬日夜裏更顯清冷。

他們開過熟悉的街道,晚上仿佛變了樣子。

因為快新年了,行人也比往日多,越靠近市中心,溫漁的車開得越慢,離市中心還有兩條街的距離,前方突然交通管制,再不能往前走。

“堵車了。”溫漁拍了把方向盤,去查路況,“新年人太多,防止發生事故不讓人去了——怎麽辦,好不容易想去體驗下節日氛圍!”

時璨窩在副駕駛,片刻後眨了眨眼:“我們去另一個地方。”

他示意溫漁給手機,重新設了導航。目的地離他們所在的位置有一點遠,車開了半個多小時才抵達。

南方的都市大都有江河穿過,這一座城也不例外。河流把城市分為南北兩岸,他們所在的北岸與繁華的南邊相對,是滞後的代名詞,如今本地的年輕人都愛往南邊去,外來人口也大都落戶新區,随着這兩年開發老城區,雖有了起色,仍然陳舊灰敗。

溫漁記得再往北走一點,就是時璨以前的家。

他停了車——壓根不用專程找車位,樹下就沒有幾輛車停着——開門後有點冷,縮了下脖子,看時璨也下來,問他:“這邊有什麽?”

相比從以前開始就不怎麽涉足這一片的溫漁,崔時璨比他自在。他看溫漁鎖了車,迫不及待地點煙,叼着那根細細的楊梅爆珠,含糊地說:“跟我走。”

“這個煙你一直抽?”溫漁問,他組織了太久的語言,最後問出時輕描淡寫。

“是啊。”時璨說。

往前走了十分鐘,遇見沿河堤岸的一個缺口,崔時璨熟練地擠出去,打開手機電筒,在昏黃不清的路燈下給溫漁照亮腳底的泥巴路。

“小心,這邊陡。”他提醒,放在身側的手緊了緊,最終伸出去。

溫漁不明白,看向崔時璨沒說話也沒動。

黑暗裏他看不見時璨的神情,只聽見他說:“你抓住我。”

這道坡度不算抖,但時璨把他抓得很緊,他的手很冷,一塊冰似的,溫漁握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有了活人的觸覺。溫漁有所感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不敢想太多,擔心最後失望,于是什麽也沒問。

走上平地時璨就把他放開了,手機燈光還照着腳下一小塊地方。河岸遠離馬路和街道,偶爾一輛車開過,像在很高的天空飛馳。

除此之外溫漁耳畔光剩下了流水聲。

河岸邊有粗糙的石料堆着,溫漁和他選了一塊石頭坐,有點潮濕,他踢了腳小石子,看它跌進河水,激起一小片漣漪。

他的雙眼适應了昏暗的環境,河面漂浮的燈光,對岸的林立高樓與閃爍霓虹忽然都變得不真實。溫漁沒有從這個角落看向自己生活的地方,河流像一道分界線,就這麽輕易地隔離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時璨在北邊,而他在對岸,從小就這樣。

“看到閃藍光的高樓沒?就是今天倒計時大屏幕的那一棟。”崔時璨指給他看,“他們在那邊數。”

“你以前來過嗎?”溫漁問他,扭過頭看他的輪廓也變得模糊。

時璨沉默一下:“經常來,很小的時候。我兩三歲和爸媽有幾張照片,就是在這兒拍的,過生日吧,可能是,冬天河床會露出來一些,太陽曬幹了不會打滑。”

溫漁羨慕:“真好。”

崔時璨失笑:“怎麽就好了?”

溫漁手捧着臉,看遠處散落的光斑:“我從來沒有和爸媽單獨過生日。以前跟你說過沒?她答應我只要足夠乖,就和爸爸一起帶我去游樂園,但這是她說了算的,所以……直到他們離婚,我都沒有足夠乖的時候。”

“你好像提過。”時璨說。

“我覺得自己好慘。”溫漁低頭,腳踩着一塊石頭碾。

“那就別想。”崔時璨說,拖長聲音“嗯”了半晌,忽然一拍溫漁的背,“你出國之後最近兩年才開始放煙花的,你沒見過——快看!”

溫漁看向對岸,愣愣地,嘴張成一個O字形:“哇!”

次第升起的煙花五光十色地閃爍,炸開時的巨大聲響經過河面抵達對岸已經減弱許多,卻伴着流水中的回音,金綠火焰似乎會墜入水波——

繁華裏有幾千幾萬人聚在一起,放飛手中的氣球,預備倒數迎接新年。

而另一頭的整片河岸只有他們兩個人,分享這份盛景。

煙花達到最燦爛的頂點,溫漁忽然扭過頭,伸手抱住崔時璨,把頭抵在他肩膀上。對方身體僵硬了片刻,溫漁沒動。

“溫……”

“時璨,很多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都不能再多去糾結為什麽。你有你的難處,我以後都不會再問,等你想說了再說。可是我拉着你根本沒用,懂嗎?”

他說到一半,感覺到擁抱着的青年微微顫抖。

“但我希望你快一點走出來,別陷在泥裏自己就不動了,我知道你可以。”溫漁深吸了口氣,“在這之前我都等你,別急着推開我。”

縮在兜裏的手伸出來,時璨好像想按一下溫漁,但他很快又規矩地把手放在膝蓋上,裝作目不轉睛地看對岸的煙花。

“時璨,”溫漁埋在他肩上,“新年快樂。”

流水長久隽永,煙花轉瞬即逝。

一點冰涼滴在溫漁的眼皮上,他放開崔時璨站起身來,奇異地望向天空。這一片河灘沒有路燈,而半空中輕飄飄的細小白點格外惹人注目。

先開始像雨,随後越來越大,落在黑色衣服上,凝結出了片片雪花。

“哎,下雪了。”溫漁笑着說,把袖子湊到時璨眼皮底下。

時璨沒看那些霜花一樣的雪片,南方的雪勢頭不大,來得又快又急,目之所及處溫漁站着,正攤開兩只手——他有時候仍然幼稚的像個少年。

初雪,煙花,新年,廣闊的江河。

可是兜兜轉轉,溫漁的輪廓竟與許多年前斑馬線外迎着夕陽的身影重合了。

崔時璨坐在那兒,半晌後輕輕說:“新年快樂,溫漁。”

作者有話說: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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