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溫漁想得很簡單,他和時璨的感情在逐漸回暖了。不是沒感覺到對方的改變,可真要有實質性進展,還需要時間。
但他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麽快,可以說是天公垂憐。
節後的憊懶一直持續到除夕前後才會徹底消退,溫漁把這個道理看透了,在助理小林裝模作樣嚷着腰痛肩膀酸的時候冷酷地說:“痛就去看醫生。”
小林讪讪放下手:“沒、沒必要吧……”
溫漁:“中醫,要去就午休趕緊去,中醫大的附屬醫院就在旁邊。”
小林突然坐直:“啊!溫副總,我好了!”
溫漁從電腦屏幕後頭給她豎了個小拇指,鄙夷盡在不言中,接着整理文件。
景龍最近準備的是弘昌財團的一個招标,他們私下進行分析和接觸後基本上已經十拿九穩,但為了确保萬無一失,仍不敢怠慢。
弘昌是國內的領域龍頭,背後有滬上陸氏做支撐,這次離滬後首個大項目甫一宣布與景龍聯合,便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表面是他們去抱了弘昌的大腿,實際上卻是雙贏的大好事——強龍不壓地頭蛇,做商業用地開發,景龍一向沒出過差錯,有了弘昌雄厚財力加持,對公司而言可謂一次翻身的大好機會。董事會下了死命令,必須中标,為了這一句話,他們幾個是忙得腳不沾地,天天加班。忙到月中,這事終于塵埃落定。
現在合同已簽,等行政那邊批下來,就可以開工。
溫漁一擰脖子聽見嘎嘣響,手指微動,騷擾崔時璨:“我肩膀又開始痛了。”
時璨回得很快:“可能肩周炎[龇牙]”
溫漁:“???幸災樂禍”
時璨:“哈哈,改天來紮針”
溫漁撇着嘴發了個大哭的表情說走不開,心裏卻開始盤算過年放了假他或許真要住在懷德堂天天做理療,不知道那時候商秋放不放假。
正一心二用着,小林給他發了個文件,溫漁打開看了兩行直覺不對,按鈴把人喊了進來:“這個是弘昌給的嗎?”
“對啊。”小林湊到他電腦前看了眼,篤定道,“陸總秘書上午剛發給我的,和之前申請的規劃許可證一樣的地址,我替您對過了。有什麽問題嗎?”
“這塊地是不是在東邊?”溫漁問,難怪怎麽看怎麽眼熟。
小林:“就那片城中村,前兩年說的要拆遷,去年不是弘昌過來投資的風聲大嗎,政府那邊應該也早有意思了。現在注資搞定再加上原本就有的開發計劃,等過完年拆遷後咱們應該會在那片兒動工——哎,溫副總,上周開會才強調過呢!”
溫漁上周開會困得要死,全程神游,這會兒被她一說,根本不敢吱聲。
小林和他合作了半年多也已經熟悉得很,不在意地繼續說:“您要是忘了,我馬上把材料和會議記錄再給您看看?”
溫漁:“……別,我想起來了。”
小林:“您是不是有房子在那塊地啊?別愁着了,現在拆一棟樓也就賠個幾千萬的,分到每戶連新房子都買不起,到時候還不是都分回遷房,不過咱們這次不是開發樓盤,應該……”
“知道了。”溫漁擡手打斷她的絮叨,“沒房,真沒有。去忙吧,有事我再喊你——記得把東西發過來。”
小林“哦”了聲,繼續去做自己的事了。
溫漁盯着電腦看,把那一片圈出來,放進地圖裏搜了下,突然笑出了聲。
崔時璨這個小可憐。
放在以前,他可能立即開始設身處地替時璨心塞。可過完新年再接到這消息,心中多少沒那麽難受,甚至有一點好笑。
溫漁拿起手機,正預備給小可憐透個風聲說他租的房子即将拆遷,通訊錄翻到一半改變了主意,起身推開門:“小林。”
坐在外間的助理起身:“您喊我?”
溫漁:“那片自建房大概什麽時候拆遷,能不能再早一點?”
小林愣了下,拿iPad翻了好一會兒:“能。”
溫漁不自然地偏開視線:“那盡快吧,越早越好。”
“……行。”小林雖然心有疑慮,但職業素養讓她只能按上司吩咐的去辦。她應下,目送溫漁回到辦公室,聳了下肩,越發篤定溫漁在那片有房。
這一年的除夕與立春重合,還沒從繁重工作中回過神,就放假了。
紀月邀約他們一起小聚,理由是燕城讀書的許清嘉和易景行都回來。如果只是這樣,溫漁或許還無所謂,可紀月話頭一轉:“陳千也回來了。”
溫漁被道德綁架,哭笑不得,只好表示天上下刀子也要赴約。
他和陳千之間有一種奇妙的聯系。不僅是業務上,他常常需要咨詢到陳千一些專業問題,比起易景行,陳千性格開朗些,大大咧咧的,不喜歡和人計較,也是溫漁更偏愛和他打交道的原因。
陳千回來辦個手續,只在國內停留五天就要重新飛柏林學習。再次見到,溫漁不僅感慨他變化很大,比起之前婚禮的匆匆一面,陳千好像憔悴更多。
“怎麽回事?”他打趣陳千,“讀LLM這麽累嗎?”
陳千立刻訴苦:“天天熬夜,還有語言問題。我已經打算辍學去美國讀JD了,早知道不如開始就另選方向……我看起來狀态特別差嗎?”
溫漁還沒有開口,旁邊易景行涼涼地說:“還可以啊,至少沒禿頭。”
本以為陳千會和以前一樣立刻讓他滾,哪知這次他只朝易景行不明所以地笑了下,繼續和溫漁熱火朝天地聊。
旁邊許清嘉垂着眼皮給紀月剝蝦,語氣平淡:“還沒和好?”
易景行笑笑:“哪兒能這麽快。”
許清嘉:“你之前不是專門飛德國賠罪了?”
易景行朝陳千看,對方依然在和溫漁聊去年轟動英美的案例,一抿唇保持沉默。他越是不言語,越襯得另一個人毫不在意。
“阿千記仇,我勸過你也不是一兩次了。”許清嘉說完,把蝦蘸了醋碟放進紀月碗中,“老婆快吃,別玩手機了,一會兒涼了會有腥味。”
兩夫妻小別勝新婚,恩恩愛愛地一起吃蝦,那一句“他才不記仇”如鲠在喉。易景行環顧一周,桌上只剩自己和同樣孤家寡人的崔時璨,隔着一張桌遙遙相望。
他拿起杯子碰了下玻璃桌邊,時璨茫然地擡起頭。
易景行說:“喝一個?”
時璨大約還在懵着,沒從愛消除裏回過神,見易景行這麽說了,不和他客氣,端起杯子分享了一口白酒。
可惜他不太會喝,五十度的茅臺下肚頓時嗆得眼睛紅。崔時璨捂着嘴咳嗽了兩聲,溫漁立馬掐斷跟陳千的話頭,聲音都柔了三分:“怎麽了?”
“辣。”時璨把杯子的酒倒給溫漁,“不喝了,你幫我喝吧。”
溫漁笑着說不會喝就別逞強,言罷繼續和陳千聊起來。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惟獨有某兩個各懷鬼胎。結束後紀月和許清嘉開車走了,陳千借口回酒店,自己打了個車離開,易景行跟上去,也不知道他倆在鬧什麽。溫漁喊了代駕,拉着崔時璨在街邊等。
“奇怪,千兒怎麽不回家去住?”溫漁好笑地随口說道。
崔時璨被那口酒弄得懵到現在:“什麽?”
“就是感覺不太對,你還好嗎?”溫漁裹緊外套,得到肯定回答後抓住他胳膊的手晃了晃,“一會兒直接坐我車吧?送你回家。”
也許酒勁兒實在太大,換以往崔時璨可能就不願意,他今天揉了揉眼睛,似乎努力辨認了一下街景,無可奈何地妥協了:“行……我頭暈。”
溫漁樂了:“你以前沒喝過酒嗎?”
崔時璨意識好歹還清醒,他問一句答一句:“啤酒還成,白酒是第一次,不知道能喝多少……就,都怪易景行。”
“對,就是他惹的事。咱們車來了。”溫漁附和,攙着時璨的胳膊把他塞到後座,他見時璨兩眼發直,不禁調侃道,“你就抿了一口,怎麽還醉了?”
“我沒醉。”崔時璨皺着眉,“就是很不舒服。”
溫漁囑咐司機先送時璨,替他拍着背:“那趁你現在還沒醉……”
“不可能醉。”時璨打斷他,不耐煩地說,“就一口。”
溫漁差點笑出聲,卻順着毛說:“好好好,不醉。哎,時璨,我跟你說件事——你別回去之後往外說,我可是偷偷跟你講的。”
興許是車內的隐秘氛圍混雜酒精的味道,溫漁耳根的香水味能無孔不入,仿佛也由此入了他的骨,崔時璨“嗯”了一聲,沉沉地,覺得眼皮有點重。可他卻不知怎麽的亢奮,肉體與心靈即将分離,腦子裏無比清醒。
“就你家住的那一片,要拆遷了。”溫漁清了清嗓子,“過幾天發通知。”
話音入耳,崔時璨徹底清醒了,他不可思議地坐直:“什麽?”
溫漁不說第二遍,只看着他。
崔時璨難以置信他說的話:“你騙我吧?”
溫漁:“騙你做什麽,景龍負責那一片的後續開發,我連規劃許可證都看到了。”
崔時璨直眉楞眼地盯着他,好像懂了,又好像在發呆。車窗外的街燈仿佛飛逝光陰,從縫隙中漏下,映出崔時璨的臉。
他長得很俊朗,眼睛有點細長的輪廓,笑起來會變成彎彎的,像新月,五官搭配在一起半點不累贅。從前的青澀因為時光而消磨出銳利的形狀,不像少年了,可也暫時沒有成熟男人的輪廓,卻總讓人挪不開眼。
溫漁不得不承認,就算他挑人的目光一向苛刻,可從沒覺得時璨哪裏不好。
眼下他守着思考中的崔時璨,趁他不清醒,目光赤裸大膽,與車窗外偶爾交錯的街燈一道放肆地臨摹他的眉眼。
規劃許可證興許在時璨平時接觸的詞彙量以外,他打一個哈欠,眼睛裏迅速浮起一層水光,擦了擦眼角,時璨總算給了回應:“哦。”
“你準備搬去哪兒?”溫漁追問。
“不知道。”崔時璨情緒不太高漲,“可能三環外吧,那邊便宜。”
溫漁:“三環外,你每天上班都得一小時起步了。”
崔時璨往旁邊一歪,頭靠着車窗:“沒辦法啊,別的地方房租都貴,我又不喜歡和別人合租,怕合不來,要租負擔得起的單間就只有三環外了。”
溫漁眼神閃爍:“時璨?”
“嗯?”他奇怪地問。
“你搬到我家住吧。”溫漁說完,沒敢去看他的反應。
過了良久,崔時璨才說:“太麻煩了。”
不知道是在說和他一起住麻煩人,或者他就是個麻煩。指代不明的話,溫漁瞬間低落下去,但比起預想中的斷然拒絕,這句又顯得委婉得多。
沉默的時間過後,仗着這點委婉,溫漁得寸進尺,只勸自己沒聽懂其中暗示:“不麻煩呀,出門就是地鐵站,你去診所應該挺方便吧?而且是三室兩廳帶一個閣樓,現在空了兩間,改天去看看,喜歡哪一間就可以住。”
崔時璨微閉着眼,也不曉得有沒有在聽,他喝了酒頭暈,有氣無力地“嗯”着,像在敷衍,可聽上去又很可憐。
溫漁:“要麽這樣,我也不想占便宜,現在你每個月房租多少,加兩百算交家政的,一起給我,就當搬進來的房租,押三付一。”
崔時璨笑了聲,還是沒睜眼。
溫漁被他弄得摸不着頭腦:“好不好,你說一句呀?”
又過了好久,時璨才悶悶地說:“考慮一下。”
“你別考慮到一半睡橋洞去,”溫漁說得有點兇,故意形容誇張,“如果被我發現回絕之前就偷偷找了別的房子,我就去買下來當你房東——別跟我扯買賣不破租賃,這次是在和都講道理,不想住直說。”
“啊?”崔時璨搓了下鼻尖,“買賣不破……什麽?”
溫漁:“……你當我沒說吧。”
也許最近過得不錯讓他心情也一掃此前的陰郁沉重,聽了溫漁這番硬邦邦的話,時璨沒表現出多大抵觸,他說:“實在找不到……那只能麻煩你了呀。”
溫漁一抖,沒想到情緒軟化來得那麽突然。
崔時璨這次居然不抵觸他了?
所以他之前說的“同情”和“可憐”,是不是真的故意氣自己?
管他是不是,就當是了。
這小壞蛋!
作者有話說:
比強行買房同居更有效的方法已經教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