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遇到事”和“出事”相比,所能的代表的範圍更廣。後者多半總帶上不祥意味,而前者絕大部分時間在可控程度內。
溫漁什麽也沒說,崔時璨卻不敢怠慢——雖然共處時間并不長,他們到底有許多年前的默契。溫漁喜歡把事憋在心裏,縱然現在開朗些、活潑些,做事的本質仍然沒變。所以如果這點預感都沒有,那他做人确實太失敗了。
他守着廚房,盡量心平氣和地熬了一鍋魚茸粥。溫漁新換的電飯煲,熬粥的速度比以前快得多,趁這個工夫,時璨做幾個小菜。
把粥和菜都放進保溫飯盒,泡發的銀耳與紅棗枸杞一起放入養生壺設置模式開始炖煮,為防止溫漁夜裏餓,他最後腌了幾個雞翅,預備等到時間給溫漁烤了當宵夜。
做完這一切,崔時璨這才拎起飯盒和楊梅出門。
小區距離公司本來就很近,走路不過十五分鐘,但崔時璨還是開了小電瓶。這兩天一直下雨,地面好似從來沒幹透,總濕漉漉的,街沿的積水映出紅色車燈。
他抵達景龍大廈樓下,電瓶車停在非機動車的停車位,提着飯盒走進去。
景龍的管理不算特別嚴格,只按照普通公司的标準,進入電梯後員工要刷卡,非員工須得登記訪客信息,由前臺電話确認,得到可以訪問的通知後再經專人帶去乘坐電梯,一路送到受訪人的辦公室。
此前溫漁給保衛科打過招呼,他來了不止一次,已經認識前臺值班的幾個工作人員。時璨跟那位四十出頭的女人打了個招呼,笑晏晏地喊姐。
“又來給溫副總送東西嗎?”那位大姐和善地問,得到肯定回答後按了個鈴,“讓小陳替你開電梯。溫副總剛還打電話來說過,辛苦你了。”
“應該的。”時璨說。
電梯抵達指定樓層,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但景龍的大廈裏有幾層樓仍舊燈火通明。時璨走向溫漁的辦公室,遠遠地看見助理小林不停地接電話。
經過一天的忙碌,她的妝微微暈開,可還算精神,見時璨來了,不用他先開口,小林捂住聽筒離的遠些,朝他程式化地笑了:“崔先生到了。”
“不用這麽客氣。”時璨說着,從袋子裏摸出個蘋果,遞到小林辦公桌上。
他每次來都會給溫漁的助理帶點東西,奶茶,巧克力,水果,全看當天情況。這一手不用別人教,時璨覺得這是麻煩別人工作。
何況這些離溫漁很近的位置,不能不搞好關系。
“謝謝。”小林收了蘋果,用紙巾擦擦後剛要啃,又提醒他道,“溫副總今天心情不好。”
“我知道。”時璨說,提着袋子的手緊了緊。
偌大的辦公室,寬敞甚至超過溫漁公寓的客廳。原本采光極好的辦公室這天沒開頂燈,在華燈初上時只亮着辦公桌上一盞臺燈,電腦屏幕也黑黢黢的。已經七點多了,南方的天黑得晚,可也逐漸暗下去。
遠處次第亮起的燈光、走廊上的通明從落地窗和玻璃門映進辦公室,只會将這間屋子襯得越發寂寞晦暗而已。
時璨剛進門時甚至愣了,他四處望,借着一點光線看見趴在辦公桌上的人。他沒有出聲,也不開燈,輕手輕腳地把帶來的東西放在茶幾上,這才走了過去。
他終于看清了溫漁的神色。
并沒有睡覺或者小憩,溫漁眼睛睜得很大,微微失神,不知想了些什麽,眼角發紅。鼻子嘴巴都埋在臂彎裏,肩膀塌着,頭發遮住了眉毛,一動不動時讓人錯覺他可能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這樣的姿勢雖然他很常見,可神态就不一樣了。時璨心頭打鼓,直覺他是被過分開朗的溫漁迷惑,短暫遺忘了他年少的樣子。
那時他有點陰沉,輪廓也刻薄,叫人不想靠近。
而現在,只需要一眼,時璨就能看透溫漁的喜怒哀樂。
某個稱呼幾乎脫口而出,他張了張嘴,試探着去夠溫漁的額頭。這動作讓溫漁猛地回神,他眼睛轉了轉,看清了面前的人後嘆一口氣:“是你啊,我還以為……”
“不要笑了。”時璨說,“不想笑就不用這樣,特別是對着我。”
剛坐直,揚起一半的唇角聞言撇下去,溫漁眨了眨眼,錯開目光看向茶幾上的飯盒:“你真就做了飯來,今天吃什麽?”
時璨說:“魚茸粥,外加一點小菜,你最近腸胃不好就沒擱辣。”
溫漁打開了蓋子,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熏到眼睛,他聞言誇時璨貼心,安靜地坐在沙發邊,就着夜色喝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崔時璨先站在旁邊,後又走過去在溫漁身側坐下了。
他沒有提心情不好的事,盡管已經顯而易見,只耐心地等溫漁吃完。
卻不用那麽久,魚茸粥喝到一半,溫漁說:“我和老爸吵了一架,就今天下午,他來我的辦公室,差點打翻煙灰缸。”
日漸稀薄的印象中溫正恒是個很柔和的人,幾乎沒有棱角,總是笑呵呵的。溫漁進退有度、謙遜可親的性格有一大半遺傳自他,而比起父親,溫漁甚至還多了幾分淩厲和尖銳。這樣的一個人,能“差點打翻煙灰缸”足以說明憤怒到了極點。
可時璨有好幾年不曾見過他,只說:“是出什麽事了嗎?”
“嗯。”溫漁又喝了一口粥,吐出裏面很細的姜絲,把飯盒放回茶幾,拿起旁邊的楊梅放進嘴裏咬,唇角溢出一點汁液。
時璨就靜靜地等。
他吃得亂七八糟的,半晌才開腔:“我從沒和他吵過架。”
過年前徐婧找過溫正恒一次,作為已經離異多年的前度夫妻,且不提當年分開得不太體面,如今再見面也是為了些不好說的事情。
徐婧的再婚對象和當年離異明面上沒有關系,她與現任丈夫的兒子出生時據說經歷了九死一生,因而十分寶貝這個高齡時得來的兒子。小孩有先天性心髒病,徐婧的丈夫從政,是省廳級幹部,照理來說家裏不缺這個錢,但偏偏天有不測風雲。
她此前對溫漁說的是老公“做生意失敗”,其實是個借口,反正溫漁不太關系這些人脈——該操心的人不是他——并未花心思調查。如果她第一次找上門後,溫漁就多留心,會發現那時距離徐婧丈夫被雙開已有很一段日子。
她本身的事業也因此受到打擊,經過兩三年,甚至連兒子後續的治療費用都拿不出來。虎落平陽只在一朝一夕之間,腆着臉上門找當年被自己抛棄的大兒子無果,徐婧一咬牙,直接找了溫正恒,賭一把有沒有舊情,替她渡過難關。
溫正恒是個好脾氣的人,也許當過夫妻他到底對徐婧有情,也許從前徐婧為了相夫教子抛棄事業十幾年讓他有了虧欠,他二話不說就替徐婧出了治療費用。
那些錢對溫家父子而言不值一提,溫正恒敏銳地察覺出兒子并不樂意他和徐婧再次接觸,有意瞞着溫漁。但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溫漁一知道,立刻打電話給了徐婧讓她終止“糾纏自己的父親”,言辭毫不留情。
“……我其實沒想那麽多,就覺得很不公平。可爸今天來我辦公室,說我不講道理,只是些資助,又不是要複婚。還說,就算要複婚,也輪不到聽我的意見。”
聽到這兒,崔時璨明白了個大概,可他插不上嘴。
溫漁有點失魂落魄,他想點煙,看了時璨一眼後收斂了動作。而下一秒,崔時璨自己點燃一根,掐碎那顆爆珠,遞到溫漁唇邊。
“抽一根吧,平複下。”他說。
仍是無名指和中指夾着煙的姿勢,溫漁抽了口,聲音顫抖恢複了不少:“你知道,我和我爸的關系一直很好,哪怕以前離婚,他都和我講道理的。他沒和我大聲說過話,更別提想要動手了——我真的不懂。”
時璨問:“不懂什麽?叔叔因為這事指責你嗎?”
“不,不是。”溫漁垂着頭,碎發細密地遮住眼中的情緒,沒頭沒尾地說,“我和她,在這之前我根本就沒……憑什麽她會讨厭我?”
時璨嘴唇嗫嚅:“讨厭你?”
“她很讨厭我。”溫漁喊不出那一聲“媽”,嘗試幾次後放棄了,“電話裏她說因為我,她放棄了事業,因為我,她離婚都猶猶豫豫了很多年,因為我,離婚她睡不安穩覺。她不想看到我,說我看她的眼神太吓人了,說我十七八歲就對她不客氣——可是時璨,選擇這樣的生活,選擇最後離開的不是她自己嗎?”
父母與孩子的矛盾總曠日持久,而且不會有哪一方真正理解對方的想法。立場不同造就了無法達成完全一致,或許長時間內也解決。
選擇是由于許多考慮,甚至還有社會分工的潛規則作祟。
時璨相信溫漁懂,他并不用給出可行的建議,因為溫漁不需要。溫漁比他聰明得多,情緒化之後他就會自己收拾殘局。
胳膊一展摟過溫漁,時璨下巴靠着他的肩膀,像小狗撒嬌的姿勢:“你今天下午說了什麽,會讓溫叔叔那麽生氣?”
“我嗎?我沒說什麽。”溫漁想了下,接着古怪地笑了,“我說,不想認這個媽。”
時璨:“……”
溫漁:“他問我不能原諒的原因,我說她讨厭我,他就說了,‘但她再怎麽也生你,養你這麽多年’。我……我問我爸,所以我就活該替她養老嗎,他一下子炸了。”
時璨內心暗想那難怪了,這話多不好。
溫漁恨恨地繼續說:“她可以不喜歡我,但我卻不能讨厭她,我連‘不借錢給她’的決定都被說成忘恩負義、沒心沒肺——父母和子女永遠不可能平等,我活該低人一等。”
他咬着牙,像挖出了心底從沒說出來的話。
這些字句快要爛掉了,夜色掩映,燈火黃昏,沒有這些也沒有崔時璨在身邊,可能再過十年溫漁也說不出口。
“不要想那麽多。”時璨溫溫柔柔地說,拍着他的後背,“阿姨的兒子……還在病嗎?”
“對,就為了這事,她才找我爸借錢。聽說治療跟不上命也不長了,現在醫院插着管子。想的倒是挺美,自己大兒子長大了,就該替她養小的?我寧可把錢扔進水裏聽個響。”溫漁丢掉了一貫的外殼,吐字都變得難聽。
“小漁,這事不能這麽想。”時璨思路還算清晰,沒被溫漁的情緒化帶着跑,“作為子女,你可以不借錢,但應該去看他一次。和阿姨的關系要修複都不是兩三天的,而且你又不願意,可是走一次醫院,對你來說沒什麽損失。”
他循循善誘一大串,察覺懷裏的人抖了抖,正當時璨以為溫漁聽進去了自己的話,對方扭過臉,微紅的眼角有點濕潤。
“你剛才叫我什麽?”他不可置信地問。
崔時璨自己也怔在原地。
他忽然手足無措,某個脫口而出的稱呼多少帶着安慰的意味,可不合時宜地喊出,難免叫人多想——他希望溫漁多想嗎?
但溫漁已經意識到了。
時璨躲過了這句詢問,不自然地笑笑:“我是覺得你應該嘗試一下。”
溫漁心情不好,沒有糾纏,只往他頸窩靠着,半晌才“嗯”了聲。
“如果因為這件事……你想,阿姨肯定知道無法挽回你的,她不是非要你和她冰釋前嫌,只一心一意救那個孩子。”時璨見溫漁的手攤開,不由得握住,加大力道蹭着他的掌心,“他要因為這個不在了,阿姨會恨你一輩子。”
“随便。”溫漁梗着一口氣,語調卻緩和些了。
“但你以後會遺憾的。”崔時璨側過頭,嘴唇貼了貼溫漁的太陽xue。
他不說話。
崔時璨又說:“我不想你遺憾。”
遺憾的感覺太難過了,他經歷過,就不希望溫漁會酸澀。
辦公室的玻璃門外,小林收拾文件的聲音悉悉索索,十幾層的高樓聽不清底下車來車往的喇叭。這是個極為安靜的環境,溫漁靠着時璨,閉上眼睛。
他可能在思考,但更應該是休息。崔時璨就這麽半摟着溫漁,不時拍一下他的後背,任由他緩和自己太過受傷的心情。茶幾上的水果和粥都沒吃完,他看了幾眼,心想準備好的夜宵應該要派上用場了。
“……改天陪我去一趟吧。”溫漁疲倦地說。
“應該的。”崔時璨幾不可聞地笑了聲,“溫漁,你确實長大了。”
這句話出口,溫漁仿佛卸下了一身重擔,他反握住時璨的手,輕聲嘆息:“那你呢?”
突然轉移的話題,崔時璨眼睫一顫:“我什麽?”
“你什麽時候能長大?走出這一步真的那麽難嗎?”溫漁說,眼睛極亮,折射出暖色的光,“接受我吧,時璨。”
又是那一股熟悉的木質香調,混合着一點煙味,這氣息令人心安。
時璨放在他後背的手緩慢地上移,按在後頸捏了幾把,頭一次沒避諱這話題。
“再給我一點時間。”他說,側過頭親了親溫漁的嘴角。
作者有話說:
磨叽死了 趕緊給我doi!(導演拿出了擴音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