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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末班地鐵開到溫漁家外的站點,出來後街上更加安靜。

南區的白晝忙碌而繁華,入夜後卻并沒有萬家燈火。許多人擔負不起新區樓盤高昂的房價,以至于入住居民沒有達到想象中的數量,各大店鋪再一關門,全然是清冷的景象。

溫漁很少這麽晚還在大街上逗留,但他沒任何不習慣,只在走出地鐵口時嘟囔一句好冷。崔時璨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未有表示。

五月的夜晚,城市看不見滿天繁星。

只有便利店和零落的小超市還開着門,透出的光亮和街燈混在一起,襯得四野越發寂寥。他往前走了兩步,喝了口水。

“你之前在……上班的時候,每天就是這麽晚才回家嗎?”溫漁突然問。

許是空曠而孤獨的環境讓人能短暫放下戒備,時璨稍一思考,答非所問地說:“還要晚,每天出來街上都沒人了,連宵夜也不賣。”

溫漁小跑幾步追上他:“那餓了怎麽辦?”

時璨沒料到他會說這些,笑了:“回去睡覺,睡着就不餓了呀。”

溫漁頓了頓,沒說話,和時璨并肩走。那些過去了的日子興許真的很難過,時璨不太情願,他心裏在意又忍不住問,對方故作輕松,他卻越想越自責。

沉浸在自我反省中,溫漁沒注意到面前的時璨突然往前跑了幾步。視野裏不見人,他心下一驚,本能地喊:“時璨?”

“這兒。”他蹲在街邊的灌木叢旁,朝溫漁招了招手,聲音很低,“你輕點過來。”

“什麽啊……”溫漁小聲說,放輕了步子。

下過雨的天氣很清爽,街邊樹葉和草叢被雨水淋過,因在夜晚,沒有陽光曬幹,四處都是一股泥土腥味與青草芬芳。

崔時璨半蹲着,膝蓋被積水濡濕了一點,但他全不在意,伸出手時吹了聲口哨。

溫漁滿臉疑惑地站在他身後,正要問你在作什麽法,卻見低矮的灌木叢中,突然出現一團黃毛。緊接着,一只黑色的小鼻子湊近時璨的手嗅了嗅,腦袋也探出來,露出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警惕地四處打量。

“火腿腸幫我買一根好嗎?”時璨說,頭也沒回,指向旁邊的便利店。

他一見到貓貓狗狗的就走不動路,還總嘴硬說自己不是喜歡。溫漁失笑,答應後走向那邊的便利店,等他迅速買完出來,那只小狗已經徹底走出來,圍着時璨的手轉圈,小指長的尾巴轉成圓圈,兩只肉乎乎的爪子撲來撲去。

這次是只小狗,看着還有些奶胖,應該滿月沒多久,走路都跌跌撞撞。渾身黃白相間的雜毛,耳朵也趴着,看不出品種。

溫漁拆開火腿腸遞過去:“給。”

時璨說了句謝謝,掰成小塊後攤在手心送到小狗嘴邊。狗大概天生警覺低,傻白甜,它只嗅了嗅,就快樂地舔吃起來。

趁着小狗吃東西,崔時璨在它後背摸了摸,沒察覺到反抗又點了一下它的頭。小狗滿足地呼嚕着,吃完火腿腸後肚子一翻,躺在地上要和時璨玩。

“真乖!”時璨笑了聲,摸摸小狗的肚皮,又被它抱着指頭舔,一點也不嫌髒。

周遭安靜,燈光溫柔。

溫漁看了半晌,忽然說:“抱回去嗎?”

時璨的動作一停,扭過頭時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消弭——那表情真是像極了他十七歲,半邊隐沒進黑暗裏,讓溫漁的心髒沒來由地用力一跳。

他似乎猶豫了,看向狗,又再次望着溫漁,言語都是遲疑:“不太好吧……萬一是……”

溫漁:“這個點兒還在外面,要麽是走丢了,要麽就被遺棄了,或者幹脆是流浪狗的後代。我倒是不介意,如果你喜歡,我們就養。”

小狗在旁邊撒嬌,又是舔又是搖尾巴。他吃準了崔時璨舍不得把狗丢在這兒,對方不開口時又說:“你可以……算了,我也想養。”

崔時璨笑笑,捏着那只胖胖的前爪和它說話:“你想不想跟我回家?願意的話就舔一舔鼻子,嗯?好不好?”

許是巧合,又或者小狗通人性,時璨誘導性的話音剛落,粉紅的小舌頭飛快地一舔,鼻尖濕漉漉的,眼睛也濕漉漉。接着溫漁也笑出聲來,小狗翻轉站直走出兩步,唯恐時璨反悔一般,拼命又舔了幾下。

“沒辦法。”溫漁憋回了笑意,“它也想跟我們回家。”

崔時璨把小狗抱起來,不顧它身上的泥巴弄髒了自己的衣服,他和溫漁往回走,嘴裏念念有詞:“小可憐,媽媽不要你嗎?找不到回去的路……你看看你,髒死了,在外面待了多久?它在發抖……溫漁,它是不是冷?”

“你再多說幾句它沒人要,我看它得哭。”溫漁說,暖熱的手掌摸了摸狗頭。

時璨眼角彎彎的,不再說了。

溫漁捏了把小狗的耳朵:“真乖呀,真可愛。”

“哎,我們把它帶回去,妹妹會不會不開心?”時璨忽然想起家裏還有一只貓,憂心忡忡地問溫漁,“打起來怎麽辦?”

溫漁:“随便啊,我覺得妹妹是只有愛心的貓。”

時璨黑線:“你看看它把你抓成什麽樣,說這話良心不會痛嗎……”

溫漁:“哈哈哈哈!”

他們抱着狗回到家中,果不其然,總是第一時間湊攏時璨撒嬌的三花貓發現異常,豎起了尾巴,背上的毛炸開一大片。溫漁生怕它對小狗有攻擊意圖——雖然都是流浪出身,妹妹已經錦衣玉食大半年,明顯不會覺得它們同病相憐。

時璨“噓”了聲,拿熱毛巾給小狗擦掉身上的雨露水,又弄幹淨了四只小爪子,放上地毯。他轉身去放毛巾的工夫,三花嗅了嗅小狗。

旁邊的溫漁緊張起來,可自己又擺不平貓妹妹,剛要喊崔時璨,那小狗靈活地咬住了三花的尾巴。那只曾經把溫漁欺負得毫無還手之力的臭貓瞬間一竄而起跳上貓爬架,再沒有下來的意思。

看看瑟瑟發抖的貓,又看看在地上無辜打滾的狗,溫漁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

“小寶貝,真是把你撿對了……”

念叨着,溫漁蹲下身,朝小狗打了個響指。那狗聽見動靜,連忙吐着舌頭跑過去,因為還小,跑起來步子不穩,活像一團毛球在地上滾。

溫漁抱起它,響亮地親了一口。

洗幹淨帕子的崔時璨從衛生間回到客廳,眼見溫漁雙手抓着狗,逼近貓爬架,而三花妹妹縮成一小團,可憐弱小又無助。

溫漁一走近,它撕心裂肺地喵。

他見過怕貓的狗,可還沒見過連一只小奶狗都怕的土貓。眼見平日嚣張得恨不得橫着走的三花蜷縮起來,滿臉驚恐,時璨不由得想,這也許就是一物降一物。

而昔日被欺壓的溫漁正十分猖狂地對着貓喊話:“你也有今天!來啊!再來咬我?!”

崔時璨:“……你能不能不那麽幼稚?”

說着說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抱回來的小狗第二天就被送往寵物醫院,鑒定品種為中華田園犬,最多兩個月。随後驅蟲,買好疫苗等三個月再打,時璨聽了一耳朵注意事項,又給新被起名叫肉松的小土狗買了幼犬糧和一些用具。

溫漁要上班,做這些事是他用中午短暫的休息去的。等辦妥一切,時璨把肉松放在家裏,教育它不可以到處大小便,錄了個視頻給溫漁。

溫漁:“你認真的樣子像天橋下面貼膜的。”

時璨:“娃娃要從小抓起。”

溫漁:“行吧,恭喜崔爸爸兒女雙全。”

他用的這個詞在寵物界很常見,可經由溫漁的對話框說出,莫名其妙讓崔時璨耳朵一紅。他靠在沙發上,看警戒狀态的貓和滿地亂跑的狗,心想這可真有點亂。

兒女雙全?勉強是吧。

崔時璨的生活逐漸走上正軌,他笑容漸多,自己還未察覺。

“最近遇到什麽開心事嗎?”午休間隙,商秋端着一碗楊梅分給針推科的護士,順手塞給時璨幾顆,“拿紙巾墊一下,待會兒手上染色。”

時璨“哦”了聲,慢條斯理地接過:“沒開心事,就普通生活。”

商秋笑笑:“那看你每天都很高興的樣子。”

拿果子的手指在梗上蹭了一下,崔時璨說着是嗎,拈起一顆嘗。剛剛咬破,飽滿的汁液便溢滿唇舌,還沒成熟到極致,酸味占了上風,可卻叫人停不下來,時璨含着那枚果核,抵在舌根仔細地吸掉最後一點汁液。

“現在已經到吃楊梅的季節了嗎?”他問商秋。

分水果的白大褂轉過身來:“差不多,這都快六月份啦!這一批是老何爸爸的果園裏的,就幾顆楊梅樹,不打農藥,純天然。鹽漬楊梅治胃脹,浸燒酒防中暑,浸高粱酒治腹瀉,還能治痢疾,好東西啊——他昨晚摘的這些送到我們家,等熟透了剩下全摘,誰想要?到時候我多分點兒給你們。”

前面還都是背過的內容,聽到後面商秋話鋒一轉,正吃着果子的崔時璨平白無故被秀一臉,頓時牙更酸了。

其他幾個小護士唉聲嘆氣地起哄,說商醫生快閉嘴吧,大家都知道雲川哥對你好了。時璨不跟她們一起摻和,他看幾眼餘下幾顆,突然站起身:“還有沒有剩?”

“有!”商秋捧着碗過來,“小譚嫌酸不吃,這麽多呢。”

“都給我吧,帶回去給家裏人嘗鮮。”時璨說,不自禁地笑了下,“謝謝。”

被嫌棄了的小譚旁敲側擊:“哎,時璨,你媽媽不是在清州嗎?那還有什麽家裏人——哇,你不會是——”

餘韻悠長,但剩下的意思卻很明了,惹得另幾個護士也作詫異狀。

崔時璨接過商秋遞來的碗,只低頭數了下還有幾顆,接着就出了休息間。他沒承認,但看上去也不像急于撇清,幾個同事一合計,拍板這小子肯定戀愛了。

夏天也是個好季節,欣欣向榮,郁郁蔥蔥。

下班時,崔時璨找隔壁小餐館要了個一次性的打包盒,洗好的楊梅裝進去。他去附近的市場買了菜,坐地鐵回住的地方。

這天家政剛好來過,房子收拾得一塵不染,連貓砂都被換過了。時璨挨個哄過貓和狗,等它們輪流撒完嬌再去洗手淘米。把飯煮上,他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半,但手機裏溫漁還沒發消息。

倒是很少見,崔時璨站在鍋竈邊等了會兒,手指順着手機邊框摸過一遍:“……啧。”

他播了溫漁的電話,卻沒按通話鍵,說不出是什麽心情。

這段有些畸形的暧昧關系裏,一直都是溫漁主動。

他提出要一起住,他親吻時璨,要和他上床,之後他做主收養了肉松,要時璨做飯……哪怕看似時璨提的給他送飯,也是溫漁默許。

而超出這範圍外,崔時璨很少過問溫漁的生活。

起碼比起溫漁從早到晚廢話連篇的聊天框,他極少主動去說點什麽。

崔時璨終于意識到有哪裏不對,他們的角色倒轉——高中時,溫漁性子慢悠悠,說話都溫吞,做事不疾不徐,很少參與到同學的活動,于是他拉着溫漁,不管是假期出去玩還是讓他去看自己打籃球,他強硬地要求溫漁陪着。

可為什麽他現在做不到呢?

崔時璨靜靜地站着,良久嘆了口氣。

多簡單的道理。

以前都可以,為什麽現在做不到?他想要邁出這一步卻始終收斂着心思,無非不确定溫漁還會不會寵着自己,不确定他能否接受一個糟糕的、與想象中不同的崔時璨。

是不是太任性了?

但總歸,一直在想的,試一試。

這念頭逐漸成型,崔時璨猶豫良久,終于按出了那個電話。他把手機貼在耳邊聽,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把水龍頭開開關關。

“喂?”電話通了,溫漁聽上去有些疲倦,可也許因為是他的電話,溫漁強打起精神,想起他們約定好的事,“時璨?已經這麽晚了,不好意思,我開會忘記看時間了。今天晚上還要加班,可能……”

“沒關系,你在公司歇一會兒吧。”時璨說,情不自禁地柔和,“我送飯去,還有水果。”

“好啊。”溫漁笑起來,“什麽水果?”

“就是幾顆楊梅,商秋家裏自己種的,我覺得還不錯……”他說。

曾經溫漁沒那麽喜歡笑的,在言語中這樣是出于禮貌嗎,或者已經成了習慣?時璨突然沒來由地心疼,關上水流補充:“就是有點酸。”

溫漁頓了頓:“酸的也挺好。”

時璨問:“你累了嗎?”

溫漁:“有一點。”

誰也沒挂斷電話,但時璨逐漸找不到說辭了。他開着免提放在流理臺上,聽那邊溫漁的呼吸時斷時續地傳來,好似會讓他心安些,他看向放在另一邊的果子,心突然軟了,就此放棄堅持,應該也沒什麽不可以。

靜默無言的幾分鐘,他聽溫漁的呼吸,溫漁聽他折騰買回來的蔬菜,刀與菜板接觸聲響沉悶,半晌,溫漁說:“你快一點過來,好嗎?”

尾音拖長,調子沉悶。

時璨額角一跳,直覺溫漁遇到事了。

作者有話說:

快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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