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懷德堂中庭的銀杏樹,蟬鳴達到一個頂點,随後斷了氣似的戛然而止。
一片翠綠的葉子悠悠下落,崔時璨無意往窗外看了一眼,忽地覺得心跳有點快。他不信什麽預兆,可突如其來的不适難免讓人在意。
推拿完面前的病人,他揉了揉手腕,直起身捶着後腰,預備休息一會兒。
手機在這時開始振動了,和平日并無二致的頻率讓崔時璨沒來由地心慌,他拿起來,見是個陌生號碼,走到陽臺才按下接通。
“您好。”時璨說,額角一跳。
電話那頭是個熟悉但暫時想不起來的女聲:“您好,是崔先生嗎?我是溫副總的助理小林,不知道您對我還有沒有印象?”
和以前的高利貸沒關系,崔時璨先松了一大口氣:“我記得,您好。”
小林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緩:“您太客氣了。是這樣的,溫副總今晚可能沒有辦法回家吃飯了,他讓我通知您一聲,要晚點才能回去。”
言語太過暧昧,崔時璨耳尖微紅,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嗯,麻煩您。”
“是我分內的工作。”小林在那邊說,“您沒有別的事的話,那就先這樣?”
崔時璨剛要說這樣就行,腦中忽然被什麽擊中似的,他脊背發冷,在數秒沉默後問道:“我能問一下溫漁有什麽事嗎?”
沒對過的臺詞,小助理噎了下:“啊?……溫副總臨時有點工作上的事。”
崔時璨:“我可以替他送晚飯去公司,勞煩您轉達他好嗎?”
小林古井無波的聲線終于有了一絲慌亂:“不、不是,崔先生,溫副總他今晚應該不會在公司,不是因為加班……”
“能告知溫漁現在哪裏嗎?”崔時璨加重了語氣。
“……啊,溫副總他……”
心裏的答案輾轉得到印證,時璨一手解開白大褂的扣子,朝樓梯口走,腳步聲又重又快,看見院內熬中藥的儀器。
他沉沉地問:“在哪個醫院?”
匆忙換下白大褂,找商秋請假時語無倫次,崔時璨出門剛要騎電瓶,啓動之後突然熄火,小跑到路邊打了一輛車。他好似突然不心疼錢了,一路催着司機師傅開快一點,握着手機反複看那個聊天框。
陽光耀眼,晃得他頭痛。
小林的話猶然在耳:“真的不是故意瞞着您……溫副總讓我不要說。他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突然暈倒了,這會兒還在東華做檢查。”
他問:“什麽類型的檢查?”
小林片刻後才說:“我不太清楚,好像剛才醫生讓溫副總去做胃鏡了。”
嘔吐,腹痛,昏厥。
這些症狀他上次聽見還是幾年前了,崔時璨不知想了些什麽,倚在出租後座如坐針氈。他有點出汗,卻不是熱的,望向窗外過分閃耀的街景,一陣眼花。
懷德堂距離東華醫院不遠,這所醫院的知名度在國內都排得上前幾號,雖是公立,醫療班子和儀器卻是一等一的,絲毫不遜色一些私立醫院,挂號難如上青天,普通疑難雜症往這邊跑都是在浪費資源。
都送到這兒了,能是什麽好治的病嗎?
可千萬別和當時一樣。
崔時璨付錢下車,邁出第一步時腿有點軟。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兒仿佛是所有醫院特有的标識,崔時璨繞過門庭若市的大廳,看了眼電梯前圍着的人頭攢動,徑直從樓梯間跑上四樓。
此前發的冷汗變成熱汗,他喘着氣,按了按虎口,讓自己好有個心理準備,這才照小林說的位置走過去。沒走幾步他發現了小林,旁邊站着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三十上下的年紀,身材高挑,氣質也不錯,緊鎖眉頭在走廊上踱步。
時璨正思索他有沒有見過,小林搶先小跑過來招呼他:“崔先生!”
“謝謝你。”他說,再沒精力去看那個男人,“溫漁人呢?”
“剛做完檢查,在病房裏。”開口的是旁邊的男人,他靠過來,要和時璨握手,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我是韓墨,溫漁的朋友。你是他同學?”
為這親疏有別的稱呼皺起眉,時璨問:“溫漁已經醒了嗎?”
韓墨領他去病房:“還在救護車上就醒了,但是大家都不放心。剛拍了X光……估計一會兒就可以拿了,到時候醫生會做一個簡單的病情分析,初步排除一些病因,你也是醫生應該也清楚。”
關心的事都被他搶先說了個遍,言語間崔時璨插不上話,抵達病房外,他看了眼單間配置,心道溫漁這個朋友太盡心,有點泛酸。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崔時璨跟韓墨道了謝,徑直走進病房。
韓墨沒跟過去,他理了理襯衫袖口的褶皺,卻和小林說話:“就是他?”
“崔先生常來給溫總送飯的,兩個人好像現在也住一起。”
“人還不錯,是他會喜歡的類型。”韓墨淡淡地笑了下,接着看一眼手表,收斂神色,“我回去開會,你在這兒陪着跑跑腿吧。”
小林應着,把韓墨送去了電梯間。
病房是推拉門,合上時沒有發出聲響,床上正玩手機的人穿着病號服,毫無血色的一張臉,嘴唇發白,但精神好像還行。
時璨走了兩步,正欲打招呼,動靜卻已經牽動溫漁的注意。
他迷茫地擡眼看過來,發現是時璨,臉色猛地變了:“怎麽……我靠,這個林——”
“她不說,你打算什麽時候讓我知道?”崔時璨咬牙切齒,他頭一次發現溫漁有三兩句就讓自己想發火的本事,再脫口而出的話隐約帶着怒氣,“不回家吃晚飯,有要緊事,嗯?你可真是比主席還忙啊!”
“……”溫漁縮了下脖子,自知理虧,沒反駁,小聲嗫嚅,“不好意思。”
一把火還未升騰到最高點就被掐滅,時璨掃了眼四周,病房空蕩蕩的,溫漁的衣服挂在一邊。他走過去,拉過病床邊的椅子坐下,一言不發。
表情看上去又冷又疏離,溫漁觀察好幾次,伸出手拉了把時璨的衣服:“喂。”
時璨眉心擰着,當中一條淺淺的溝壑:“還要解釋什麽?”
“我錯了。”溫漁态度良好,“但這不是怕你擔心嗎,肯定不是什麽大事……”
“疼暈了不是大事,你心态挺好。”崔時璨不陰不陽地說,扭過頭去拒絕溝通。手突然被握住,溫漁掌心很冰,帶一股藥味,輕易讓他心疼。
“我剛問過醫生……應該,最壞結果……他說有可能就是長了個瘤子,壓着那什麽……我也說不清,就是出血,然後——”溫漁每說一句,時璨的表情又臭一點,他察言觀色,不等說完就緊緊地閉上了嘴。
崔時璨的語氣極少有這樣嚴肅的時候:“梗阻?潰瘍?或者幹脆就是肝區疼痛?溫漁,你知不知道什麽叫最壞結果啊!”
溫漁:“不知道。”
崔時璨差點被他氣笑了,摔開溫漁握着自己的手:“胃癌!”
兩個字擲地有聲地扔出去,整間病房死一般的寂靜。崔時璨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溫漁好似不動了,他看過去,對方正注視自己,目光交錯的一瞬間,他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慌忙垂下眼皮。
彼此僵持了半晌,時璨喉頭一動,吞咽下去一點難過的哭腔。
溫漁被他吓到,沒敢去看時璨的臉色。
他深知這次暈倒任誰聽了都會大吃一驚,本打算瞞着時璨,壞就壞在早晨開完董事會,溫正恒便飛新西蘭參與一個業內的論壇峰會。其餘直系親屬也不在,老人家自己一身的病,溫漁沒想過告訴他們,若有點萬一,他還沒大事,爺爺奶奶先倒下了。
從自以為的短暫昏迷中醒來,溫漁躺在救護車上時,忽然發現真要出點事,他身邊連個簽字的人都沒有。
交友圈廣,卻沒有知心人,回國這麽久,溫漁終于承認他也算孑然一身。
他有那麽一瞬間是想通知崔時璨的,可那時還沒檢查,誰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麽問題。大驚小怪也就罷了,倘若是什麽絕症……
用這個去告訴時璨,與直接拿刀子戳他心口有什麽分別?
那不是先說我喜歡極了你,接着又說我們時日無多嗎?
他讓小林通知時璨,只講不回去吃飯,哪知崔時璨火眼金睛,三言兩語就發現不對——後知後覺憶起時璨那句“我也是醫生”,溫漁簡直苦笑了。
也就他太過理想主義,以為崔時璨什麽也不懂。
可時璨這太過劇烈的反應,溫漁全然沒有想到。像是所有的發展中出現了一個不可控要素,他看向床頭坐着的時璨,驚訝地發現他居然有點戰栗。
“至于嗎……”溫漁委屈地說着,聲音小,接着又去牽他的手。
對方的身體又情不自禁地一動,擡起一雙濕潤的眼睛。他鼻尖發紅,心跳用力,任由溫漁牽着自己,總算找回一點說話的力氣。
“我爸最開始也是差不多的症狀。”時璨突然說,語氣中隐約可窺見情緒波瀾。
溫漁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握住他的手有點松動,心虛地想放開——檢查結果沒出來之前,他希望時璨能不要想那麽多,可現在做不到。
時璨反手把他抓得很緊,卡出十指相扣的姿勢,頭一次盡量平靜地提起當年的事:“最開始是胃痛,臨床檢查不出到底什麽原因,等篩查的時候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區了。化療、放療,甚至切除,什麽方法都試過,我爸走的時候,胃切得只有原來的1/3,肝髒剩一半……控制了幾年,還是沒撐過。所以,我真的……”
“真的”什麽,時璨沒再說,溫漁依稀能明白。他捂住臉,沉默地坐在病床邊,好似被不好的回憶包圍了。
被抓住的手輕微掙動,溫漁抽出來,想摸摸時璨的頭發。
這時病房門打開,戴銀邊眼鏡的醫生走進來,抱着一個文件夾,公事公辦的口吻:“誰是病人家屬?”
“我是。”時璨像一下子被按住了開關,站起身。
他自行收拾了糟糕情緒,給溫漁掖了下被角,輕聲說你等我一會兒,轉身随醫生出了門,去獨自面對可能的檢查結果。
眼看時璨要關門,溫漁亡羊補牢地說:“我真沒事。”
也不知道他聽見了沒。
因這片都是單人病房,并沒有其他樓層的擁擠,崔時璨見他手裏拿着的X光片,又似回到了最開始還小的年紀,一口氣懸在了喉嚨口,不上不下。
那一年他還小,連具體是什麽病都不知道,只聽得懂一個“癌”。
可現在的崔時璨學過許多了,他孤立無援地站在醫生旁邊,等他宣布結果猶如嫌疑犯等待法官宣判。他悄悄地握緊了手,在心裏反複祈禱真的沒有大礙,甚至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這麽憂心,一邊希冀一邊又忍不住做最壞的打算。
別是癌症,千萬別是,最好虛驚一場……
那醫生一副見慣不驚地樣子,說:“你是家屬對吧,我們現在只初步做了個篩查,患者暈倒主要因為長期熬夜,工作壓力過大,缺乏鍛煉,再加上今天突然潰瘍出血,一時身體支撐不住。但就目前而言,還看不出具體有什麽病。”
仿佛昨日重現,崔時璨頭有點暈:“不能确定嗎?”
“只能先讓家屬有個心理準備。”姓張的醫生推了下眼鏡,把手中的X光片拿出來:“你看,這是病人剛拍的片子,胃部有陰影,不排除癌細胞的可能——”
崔時璨眼前一黑,他伸出手扶住牆壁,否則也許幹脆就要倒下去。
醫生被他的反應吓到,先是一愣,接着寬容地笑了笑:“家屬也不要反應過度嘛,現在醫學很發達,就算是癌症,控制的好也問題不大。”
他一口一個癌症,每個字都戳在崔時璨最隐蔽的軟肋上。幾乎站不住了,時璨清了清嗓子,強迫自己保持呼吸。
“病人今天身體狀況不好,不适合做太複雜的檢查,我們就暫時沒給他做胃鏡,畢竟有點出血,我的建議是先住院觀察幾天。”張醫生把X光片遞給時璨,“等他好點了,我們再做進一步的篩查,不急于一時半會兒。”
時璨急急地說:“但是萬一……”
張醫生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你放心,血液檢查的指标還算正常,哪怕病變惡化也沒有那麽快。先養幾天,要擔心是胃的問題,到時候做個電鏡和CEA的聯合檢查。”
卡在喉頭的那口濁氣終于緩緩吐出來,崔時璨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心率快得過分了,他抿了抿唇:“行,謝謝醫生。”
張醫生:“後續有什麽我會和你聯系的,那是你弟弟?”
是他弟弟嗎?時璨愣住了。
許多話争先恐後地堵在唇邊,他很想說是自己的男朋友,可到底沒确認關系。時璨最終是垂着頭苦笑一下:
“他比我還大幾個月呢。”
作者有話說:
其實只大三個月 不要着急 有讓小翠開竅的突破口了(揮舞着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