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從小憩中醒來,溫漁花了好幾秒才分辨出自己不在家。周遭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卻不容忽視,他皺着眉,鼻腔裏很幹,想喝水。
他想起睡醒之前的事了。
崔時璨和那個醫生聊完後就滿臉的憂心忡忡,在病房裏坐立不安了一會兒,給商秋打了個電話,把第二天的假也請了,大有長期駐紮的意思。可臨到飯前,時璨又站起來,說要回去給他做晚飯。
溫漁說去醫院食堂打點兒也行,時璨立刻不同意,說那怎麽行,接着不等他再表達什麽,急匆匆地拿着錢包走人,把他自己扔在醫院。
倒也不是只有自己,溫漁清了清嗓子,小林正坐在外間的沙發上看小說,聽見動靜對方站起身:“溫總,您醒了?”
“麻煩幫我倒杯水。”他說,聲音有點啞。
小林答應着,轉身給他拿了個紙杯。溫漁有點郁悶地想:什麽都沒帶,就不由分說地被按進了住院部,也不知道崔時璨這沒良心的會不會給他拿點基本用具來,總不好又叫小林臨時去外頭超市買。
想着想着,他又不忿起來,覺得老爸的私家醫生太垃圾,每次都用腸胃炎搪塞,卻沒想起人家也做不出進一步的檢查——誰知道他還能胃出血。
小林把溫水放在床頭,溫漁問:“幾點了?”
她看了眼手機:“六點多了。”
溫漁點點頭,嘴上不說,心裏卻是想問一下某人到底去哪裏做飯了。他喝了水,肚子舒服多了,有護士來換點滴,溫漁配合地伸手,讓他們量體溫。
等一通折騰得差不多,病房門從外面推開,崔時璨冷着一張臉,提了大包小包地進來。小林詫異地問這是做什麽,時璨沒說話,只把包都往沙發上堆末了打開飯盒,一路走到病床前,低頭按住調高度的開關。
“坐起來。”他低聲說。
他們獨處一個空間,外頭守着的小林頗有眼力見,随便尋了個由頭說要吃飯,拎包走人。臨行前她過來道別,答應晚上再來看。
等人走了,溫漁卻更關心另一個問題:“吃什麽?”
崔時璨撩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你還想吃什麽?白粥。”
溫漁抱怨太過分了至少加點榨菜吧,他倒是心态好,醫學知識不豐富,把所有可能得的疾病在自己認知範圍內篩選一遍後,溫漁顯然不太操心。這會兒見時璨還有空調侃,他更加篤定不是絕症。
這麽想着,再開口,溫漁的語氣又輕松不少,嬉皮笑臉地逗他:“剛那醫生跟你說什麽了,不是癌症吧?”
崔時璨:“……”
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東西!
他表面兀自保持鎮定:“還不确定,你先別想太多。有點胃出血,醫生說可能是潰瘍——當然,是潰瘍最好。”
不是意料中的答案,溫漁猶豫了下說:“那要不是呢?”
預備遞到他手裏的白粥挪到半截就停了,時璨索性坐在了他床邊,拿勺子攪起一點粥,放在唇邊吹涼了,竟然是要喂他的姿勢。溫漁心裏一抖,事出異常,連忙伸出雙手去接,口裏說着我自己來。
“我喂你。”時璨不容反駁,勺子遞到他嘴邊,見溫漁滿眼惶恐地咽了,這才緩緩說,“不管是什麽,都得看過幾天的檢查結果,你先養着。”
溫漁:“……”
他飛快地想着時璨這是怎麽回事,照顧貼心程度比起先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對他這麽好,難道真是絕症嗎?
可崔時璨不知他的內心活動,兀自一邊絮叨一邊給他喂飯:“你別想那醫生之前說的話,就一個X光一個B超看得出什麽。”
越是這麽平緩的語氣,越讓他食不知味,如芒在背。
“我真是怕了你了。”溫漁推開勺子,白粥差點撒了一床,“有什麽話直說!”
“沒。”時璨說,垂着眼,他單薄的眼皮有點紅。
溫漁受夠了,他本來就因為疼痛過去沒多久心情煩躁,自己睡得亂七八糟,生物鐘紊亂,醒來後身邊一個熟人都沒有。好不容易來了個,言語間盡是伏低做小,真讓他覺得自己時日無多!
複雜的情緒被困在心室中四處亂撞,攪得溫漁整個人都說不出的憋屈。
溫漁躲開喂飯的勺子:“不然你就趕緊告訴我到底怎麽了,癌?腫瘤?崔時璨,你什麽都不說,作一副委屈樣子,是讓我自己猜——”
飯盒重重放在床頭櫃的聲響打斷了溫漁的長篇大論,病房內倏地重回安靜。
住院部的走廊明亮如白晝,這時隐約可見窗外星光閃爍,不論誰都沒留意到這是一個難得的清朗夏夜,風都溫柔。
一盞暖色燈映出時璨的輪廓,毛茸茸的邊緣仿佛被夕陽照耀。
他的神情有點悲傷,細長的一雙眼睛形狀好看但惟獨這個傍晚是微微腫着的,好像哭過一樣,眼尾的紅色豔得不自然。欲言又止,可他的目光那麽沉靜,盛着滿溢的深情,卻能輕易攫奪所有話語。
溫漁有些出神,反應過來時被摟進了他的懷抱——時璨肩膀寬而平直,如今更有了可以依靠的踏實,仿佛瞬間能讓他放下所有的彷徨。
在救護車上想着“孑然一身”,孤獨與被隔絕的煩惱,都被一個擁抱輕巧化解。
他回抱住時璨,坐在病床不知所措。手指抓了把時璨後背的衣服,溫漁眨眨眼:“怎麽了這是……你別吓我。”
“我……我也不知道,就這麽看着你,突然特別難受。”時璨半晌才開口,語無倫次,“我真的害怕,沒看到病歷還好,被那醫生一說……對不起,是我亂想,你會沒事的,我老覺得——”
毫無邏輯的一通話,溫漁卻聽懂了。
時璨怕他和父親生一樣的病,他讓溫漁不要有遺憾,自己卻早就嘗遍了這種無法挽回的酸楚,事到如今,不想失去——
不想失去第二次。
有什麽話就在嘴邊,即将脫口而出。
“和這個沒關系,我……”溫漁咽了咽,喉嚨口發苦,好似眼淚沒有流出來,一路直接落進心裏了,滿脹的苦澀并不比疼痛令人好過。
盡管不是生死關頭,溫漁無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從那個黑暗的夢裏醒來,仍是劫後重生分外後怕。再看見時璨和他貼心準備的白粥,為着住院熟練帶來的洗漱用品,請掉的預備用來陪床的假期……
他突然什麽都不覺得重要了,只要人還在。
這靈光一閃比不上佛偈裏所言頓悟,但溫漁臨到這時,光線暧昧,樹影搖晃,病房中只有他們與一縷晚風,就再不願去等。
他就要和崔時璨在一起,總好過孤零零地等旁人給手術同意書簽字。
“時璨,我們……”
“噓,你聽我說,行嗎?”崔時璨打斷他。
離得很近,他能看見時璨眼底的光。
“之前我一直在想,總會有時間的,我和你——我們都年輕,你在等,我也想等更好……更體面一點,再來跟你道歉,跟你表白,這樣在一起,你不會對我失望。
“可是小漁,我今天發現很多事不能等我慢慢地改好了才能去做,時間不是說給就給的。我真的怕了,怕你離開,再也看不到你。我怕明天就查出來這不是小病小災,醫生雖然樂觀,可我沒法勸服自己。回去收拾東西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萬一是癌症怎麽辦?萬一腫瘤惡變了怎麽辦?我還能留住你嗎?能和……能和時間搶你嗎?
“以前我不懂,總覺得你怎麽可能會不在呢?時不我待,小學生都明白的道理我卻一直逃避,現在才曉得不能這樣。
“我真的喜歡你的。”
他說到這兒,見溫漁一直沒反應,不由得停住了。許是那目光裏含笑,時璨有點羞赧地偏開了頭,嗫嚅一句什麽表情呀。
下一刻,溫漁挨過他,輕聲說:“想親親你。”
印上來的唇角帶着濕潤,他感覺溫漁的睫毛掃過自己眼睑,不禁合了眼,任他安靜地貼了一會兒。舌尖舔過唇縫,大膽地探進去抵住上颚,咬着他的下唇吮吸輾轉,極纏綿的吻,時璨不敢呼吸,生怕是夢。
溫漁放開他,抓着衣服的手指也松了,額頭抵在時璨鎖骨:“哎呀。”
他們明明連最親密的事都做過了,卻還因為一個心意相通的吻彼此紅着臉相對。
“我們還是在一起吧,不然多可惜。”溫漁含含糊糊說,胳膊擡起來,手背試了下自己耳朵的溫度,拉起時璨也來摸,“你看,好燙。”
捏了把他的臉,崔時璨忍不住笑出了聲。
溫漁不依不饒地問:“同意嗎?行了,我不等你了,就這樣吧。”
時璨擰着他的鼻子,惡狠狠地說:“不講道理。”
吐了下舌尖說我才沒有,溫漁又抱着他鬧了會兒,這才有點困倦地打了個哈欠。他吃了藥就疲,扣着時璨的手埋進枕頭。
沒合攏的窗簾縫中漏進幾縷光,等溫漁睡了,崔時璨靠在窗邊,無言地望了一會兒天空。他從小看過一個故事,死了的親人會變成一顆星星。
這座城市多霧,濕潤,少有星空。
可今夜偏偏星辰璀璨。
三天後溫漁做完了全面的檢查,放射性的和病理性的,折騰得他渾身不自在。
所幸結果令人松口氣,胃部的平滑肌瘤,位置還算好,邊緣齊整沒有擴散跡象,也暫時沒發生惡變。些許潰瘍出血結束,等再調養一段日子就能進行手術。
張醫生是這方面的專家,溫家本身有關系,行方便給溫漁提前了手術日期。前幾天來看他的人什麽都有,堂表親戚,工作同事,合作夥伴,還有幾個聯系緊密的同學,崔時璨全程陪着,被小林笑稱勝過全職看護。
手術安排在半個月後,期間溫漁一直在醫院,溫正恒到底放心不下他,人在澳洲每天和溫漁打三個視頻電話,又替他請了兩個陪護。
有了這兩人照顧,崔時璨總算能放心回到懷德堂上班,但他始終不願意旁人守夜,每天晚上喂了貓狗就來醫院陪着溫漁,翌日清晨才回去換完衣服繼續上班。
對于他做的一切溫漁總是很感動的,他始終覺得就算沒有搶先一步揭開這層窗戶紙,時璨也會做到這個地步。
他對崔時璨有着無條件的信任,執着地把他往最好的那方想。事實證明他從不會看錯人,時璨最落魄的時候他也沒有放棄過。
手術當天,早晨先做了幾個檢查,至于具體時間則在下午。
午後,崔時璨從上班的診所趕過來,他請了假,商秋知道溫漁的情況,批得很爽快。路上堵了會兒車,抵達時,溫漁已經快進手術室了。
他從走廊小跑過去,聽見張醫生說話:“……患者的肌瘤很小,就兩厘米左右,一般而言是可以直接在胃鏡下切除的,但此前有出血症狀,我們保守一點,還是在腹腔鏡內做。關于手術方案溫先生還有疑問嗎?”
溫漁一偏頭:“啊,之前誰給我說做微創的?”
崔時璨聞言忍俊不禁,先拍了把他的後腦勺:“還微創,你懂個屁的微創!”
溫漁懵逼地回身,見了人後眼睛一亮:“時璨,你來了!”
敷衍地揉揉溫漁的頭,護士上前替溫漁做準備,那人心态好得很,就當自己去睡覺,卻還不忘逗崔時璨:“要是出什麽手術事故——”
崔時璨掐住他的嘴,冷酷地轉向醫生:“麻煩您快一點把這人推進去麻醉了,他可能腦子有點問題。”
溫漁想反駁,苦于開不了口,只得怒目而視。
張醫生樂呵呵地看他們鬧:“小手術也需要重視的,你們這麽輕松,反而讓我壓力大了。溫先生,你弟弟對你是真的好,同意書你自己簽也可以啊。”
“什麽弟弟?”溫漁還不知道張醫生的誤解,愣了一秒,而後促狹地笑笑,“誰和誰兄弟了,他是我男朋友。”
大約醫護人員心都特別寬,張醫生眉毛一挑,淡定地說了句是嗎,招呼人把溫漁推進手術室。這一切都結束,他只需要安心等結果。
就在這時,手機裏某個微信群振動消息,崔時璨坐在手術室外的凳子上拿出來看。剛看清上面的字跡,好險沒當場吐血。
陳千:“我聽易景行說溫漁胃癌了,現在回國能見上最後一面嗎?”
崔時璨:“見你爹吧。”
陳千:???
作者有話說:
撒花!恭喜!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