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媽。”
溫漁喊了一聲,見她的表情從迷茫轉為驚愕,暗自有些好笑。
他有多少年沒和徐婧見過面,就有多少年沒再用這個字稱呼過她。無論私下還是在老爸面前表态,他從不認為徐婧是個真正合格的母親,只有管束與強硬教導的童年養出了他少年時對誰都小心敏感的性格,而這不是溫漁想要的。
用好幾年光陰,國外陌生的環境,最忙碌的工作以及一場無疾而終的暗戀扭轉了過去的弱勢面,溫漁一見她,卻又想起了那時的折磨。
不能做,不許做,不夠乖——
他每次回憶,分明沒有太過分的暴力,卻覺得血淋淋的。
而現在溫漁站在徐婧面前,俯視的角度。他喉頭動了動,搶在徐婧質問之前開了口:“我來看一看你的兒子。”
這話說出來都覺得混亂,但無論他還是徐婧都未有表示。女人笑了笑,把掉到唇邊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站起身給他讓座:“有心了,坐吧。”
溫漁生硬地說:“不用,我站着,就幾句話的工夫。”
徐婧露出了然的神色:“可惜他現在說不了話,不然他得叫你一聲哥哥。”
“這就算了吧,我當不起,免得聽完良心發現以後還要多幫幫忙。”溫漁說,抽出褲兜裏他一直握着的東西,“這個是給你們的。”
單薄的一張卡懸在半空,良久,徐婧垂着眼皮,到底是接了過去。
溫漁松了手,好似嫌那東西燙極了:“密碼還是你習慣的那個。我沒有要做好事的意思,但是一碼歸一碼,小孩無辜,不應該被牽扯進來。我和我爸商量過了,裏頭的錢可以至少支撐他治療到十八歲,再多的,我們也沒必要拿。”
話說得幹脆而疏遠,意思到底明白,徐婧又怎麽會聽不出。
她似乎想朝溫漁笑一笑,可雙手握着那張卡,笑出來也十分難看:“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找你父親,但是……”
“我明白,再怎麽說也是沒法子。”溫漁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孩子,不确定他們的話是否都能被聽見,語氣便放得溫和些,“我爸說,以後好好地過。”
“哎,好……謝謝。”徐婧的聲音小,姿态也近乎卑微。
“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溫漁沒有征求意見的意思,他與徐婧的每一句對話都是站在強勢方,這會兒轉身離開,竟還有些倉惶。
背後忽然傳來女人的聲音:“小漁!”
腳步一頓,他沒有回頭,聽見徐婧說:“你今天臉色很差,要照顧好自己。”
溫漁擡了擡眼,到底不曾露出些許脆弱的神色。
只是走得匆忙,想來背影不會太好看。
溫漁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了,原本想來奚落她的,以為這樣會有報複的快慰。但他見了那孩子的慘狀和徐婧不複任性驕矜的現況,那些話就說不出口了。
照顧好自己。
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從徐婧這兒得到一句切實的關心,任誰都沒想過在這樣的場合。
走出病房,時璨不知什麽時候從休息大廳跑到門口等他了。見他出來,時璨喊了句小漁,挂着笑容的臉在看清他的神情後,擰起了眉心。
“怎麽了?……”時璨話說一半,頓時失聲。
溫漁緊緊地抱住他,抽了口氣,顯而易見的情緒失控。
人來人往的走廊,時璨摟着他往邊上挪,掌心護在溫漁後背拍,什麽也沒說。他像預料到了結局,省去不必要的關心,放溫漁自己平複情緒。
抱了好一會兒,直到時璨都快感覺不出消毒水的味道了,溫漁放開他,眼圈微紅但說話已經恢複如常:“累了,回家?”
“行。”時璨整理了下溫漁的衣領。
自醫院回到住處,先是肉松瘋狂地撲到兩人腳下問好,小尾巴搖出一個圓圈,上蹿下跳把自己晃出了殘影。
溫漁想抱,卻礙于怕小狗不小心蹬到刀口,只讓時璨抱着自己摸了幾把。
時璨替他放熱水,喊溫漁去洗個澡。他有意幫溫漁擦背,先開始溫漁還拒絕,可堅持了一會兒,仍是喊了崔時璨進來。
房子整個面積都大,劃給衛生間的區域也很寬敞。浴缸是之前裝修時弄的,圓形,兩個人坐在裏頭都沒問題——溫漁剛搬進來時嘲笑過房屋的第一任主人韓墨,說他別有用心,哪知最後仍便宜了自己。
衛生間做了幹濕分離,中間一道推拉門。
時璨一進去先被鋪面熱氣鬧得視線模糊,他走了兩步,看清坐在浴缸邊緣的溫漁,頓時有點不能正視。
規矩地搭了條毛巾在下身,沒穿襯衫或者寬大的T恤,反而顯得越發消瘦了。溫漁背對他,脊骨突出,腰仿佛兩只手就能握住,皮膚因大病初愈而蒼白,可後頸和肩膀被熱水與蒸汽熏得粉紅一片。
時璨感覺自己可能缺氧了,或者血壓升高,總之不那麽自在。
偏偏溫漁扭過頭:“你怎麽那——麽慢?”
“我還慢啊?坐好。”時璨反問,把旁邊的小凳踢到浴缸邊,順手撈過了溫漁平時用來擦背的毛巾,點了下他的肩膀。
皮膚滑膩,帶着一點熱水痕跡,又暖又濕。這觸感讓他思及某個雨夜,分明剛過去不久,再次見到這樣的溫漁,他口幹舌燥,目光都不知道落在哪兒。
勉強給溫漁搓完了背,見他要往水裏泡,時璨叮囑:“小心點別沾水。”
“知道了——”拖長的聲音,被蒸汽熏得軟綿綿,溫漁揉了下眼睛,“弄不到腰上,這麽少一點兒水。”
時璨還想說什麽,浴缸裏的人吃力轉了個身,半跪着,胳膊支在邊緣,笑吟吟地看向他:“要是真那麽不放心,你可以在旁邊看着。”
腳踝、小腿、膝彎,再往上……
時璨耳朵通紅,進退不得,只好尴尬地揉了把溫漁的頭。他手還濕着,沾的一點泡沫弄到溫漁頭發上,正要給他弄下來,溫漁一把抓住了崔時璨的手。
他的皮膚熱不全因為溫度,一雙眼水汪汪。
細小水流淌進浴缸,聲音在過分暧昧的環境下宛如火上澆油。時璨看溫漁因為熱水而發紅的手指和肩,鎖骨處幾滴水珠往下一滑。
說話聲很輕卻像伊甸裏的那條蛇:“時璨,我想……”
“你不想。”崔時璨猛地找回了理智,從短暫的失神中清醒,他站起身,把手中的毛巾往溫漁腦袋上一搭,口氣不由自主地嚴肅,“這幾個月別想了。”
溫漁表情扭曲,頂着張毛巾,五官都皺了起來:“煩吶!”
時璨好笑地看戲,偏過身體掩飾自己的窘迫:“這才動完手術幾天,我看你也是挺有心情的,飽飯都沒吃幾口就想些……想些不切實際的事!”
溫漁吹了口氣,額前劉海悶悶不樂地晃,時璨留下句“你好了叫我”合上推拉門。溫漁看見他的影子映在瓷磚地板上,背靠着推拉門時輪廓清晰,肩胛骨微微聳動,不由得問了句:“崔時璨,你看門狗呢?”
沒有回音,掩蓋在流水聲下,溫漁猝不及防,聽到了壓抑着的呼吸,連帶着那個影影綽綽的輪廓和小幅度的搖晃都充滿誘惑。
他抓着浴缸邊沿,腦供血不足地想:崔時璨,好可怕一男的。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溫漁做了開腹手術,要休息只多不少。景龍方面,韓墨給他批了假,重要文件差小林送過去,其餘時間倒也不煩他。
老爸自新西蘭回國後去公寓看過溫漁一次,恰逢時璨上班不在,老爸見滿地走的貓和狗,起先還有點不高興,臨走時已經被肉松哄得服帖。只是不知他是看出了懶得問,還是壓根沒發現家裏多住了一個人。
溫漁打着小算盤,覺得等和時璨再穩定一段時間,還是得和老爸通個氣。
同不同意是他的事,自己總要說,至于後果,他而今經濟獨立,哪怕老爸勃然大怒,想要讓他失業,溫漁也能找到新的工作。
經過徐婧那一出,溫漁并不像以前那麽無條件信任老爸了。除夕夜時露山別墅裏的話語猶然在耳,溫漁卻沒敢太當真。
做父母的總這個樣,嘴上說着你喜歡就好,真帶回家,又是橫挑鼻子豎挑眼。
時璨還是個男的,這就夠溫漁頭疼一陣子了。
而這些都不算當務之急,可以等再穩定一點,他躺在沙發上,決定暫且不要去想。
六月的傍晚,天還未完全黑透,夜風徐徐,撩動窗簾。廚房隐約傳來洗碗的動靜,肉松趴在沙發邊,四只爪子全攤開,肚皮貼着地板汲取清涼,三花貓則矜持地盤踞了另一邊的小沙發,蜷成一團睡得正酣。
溫漁躺在沙發上,翻看今天小林發給他的兩個文件。手邊是洗好了的楊梅和荔枝,可惜溫漁都吃不成,看得齒根發酸,也算獨一份的望梅止渴。
茶幾邊沿,崔時璨的手機開始振動,伴随着系統默認的來電鈴。這人好像從來沒有開過聲音,除卻玩愛消除,其餘時間都是靜默的,溫漁知道他把自己的電話設了特別來電,會随時提醒,但眼下又會是誰?
他支起身子看了一眼,撇一撇嘴,高聲喊:“葉阿姨電話!”
水聲驟停,時璨圾着拖鞋,邊小跑邊甩着手上的水珠,扯了張紙慌亂地擦。溫漁幫他接通,按下免提,自己又縮回了沙發。
“時璨,怎麽這麽久沒接電話?”葉小文的聲音溫漁認得,好多年沒聽過,這時傳入耳朵竟也恍如隔世。
“我剛在洗碗,沒聽見。”崔時璨擦幹了手,改成了聽筒模式,朝溫漁比了個手勢,去陽臺上和葉小文聊天了。
就像此前再窘迫也寧可自己租一個單人小公寓,時璨很重隐私。對于這個,溫漁沒什麽不樂意。只是這天剛想過如何對老爸說未來,再看見時璨躲着他去接葉小文的電話,他無可避免地沮喪。
對認定了的人仿佛總會想太多,從在一起的當天恨不得一路規劃到白頭偕老。溫漁絲毫不懷疑他們還能有無法妥協的矛盾,惟獨對兩個家庭的交代,他沒有把握。
自己無所謂,反正他不幹涉老爸晚年的生活,老爸想管他也管不着。
時璨卻不一樣。
自從他父親早早過世,他與葉小文就是相依為命。時璨那些年還在念書,尚且明白顧及家裏情況,去醫院的頻率之高已經超出了同齡人的懂事範圍。後來讓母親去鄉下躲避,自己扛了好幾年債務,對葉小文,想必也是在乎的。
思及此,溫漁甚至不知道怎麽開口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帶我見家長”。
他以什麽身份去呢,老同學,男朋友?
時璨不願意,難道要瞞葉小文一輩子嗎?
溫漁胡思亂想着,那頭時璨的電話收了線。他從陽臺回來,見溫漁呆呆地坐着,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逗他:“一病傻三年,你想什麽?”
沙發寬敞,時璨偏要擠在他旁邊坐下,溫漁挑了挑眉:“沒,我發呆。”
“我看也是。”他挨着溫漁,把手機屏幕按亮又關掉,來來回回幾次,忽然有些鄭重地問,“你過些日子……好點兒了,有時間嗎?”
溫漁毫不猶豫地答:“有啊。”
時璨笑笑,似乎很滿意他的幹脆,拉過溫漁吻了口他的唇角:“下周末……或者再晚點,我在便利店的兼職請個假,一起去清州鄉下住兩天,怎麽樣?”
“诶?清州……?”
“我媽剛才不是打電話麽,她問你好得怎麽樣了,我說還行。”時璨提到這話題有些微不自在,但他随即凝視溫漁,發出邀請,“她說可以的話讓我帶你去住幾天,換個環境,也散散心,說不定好得快些。”
溫漁不可思議地指着自己:“你,帶我?”
時璨點頭:“對啊。”
心中某個念頭危險地跳了跳,溫漁艱難地問:“你和我,阿姨知道……”
“我說過。”時璨直截了當地說,“你是我男朋友。”
這消息宛如一枚炸彈爆開,令他短暫失去思考能力,片刻後溫漁啪嗒一聲倒進沙發,拿墊子蓋住了自己的臉:“你也太迅速了吧——”
時璨提起這事很不自在:“我說漏嘴了。”
溫漁挪開墊子,滿臉都是“你看我信嗎”。
時璨:“……真說漏嘴,但她以為我開玩笑的,我就……又重複了一次。她吓壞了,然後過了幾天,給我打電話,問我……還欠你多少錢。”
溫漁再次沉默地拿墊子把臉壓住了。
時璨忍俊不禁地補充:“我告訴她,還不清的。”
作者有話說:
打完最後一個副本就收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