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在無數次的大雨後,盛夏來得轟轟烈烈。
楊樹的葉子綠得發黑,蟬鳴只在早晨高亢無比,等到烈日高懸的正午,蟲啊鳥啊都銷聲匿跡,直到夜幕降臨,才重又活蹦亂跳起來。
家裏的兩只寵物交給紀月每天過來喂養,溫漁和時璨收拾好了東西,依照葉小文的邀約,預備前往清州小城過個簡單的周末。
清州位于省城的東南方,坐高鐵比駕車要縮短了一半的時間,溫漁本是想自己開車的,但他還在複查期,不宜太過勞累,時璨做主買了高鐵票。
由公司的司機送他們前往高鐵站,路上調侃一句溫總回國之後有沒有坐過高鐵,把溫漁問蒙了:“以前……倒是坐過,在燕城的時候,坐到附近。但是這邊通高鐵也就最近幾年的事,那我哪兒來的機會?”
司機笑笑,又感嘆現在檢票也方便多了,溫漁随口附和着,拿出手機看了眼紀月的消息,有點郁悶地說:“還是自己開車好,可以帶肉松一起去玩。”
“下次的。”時璨說,發消息給葉小文示意他們已經出發。
周末往返清州的人比想象中多,高鐵還沒到檢票時間,入口處已經排起了長隊。他們兩個不慌張,卡在隊伍最後等了會兒,上車找到自己位置,剛坐好,廣播裏便傳來了列車長提示即将開車的通知。
溫漁買的兩張一等座,挨在一起,只是中間扶手不像飛機那樣可以掰上去消除隔絕讓他有點不爽。周圍的座位都滿了,他不由得感嘆一句原來清州這條線很熱門。
“不是熱門,很多清州人在省城工作讀書的,周末想要回家看看。再說了,省城也有不少人專門到那邊度周末。”時璨解釋道,見他表情仍舊迷茫,調侃一句,“我的小少爺這次也算體會大衆出行方式了。”
溫漁打他肩膀,說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是那樣的人麽。
車程大約一個小時,仔細算來距離也并不遠。溫漁看了會兒窗外寬闊平原,這個季節稻田未熟,翠色成海,放眼望去盡是綠浪翻湧。
他若有所思,忽然轉頭問時璨:“我沒特意給阿姨買禮物,這樣真的好嗎?”
時璨瞥了眼手機屏幕:“沒關系。”
想起前情,溫漁瞪他:“還沒問你,怎麽說漏嘴,不是打電話那天的事吧?”
“不是。”時璨沒想瞞,只是不主動提起,這會兒溫漁問到了,他倒也坦然,“是你剛動完手術的時候,我媽打電話來。我說在醫院,她以為我生病了,我說是你生病——她知道你之前借錢給我的事——就多問了幾句,我不太會說謊。”
不會說謊,但會嚴防死守沉默以對,溫漁想到這兒,斜着眼睛睨他:“你不像嘴那麽松的人啊,時璨。”
崔時璨笑了笑,眼角細長,微微上揚着:“也不全因為說漏嘴,我想着,早晚也要告訴她,就先試一下我媽的反應。還好,她不是強橫的家長。”
“想得夠多。”溫漁點了下他心口。
“因為你太好了。”時璨說,接着合上眼睛,留溫漁自己糾結這句話。
比起溫漁他讀的書少,沒有複雜的社會關系和交際圈,現如今崔時璨交往的人大都還算和他親近。人一旦距離近了,有些事便瞞不住,如果要靠謊言維系,就不是崔時璨了。
公開表示他對溫漁的占有欲雖然極具誘惑力,但崔時璨總想着,沒必要的事就先免了吧。
他們住在一起,對彼此一心一意,大有長此以往的意思。
這還不夠嗎?
對時璨而言,家庭的認同感并非一定需要,老爸那邊的親戚大都因為債務的事選擇與他們不再聯系,現在有牽絆的無非幾個最親近的長輩。而葉小文疼他,知曉他不容易,如果她當真理解自己的兒子,定然會默許。
時璨想,他不需要別人的搖旗吶喊,或者鐵杆支持,只要最親的親人和最愛的愛人對他理解包容,他當然也回以同樣的熱忱。
旁人的目光,有時候真的沒那麽重要。
列車搖晃,有人在座椅扶手下握住了腕骨,時璨睡得迷迷糊糊,反手抓住了作怪的指頭,皺着眉小聲抱怨:“真壞。”
溫漁的額頭抵住他的肩:“我一刻都離不了你。”
清州是個小縣城,依山傍水,藏着一座古剎,空氣質量也好,來旅游的人一直不少。雖然為着發展通了高鐵,但高鐵站真正到縣城,還要打半個小時的車。
行李不多,夏天的換洗衣裳加上洗漱用具,一起裝在大背包裏,時璨怕溫漁睡不慣外婆家的床,又另外給他帶了枕頭。這些包啊袋子的,都被崔時璨自己拿着,堅決不勞動病號,溫漁懶得和他搶,悠悠閑閑走在前面。
在高鐵站坐出租車,溫漁沒來過清州,一路都好奇地看,感嘆這地方的建築和街道都有九十年代的複古感,卻又不至于太陳舊。
“現在流行舊城改造,以前的房子都留着。”司機師傅健談,和他聊起來,“小哥是省城的人吧,聽口音像,第一次來?”
溫漁饒有興致地說:“跟朋友來玩,您給推薦幾家好吃的小店呗?”
他今天穿得不那麽正經,短袖衛衣加運動褲,平白小了幾歲。司機師傅看了眼旁邊的時璨,大約把他們當成暑假沒事的大學生,立時爽快地報出好幾個店名,一直到放他們下車,都還孜孜不倦地推薦。
溫漁付了車錢,連聲道謝,直到目送出租車開遠了,才笑道:“太熱情了!”
時璨給他領路:“有幾家店我都沒去過,不過你現在不能吃太辣,還是老實在家喝湯吧——我媽今天宰了一只雞,已經炖了一下午啦。”
“阿姨對我太好了!”溫漁感慨着,就想要去牽時璨的手,伸到一半,懷着顧慮放下。
時璨若有所感,沒回頭,卻說:“想牽就牽吧。”
仿佛就告訴溫漁,他不怕。
溫漁站定,原地望着時璨,直覺這句話配上陽光與他的眼神,顯得更加好聽。他将人都盯得不自在,這才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挽過了他的手臂。不是小姑娘的挽法,只格外親近些,和他們中學時差不離。
“快到了。”時璨揚起下巴給他指,“就那片房子。”
他與葉小文在清州都是住在外婆的家裏,從前這一片是縣城周圍的宅基地,後來城鎮化拆遷,分了地方和錢自己蓋房子。
時璨的外婆年輕時很能幹,老兩口靠自己白手起家,蓋了這棟四層小樓,就在農貿市場邊上。此前為着替他們還債,除了自己住的平層,其他房間租金都是給時璨的,而今暫時沒了壓力,連帶着清州這邊的日子都好過起來。
第二層開着茶樓,時璨牽着溫漁一路走到自己住的那一層,敲了敲門。
原先沉浸在新地點的好奇,這會兒才終于有了緊張,溫漁眨眨眼,對上時璨的表情,他輕聲說別擔心。
開門的女人五十出頭,兩鬓已經早早地花白,身材消瘦,因為疏于保養面容其實有些粗糙了。可她精神不錯,頭發整齊地紮起,挂着和時璨頗有幾分相似的笑容。
“時璨回來了呀,等你好久。”葉小文側身讓他們進去,看見溫漁,習慣地招呼他,“小漁,身體好點了嗎?”
因這幾句話,溫漁忽然有些鼻酸,喊她:“葉阿姨。”
比起和崔時璨的闊別,他與葉小文更久沒有見,加之擔心時璨告訴她兩人的關系會不會影響對方對自己的态度,一路都七上八下。這時眼下見葉小文還和從前見過的一樣溫柔,溫漁甚至想哭。
“哎,快進來吧!”葉小文說,動作有些拘謹,仍是俯身給他找了雙拖鞋,“第一次來,也沒給你準備……你穿時璨的,好嗎?”
溫漁應道:“行,沒問題。”
他粗略打量了這套房子,三個房間,四方的格局規整死板,但收拾得整潔,物件多而不亂,桌上放的新鮮水果一看就是剛洗好的。
葉小文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餓了嗎?阿姨給你炖了雞湯。聽時璨說你剛開完刀,給撇了油,能喝的,晚飯時多喝點兒。”
“啊,好!”溫漁回過神,從随身的小包裏掏出幾個瓶子,“阿姨,我這次來沒給您和阿婆阿公帶什麽東西……”
葉小文見那包裝全是外文字母,一下子慌了:“不用,小漁,你太見外了——”
溫漁不由分說放上了櫃子:“就是一點維生素和保健品,魚肝油什麽的,也不是特意準備,這些平時都能吃的,真不貴,您一定要收下,不然我白吃白住過意不去呀!”
他們你來我往地推拒,崔時璨最終做了主:“媽,留着吧,小漁一片心意。”
不知哪個字戳中了葉小文,她先是一怔,随後嗫嚅着“好”,将東西放進了一個抽屜。她手足無措,對上溫漁更是目光都不自在,找了個借口去廚房忙活,任由時璨整理着帶回來的衣物。
客廳裏一刻沉默,溫漁無奈地坐沙發:“阿姨也不至于這樣……”他想了半晌找不出恰當的形容,只好作罷。
“她有點緊張。”時璨說,抖開溫漁的換洗衣服,拿衣架撐開挂好。
“因為你從來沒帶過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回家嗎?”溫漁問。
時璨瞥他一眼:“我哪有這閑工夫,疲于賺錢。”
溫漁嘀咕那倒也是,心中雖不因為自己是獨一份而欣喜,到底興致高漲。
他的開心一直持續到時璨外公外婆回家。
老兩口養了一條小泰迪,卷毛修剪得或像只玩具狗,溫漁一見就喜歡,打完招呼又熱情地和狗玩了半晌,直到時璨喊他洗手吃飯,才戀戀不舍地放開它。
晚飯吃得遲,因為來了客人額外炖雞湯,好幾個菜是崔時璨掌勺,他的手藝有目共睹。外公外婆都不知道溫漁和時璨的關系,只聽說這是中學同學,而今發展不錯,在高利貸的事上幫了他一把,對溫漁更是和藹。
一頓飯吃得和樂融融,老兩口帶着小狗找鄰居聊天了。時璨要收拾餐桌,溫漁被趕出廚房,只好一個人呆滞地坐在客廳。
他調了幾個電視頻道最終随便選了臺古裝劇看,聽着平鋪直敘的臺詞,從傍晚的飯菜香裏品出一絲生活感。時璨的外婆家沒讓他有任何不适應,反而又開始羨慕。
這倒是他缺失的部分了,煙火氣與一張桌吃飯的親人。
溫漁想可能很長時間內他都無法在節日外的自己家感受到這樣的氛圍,只好借着時璨,可憐地蹭一點長輩的關心。
他承認,外公問他“幾歲了”“在哪裏讀的書”,外婆和葉阿姨叮囑他“保重身體”“工作不要太拼”的時候,他的确有被在乎的實感。
這和老爸給予的關心不一樣,說不出誰更好,卻都讓溫漁捧在懷裏回味。
有人坐在旁邊小沙發上,溫漁擡起頭,立刻笑了笑:“葉阿姨。”
“哎,小漁。”葉小文只坐了前半截,在自己家裏也說不出的局促,她似乎給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見溫漁态度柔和,鼓足勇氣問,“你和時璨……”
溫漁耐心地等,但她猶豫幾次也說不出那個詞,于是自行接過了話頭:“對,阿姨,我們在談戀愛——我追的他,您不要想太多。”
也許他主動提讓葉小文寬心,她松了口氣,肩膀也不再緊繃:“時璨跟我說的時候,其實……是有一點吓到,以前從來沒想過這種……但時璨他不容易,我是他的媽媽,卻只給了他負擔,沒讓他過上好日子。”
“您別這麽說。”溫漁想安慰,可說出來的也就這麽不起眼的一句話。
“又讓你見笑了。”葉小文擦了擦眼角,“我對時璨沒有多的期許,但哪個做父母的想過他會和個男孩子一起過呢?雖說心底有點兒不太願意……見他和你一起時過得挺開心,又覺得這樣好好兒的也不錯。”
溫漁垂着眼睫,只笑了笑,卻沒話說了。
那些話似乎讓葉小文用光了力氣,許多顧慮壓在心頭,這時見溫漁不答,她再多的話也找不到,削着蘋果皮。她預備說點什麽,和溫漁聊家常,對方突然開了口。
“葉阿姨,您別擔心,我提的在一起,就一定能保護好他。”溫漁說,替她把垃圾桶拿到下頭裝果皮。
葉小文險些劃到手:“我不是……這個意思,孩子自己定了,時璨也不是沒主見的人,退學也好,自己還債都不讓我過問。現在他說了,他覺得好就行。”
溫漁點頭:“謝謝您。”
廚房的事情忙碌結束,崔時璨擦着手走出來,見溫漁和老媽坐在沙發上,電視裏演着男女主角的生離死別,不禁笑着問:“你們倆看這個?”
“我和阿姨聊天呢。”溫漁朝他笑,飛快地眨了下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