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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就那次啊,後來他們跟我說夢見已經過世的親人,對方是不會說話的。”時璨說着,打了個哈欠靠在溫漁肩上,“不過這應該屬于顯靈吧。”

溫漁放松肩膀:“肯定是保佑你的呀。”

時璨拱了拱他的頸窩,順嘴拿溫漁鎖骨磨牙,含含糊糊地說:“是啊,一對一保佑,我還轉什麽錦鯉……說真的,紀月發請帖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想去,感覺沒意思,什麽都沒意思,還要看許清嘉秀恩愛。”

想到那次相遇,其實只有一面之緣,可悸動仍然鮮活,溫漁情不自禁心跳加快,牽着時璨的手固執扣住他的指縫:“還行吧,那次不見以後也會見。”

崔時璨嘟囔那可說不好,溫漁想了想,倒也是。

錯過了婚禮,也許還有後來的懷德堂,可沒有前後失魂落魄的鮮明對比,溫漁也不确定自己會不會有如此深刻的觸動。

他對于“戀愛”沒有太強烈的憧憬,只覺得年紀到了,如果沒遇見讓他敢飛蛾撲火的對象,随便挑個對自己好的也可以。就在那時,他猶豫要麽和韓墨湊合過了,這人殺進了他忙碌的生活,把秩序扯開一條口子。

飛蛾撲火,這形容多慘烈,偏偏他就再一次撞上了崔時璨。

但溫漁決定這些都不告訴崔時璨,捏着他的指頭玩:“你手好了沒?”

“好多了。”時璨說,接着把整理舊物的結果講給他聽,“然後……我看到我爸的一個榮譽證書,你知道是什麽嗎?我真的服,是給福利院連續捐了多少錢和物的,也沒有很正式,就是福利院自己發給他,類似獎狀。他做這些,從沒告訴過我和我媽……可能想以後說吧,但他病得太厲害,還是沒來得及。”

“什麽福利院?”溫漁問了一句。

高鐵略微有些颠簸,時璨沉默好一會兒,才說:“很早之前的一間孤兒院,現在已經關了。他都是好早捐的東西……我那時候可能都還沒上小學。”

溫漁詫異片刻:“叔叔那時就……?”

時璨點了下頭說:“大概因為自己剛為人父母,也不忍心見別的小孩挨餓受凍。”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沉默。溫漁玩着時璨的手指,說不觸動太假了。

這是他沒接觸過的東西,從來也不曾聽哪個朋友在獻愛心回饋社會——他們這樣的家庭,雖然有着父輩蔭蔽,不少年輕人如今的成就也是自己一點一滴掙出來,譬如韓墨,譬如他自己,不到突然頓悟,想不出做慈善。

可眼下被一提,某個念頭就這麽突兀地浮上來,溫漁碰碰時璨:“哎,你這不也當爹了嗎,要不我們……”

“什麽當爹?”時璨一頭霧水,片刻後壓低了聲音,“我靠,你別胡說!”

他表情太精彩,溫漁徹底無言以對,憤怒地揪了把時璨的耳朵,咬牙切齒:“想什麽呢,他媽的,我意思是家裏那兩只貓貓狗狗!”

不用他說,崔時璨已然回過神了:“哦,哦……我知道,怎麽了?”

溫漁翻了個白眼,原本覺得說出來挺有意義的事情,經過前一茬插科打诨,忽然變得索然無趣。崔時璨見他不肯說了,反而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來,眨着眼,亮晶晶的一雙瞳仁望向他:“快說呀,你想怎麽?領養小孩?”

“哈哈,養個屁。”溫漁皮笑肉不笑,“我沒那麽多精力給自己找麻煩。”

“說吧說吧,我想聽。”時璨搓搓他的臉,把那點冷漠的笑意按下去。

一米八幾的大男孩瞬間打回原形,撒嬌的樣子還像小時候。溫漁拿他實在沒辦法,任由對方捏着鼻子,甕聲甕氣地說:“叔叔當年資助過的福利院已經查不到了,那我們可以另外想點辦法,比如去流浪貓狗收容所幫忙,捐點東西什麽的……”

時璨:“嗯?”

溫漁被他盯得不自在,躲開目光:“就當讓你寬心,子承父業。”

這話說得不倫不類,為了掩蓋自己的尴尬,溫漁餘光瞥了眼時璨。他神情複雜,微微蹙着眉,嘴角卻上揚着,然後迅速揉了下內眼角。

“行啊。”時璨說。

溫漁還沒上班,正好有時間做這事。他這次病得突如其來,又分外猛烈,讓景龍上至董事長下到新招聘來的員工都心有戚戚,謠言傳了好幾個版本。韓墨怕極了,大手一揮把整個夏天都批給溫漁休息。

可他到底也沒法真正地休息。

職位放在那兒,許多事仍要溫漁親自簽字,還有不少會議,他能參加的就盡量去。自從第一次複查後基本沒了隐患,除卻在辦公室的時間少,和上班也沒太大區別。

每一年的中期決算後是溫漁最閑的時候,從清州回省城的高鐵上,答應崔時璨的事提上日程。溫漁親力親為了一陣,還是嫌煩了。

他可以找小林,可以讓公司随便一個下屬去弄,最後拿結果給他就行。但溫漁心想,時璨的事,再瑣碎他都要自己經手。何況這事與他過世的父親有關,過程或許并不美好,他看到時璨的愉快,就能抵消掉一切。

網絡的資料并不完整,他們所在的城市有好幾所名義上的流浪貓狗收容地,可真實情況如何,大都語焉不詳,或許需要實地考察。

七月,一年中最熱的季節,溫漁實在自己走不動,只好讓崔時璨跑。

這事崔時璨挺樂意去做,算作他們在一起後決定的第一件大事,而且還為了自己。溫漁說的不多,道理崔時璨卻很明白。

他花了一個周末走遍溫漁篩選出的收容所,時璨不會開車,騎的小電瓶,加上公共交通。有幾個地方偏,他在太陽下走了半晌都找不到位置,倒是被曬得差點脫皮,溫漁笑他走了兩天比以前黑了一倍。

聽到這句嘲笑,崔時璨揉着三花貓,然後把捋下的貓毛扔進了溫漁衣領。

“哎!你這人怎麽!”溫漁連忙去抓,擱在膝蓋的iPad一歪,正滑落下去,被時璨一把撈過,順便看了眼屏幕。

溫漁見他目光晦澀,心裏有鬼:“……幹啥。”

時璨把界面給溫漁翻過去:“你在看這個?”

溫漁撓撓頭:“對啊,紀月不是知道我們在找靠譜的收容所,對貓貓狗狗都好的那種,就給我發了這個微博。我正在考察,你是不是去過了?”

界面停在一個叫“貓掌櫃流浪動物之家”的微博,簡介是一行地址,置頂簡單介紹了收容所的情況:最早是一對老夫妻用退休金喂流浪貓,後來老夫妻的孫女加上她同學,開始将閑暇時做的變成了日常,定期給貓狗洗澡,還自費打疫苗。

微博每天都在發圖片,大都是陪貓狗玩的畫面,轉贊評都不多,惟獨有一條買了熱門。

內容令人咋舌,那微博興許是收容所管理的,當中寫因為老夫妻和幾個大學生收入來源有限,已經快負擔不起越來越多的流浪小動物了,可又要忙着給它們找新地方住,沒有辦法發起衆籌。但效果并不理想。

崔時璨略一看,認出是他前天剛去過的地方。但他那會兒只路過,印象不深。似乎的确只有幾個人,滿地的貓狗。

“對,還算幹淨。”他回憶了那個房間的狀态,“還分了廁所和食堂,那爺爺說玩具是小姑娘們手工的,每次都定期買貓糧……怎麽,你覺得可以?”

“還不錯啊,如果情況屬實的話,他們現在正為錢發愁。”溫漁垂着眼睫,“我也沒那麽多時間獻愛心,但捐錢是要多少都夠的。”

崔時璨笑他:“這麽大方?”

溫漁看向時璨,輕輕一笑:“烽火戲諸侯嘛,都為了你開心。”

他怔忪片刻,突然有點不敢和溫漁對視。可對方的目光太澄澈,語氣雖有玩笑成分,也是十成十的真心實意。

以往崔時璨興許還有一點心虛,想他不值得溫漁這麽做。

可溫漁總說,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我們認識這麽久,我知道你不會一直頹,解決了,開心一點,感興趣的事就要放心去做。他絮絮叨叨,只字不提喜歡與付出,卻始終話語內外都是讓人窩心的愛意。

連帶着崔時璨都開始被迷惑,以為自己有了從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氣。

他最大的勇敢已經邁出去那一步了,此後往前走,不就是溫漁希望他的方向嗎?

确定了資助對象,溫漁就開始搭線。

他有自己的人脈和關系網,花了點工夫找到管理微博的那個人,挑明目的後,溫漁主動約人見面。那人估計挺警惕,沒選擇溫漁提供的幾個高檔咖啡廳,只說那就在景龍樓下的星巴克,也不給任何聯系方式。

三天後的中午,溫漁收到對方發的消息,把手頭的活簡單做了個交接,提前下班。臨近飯點,星巴克的人變多了,他左顧右盼,不知是哪個。

“您好!”一道細細的聲音,帶着緊張有些發抖,“是溫先生嗎?”

溫漁轉過身,穿白底紅碎花連衣裙的女孩握緊了提包手柄,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我就是‘貓掌櫃’管理微博的那個……我叫李抒。”

她要請溫漁喝咖啡,溫漁以剛動完手術不久拒絕了。兩個人坐在靠窗的室內,溫漁踩着高腳凳邊緣,聽李抒介紹了下基本情況。

和微博上說的差不多,他覺得自己可以決定,再次詢問道:“你們現在缺什麽?”

“最近有個朋友出錢,買了不少狗糧,吃喝暫時不愁了。然後有些狗狗和貓正在準備領養事宜,要說缺什麽……”李抒低頭想了想,“可能缺志願者和一個新場地吧,現在那地方太小了……被抛棄的小家夥們又多。”

“你們經常撿流浪貓狗嗎?”溫漁說。

李抒:“不是您想的那個意思啦,我們遇到被遺棄的會優先照顧,剩餘的就是一些生了病的小貓小狗,會帶他們去治病,打疫苗,然後找合适的領養人——說來不怕您笑話,什麽品種都有呢,上個月我的同學撿了只患細小的布偶,現在也好多了。”

溫漁略一沉思:“醫藥也有問題吧?”

李抒聽出他的意思,連忙擺手:“不不,這個我們可以解決的——”

“我可以幫你們一起解決,”溫漁笑了笑,“連同新的寵物之家,我幫你們聯系合适的人,出租金,沒有問題。”

李抒睜大了眼睛:“哎?”

手指敲着桌面,溫漁偏過頭看她:“對小動物是真的喜歡吧,否則也不會花那麽多時間在這上面。我家裏也有一只貓一只狗,知道有多麻煩。”

李抒卷着一縷垂到肩頭的長發,羞赧地說:“倒是……不麻煩……”

“所以啊,你們願意做這樣的事,我剛好可以幫上忙。”溫漁拿過桌面上擺着的便簽紙和墨水筆,寫下一個號碼遞給李抒,“這段時間就替你們找一下場地了,回頭你要是覺得沒關系的話,下次打這個電話。”

“謝謝,謝謝您……”李抒低着頭,接過了紙條後才想起或許該笑一笑。

溫漁好久沒接觸過女大學生,這時對她也分外耐心:“應該的。”

傍晚,李抒通過手機號加上了溫漁的微信時,溫漁正和時璨在餐桌上讨論第二天的菜單。他看了眼手機屏幕的新消息提示,沒往心裏去。

“……或者就吃綠豆稀飯吧,煎蛋土豆絲餅,拌個涼菜。”崔時璨說着,餘光瞥見他的消息,随口問,“誰啊?”

溫漁點開給他看:“就是那個流浪動物之家的小姑娘,今天過來跟我商量了一下,我覺得與其直接捐錢捐物,不如替她們找個新地址,畢竟這才是當務之急,你說呢?”

時璨收拾碗,聞言垂着眼角笑:“挺好啊。”

溫漁吃飽喝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感慨道:“真是後生可畏,那妹妹看着剛上大學,就已經在做這麽有意義的事了。”

“總會有人做的嘛。”時璨說,把碗拿進了廚房。

作者有話說:

李抒妹妹出現了 慕夏還會遠嗎(會。 那個 求 求????和魚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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