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選址終于塵埃落定,則又是半個月後。
新的流浪動物之家選在舊城邊緣的一個新興創意園區,租金便宜,場地也很大。李抒把照片發過來時,溫漁來回翻了幾張周圍環境,只覺園區五顏六色的集裝箱工業風裝修像極了他們高中放學多次路過的奶茶店。
這麽想着,溫漁順口就說了出來,崔時璨伸頭來看,對這個想法表示了贊同。
溫漁看過李抒後面發的東西:“最近兩天剛好在搬家,她說周末就搬完,問我們要不要去看一下。你覺得呢?”
“可以去啊,把肉松一起帶去吧。”時璨探頭招呼了一聲,已經胖成球的肉松便快樂地跑過來,蹭着崔時璨的小腿撒嬌,翻出柔軟的肚皮。
溫漁随時都拿它這傻白甜的樣子沒辦法,笑笑說那好吧,給李抒回了消息。
崔時璨如今英語考試在即,此前還在夜校的一次測試中拿了個班級前三,其他課程也學得不錯。他比溫漁忙,學業事業兩手抓,稍有空閑,定被老中醫叫去學習,眼下已經在懷德堂幹滿兩年,順利的話再過幾年就能考到執照。
用時璨的話說,執業證書拿到手,李老師給他的待遇就順理成章豐厚些。幹推拿本來就累,商秋也巴不得有個人替他分擔,學徒總比不上醫師拿得出手。
看上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着,盡管速度緩慢,卻堅定而執着。
當真應了時璨父親留給他的話,快樂,積極。
周六,溫漁開車與時璨去到流浪動物之家——這時已經改名叫掌櫃的寵物之家了——距離他們的公寓不遠,閑暇時或許崔時璨還能多來看看。
園區不大,還沒完全開發出來,除了寵物之家,旁邊還有一家走文藝風的書店,一家搞沙畫之類的自由創作工作室。
本以為就是普通的寵物醫院或者貓舍狗舍的布置,溫漁真到了地方,才發現這幾個大學生都不簡單:
寵物之家一共兩層樓,一樓是狗二樓是貓,外部裝修走可愛萌寵路線,招牌可能是DIY的,畫了個憨态可掬的卡通狗頭和貓爪印。內間布置簡潔,人活動的地方與寵物休息的房間隔離開,二樓則放了不少貓爬架,落地窗,采光良好。
李抒站在門口等他們,戴着一頂遮陽帽。
她已經不像剛開始那麽怕溫漁了,大步流星走過去:“溫漁哥,你來啦,我們剛才還被問是不是要開貓咖呢——這位就是時璨哥嗎?”
“對。”溫漁摟着時璨的肩膀,像哄小孩,“快打個招呼。”
崔時璨哭笑不得地跟李抒說:“你好。”
李抒接過肉松的牽狗繩,和它玩了會兒,帶他們去看剛到新家的貓貓狗狗。因為搬了地方,這些小動物表現出明顯的不适應,謹慎地四處試探。
“有什麽要我們幫忙的嗎?”時璨問道。
“那可就很多活兒了。”李抒笑笑,“衛生還沒打掃完,一會兒要給這麽多小家夥喂食,然後帶它們拍證件照……我同學也來了,他們會幫忙的。”
時璨見裏面已經在忙活的幾個年輕人:“平時他們都在嗎?”
李抒:“不一定,有幾個在外地讀大學,只有寒暑假才來。還有些是本地的朋友,他們就來得勤些了,輪流的,盡量減輕爺爺奶奶的負擔。”
時璨點點頭,若有所思。
“裝修是我們自己弄的。”李抒又介紹着,“想稍微打造成一個幹淨點,有點檔次的地方,然後加以宣傳,會有更多人來領養小動物。時璨哥,你曉得嘛,這些小動物放在一起也不太合适,有的不那麽合群,找個愛它的主人會更好。”
崔時璨想到自己家裏那只兇巴巴的瘸腿貓,發自內心地同意這說法。
他們在旁邊聊得熱火朝天,溫漁則無所事事。走了兩步,他看見擱在前臺的一個小籃子,裏面放的東西讓溫漁詫異。
是做的小徽章,每一個都是不同的貓和狗,對應着流浪動物之家裏的真實“住客”。畫功很好,色彩鮮明,活靈活現的,又有獨一份的可愛。
恰好有個大男孩走過來,溫漁順嘴問他:“這是誰畫的?”
那男生脖子上挂了個單反相機,聞言看了眼:“貓是李抒畫的,狗是那個……那邊紅衣服的,他們兩個都是美院學生。”
“學美術的嗎?”溫漁低聲重複了一句,嘆道,“我以前也學過。”
男孩笑出兩顆虎牙:“真的啊?”
溫漁可惜地說:“但是确實沒什麽天賦,唯一比較擅長的就是狗頭。以前還挺得意的呢,現在一看,才知道什麽叫專業。”
那男孩被他逗得前仰後合,正要說什麽,背後有人喊了他一句。溫漁與他同時望過去,就是剛才被指着的紅衣服男生,皺着眉:“就知道閑聊,那麽多事等着你幹,信不信一會兒偷工減料我抽你啊?”
“哎喲,我好怕啊!”男生犟了一句,卻還是過去了。
溫漁看着他們打鬧,笑意更深。
每當這種時候才會覺得自己的成長太無趣,等真正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還不如以前嬉笑玩鬧的時候無憂無慮。可能長大後的世界複雜,要操心的事情太多,雖然失去了一些,到底也從這些枯燥中得到了一些。
患得患失,不是溫漁的作風。
看到年輕些的學生,他會想起從前和時璨在學校裏的日子,但也僅限于懷念了。
李抒忙完手上的事走過來,看見的就是溫漁仔細觀察小徽章的畫面。她倒了杯水,用紙杯裝着遞過去:“溫漁哥喝點水吧。”
“謝謝。”溫漁接了,徽章卻沒放下,“剛才那小朋友說這是你畫的。”
提到這個李抒有點臉熱:“嗯,之前我們打算給每只小家夥畫一張肖像,寫實版的太費時間了,做成了這樣的Q版徽章。一來當做标識,二來還在微博上賣過幾天,成套的,扣除成本也賺了一點,給它們加餐。”
溫漁贊賞道:“你還挺有商業頭腦。”
李抒抿着嘴笑:“鬧着玩兒的嘛,是我一個學姐出的主意。”
喝了口水,溫漁暫時找不到話聊,索性和李抒一起靠在邊上看裏面的人忙。
剛才那個拿相機的男生正在拍照,紅T恤抱着貓,盡量擺出正面,他們一只一只地拍過去,人手不夠,把崔時璨也拖來幫忙——李抒說是為了給小家夥們拍“證件照”,日後等他們被領養協助上戶口。
溫漁見時璨抱着一只橘貓,捏住它的小爪子,規矩地擺在身前,心旌一蕩,掏出手機也拍了張照片。很不講究的構圖,溫漁不太滿意,但技術不到位。
他又連拍了好幾張,拍不出時璨十分之一的好看,頓時有點暴躁地揉了把頭發。旁邊李抒察言觀色良久,說:“你要拍時璨哥嗎?”
溫漁不在乎被小女生看出來:“老拍不好,這破手機。”
要崔時璨這會兒聽見了,肯定說他人笨還要怪刀鈍。溫漁想到這層,忽然就帶了點笑意,無可奈何地把那些照片給李抒看。
李抒眉毛一挑:“我幫你拍!”
說着她拿過溫漁的手機,小心地半蹲着,湊攏了些。溫漁見人家的拍照架勢,心裏已經懂了七八分自己拍不好的原因,等回過神,李抒已經蹦跳着跑回他身邊,獻寶似的還手機給溫漁:“你看看,有滿意的不?”
她拍了好幾張,都是差不多的角度,溫漁看不太出哪裏不同。但他這種門外漢,也能發現和自己的那些,簡直天壤之別。
也許因為女生加了濾鏡吧。
一樓落地窗外的陽光将崔時璨整個罩起,他穿一件簡單的白Tee,肩膀花紋有些幼稚,頭發長了,柔軟地掃過眉眼,低頭看向懷裏的小貓。
他笑得很好看,毛茸茸的,很溫柔。
溫漁盯着看了好一會兒,又忍不住望向時璨的方向,嘆了口氣,心裏想着我的人啊可真是個大帥哥,連帶對李抒都充滿善意:“謝謝,我好喜歡。”
“沒事兒。”李抒笑着說,突然問,“你們是朋友嗎?”
他想李抒可能看出來了,就沒有再瞞別人的意思。溫漁聞言把手機揣回兜裏,說得随意而放松:“不,時璨是我的男朋友。”
李抒一撇嘴,好似也不太驚訝,只提議道:“晚點我們要發個微博宣傳下新地方,那可以發他拍時璨哥那幾張嗎?”
溫漁:“啊?”
李抒不好意思地朝他作揖:“時璨哥比較帥嘛,吸引眼球。”
“嫌棄我就對了。”溫漁一聳肩,在李抒嘿嘿笑的聲音裏寬容地說,“沒事兒,發吧。”
“沒嫌棄你,哥,你也好看。”李抒特誠懇地補充,“但時璨哥一眼看過去,就很有明星相,搞不好一發就網紅了。”
溫漁有點想抽煙,掏出煙盒往外走:“當什麽網紅啊,想得美!”
這句話說得太大聲,內中忙拍照的男孩和另外兩個女生都看過來,崔時璨尚且一臉懵逼,幾個小孩卻像突然參悟不可洩露的天機,一起哄堂大笑。
靠在門邊,溫漁點了根煙,被陽光曬得睜不開眼,低頭吸了一口。
這味道如影随形跟着他好幾年,他上瘾過,嘗試着離開,後來認了命,把它當做解憂澆愁的秘密。直到現在,崔時璨終于回到他身邊。
他怎麽肯把時璨推出去給別人呢?
晚些時候,溫漁又請李抒和她的同學吃了頓便飯。結束後挨個把人送上回家的車,這才和時璨驅車回家。
“你今天好像很開心。”崔時璨系了安全帶,回頭逗肉松,嘴上卻和他說話,“很喜歡和李抒他們玩的樣子,吃飯的時候,見你一直都在笑。”
溫漁叼着根煙:“嗯,見他們就想起我們年輕的時候,特別青春。”
時璨說了句你現在也不老,趁他吸煙的空隙把那根煙奪了,自己抽一口:“以後還是少抽煙吧,我真怕你下次不是胃疼是肺疼了。”
溫漁拍了把方向盤:“崔時璨,閉上你的烏鴉嘴吧!”
他話說得難聽,表情卻是輕松的。時璨知道他沒真生氣,紅燈時讨好地越過中控臺親了下溫漁的耳尖,縮回去繼續玩手機。
“和誰聊?”溫漁瞥見他的界面,正巧交通燈變色,緩緩地開了出去。
“紀月。”時璨說,“她問我們今天去弄得怎麽樣。”
溫漁答應了一聲,乘勢讓時璨問紀月有沒有空出來吃個宵夜,坐一坐。正巧這時許清嘉也在,喊一喊易景行,說不定全能出來。
見過別人同學間相親相愛,就想也和老朋友聚一聚。
沿江邊開,溫漁把車窗搖下來一點,照着最高限速去。他的車好,提速快,一瞬間風猛地灌進來,帶着夏日裏江水的潮濕。
心情跟着爽快。
“你記不記得我們有次周末也來江邊上?”溫漁說,“吃燒烤,抱了一箱啤酒,當時那邊挨着學校還沒開發出來,荒得要命。”
“嗯,後來你就一腳踩進水裏了。”時璨想到當時的場景,有點好笑地說,“那時我們多大,上高中了嗎?好像沒有吧。”
溫漁也跟着笑:“初中,十四五歲,你把我從江邊拖上岸的。”
崔時璨想起更多了。
那天他們放學被紀月帶去四處亂竄,仗着周末無所事事。溫漁是好孩子,從不和他們玩,是開天辟地第一回 。
結果好孩子玩起來比誰都瘋,而且酒量不好,喝了點啤酒就開始步子虛浮,誰也沒注意到的時候,他飄飄然地一腳踩進了江水。
時璨感慨:“我那時就該知道你不是什麽乖孩子。”
溫漁:“現在才改口徑,晚了。”
時璨:“但那天開始,我們倆就突然變得關系特別好。”
江風吹拂,溫漁放慢車速,突然起了享受這一段路程的興致。
對岸燈光黯淡,跨江大橋徹夜明亮,堤岸的行人走得很慢,汲取夏天夜晚的清涼,三三兩兩,聊着家長裏短的日常。他和時璨坐在車裏,後排不時傳來肉松撲騰靠墊的動靜,溫漁一只手撒開方向盤,握住了崔時璨。
“好久了啊。”他說,像在喟嘆。
“還會更久的。”時璨緊跟着,擒起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