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商秋說喜歡我,但我那時什麽也不懂,只覺得……好玩兒。”
“好玩兒?”溫漁咬着字重複。
“嗯,因為好玩兒。”夏逢意把手機拍在腿上,“就……就吊着他,他想我陪他去圖書館,我陪,和他一起吃飯,吃什麽都行。但我自己很清楚,商秋……也許猜出來,這些都不是因為喜歡,只是……”
他片刻後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新鮮。”
溫漁輕聲問:“就這樣?”
“就這樣。”夏逢意低聲重複,短短一句話能代表多少。
“那還挺遺憾的。”溫漁說,權當寬慰他了。
“遺憾嗎?我不知道。畢業之後,他說的……我說,過幾天給你答複吧。可是,直到回來去診所偶然有機,中間我都沒再敢去見他。”夏逢意深吸了口氣,在溫柔的伴奏中望向車窗外,“有多少年?我從來不敢問他,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又轉過一個路口,溫漁從後視鏡瞥夏逢意,他沒有了平時總嬉皮笑臉的樣子,望向窗外居然也能顯出難得的沉靜,不曉得是否因為回憶讓人難堪。
溫漁問道:“後來呢?見了面,總要有話說。”
夏逢意嗤笑一聲:“是啊,我以為他會很……說不上,以為會很失落,或者幹脆難以面對,借故跑開之類的。于是,像以前一樣去逗他。”
結果出人意料,商秋已然不是從前被逗一逗就會臉紅結巴的學生,他淡定得過了頭,甚至還時常反将一軍,噎得夏逢意無話可說。
在那一刻他終于發現,面對曾經喜歡的對象,無論是否付出過長期的熱忱與執着,但并非每個人都會時隔多年念念不忘。
被遺留原地、連回應都不給的赤裸裸傷害,消化不了,随着時間退化成難以舍棄的意難平。消化得了,也未免在重新遇見後會坦然相待,連一句“你還好嗎”都問不出口。
他曾以為自己是商秋的意難平,卻不想第一次重逢,商秋對他笑了笑:“好久不見。”
那笑容裏全是釋然,夏逢意想,商秋也許比他所想的還要放得下。
他問不出“你現在對我還有感覺嗎”,也沒法找話題旁敲側擊他是不是還喜歡自己這一款。夏逢意甚至連問這些的立場都找不到,他對商秋究竟是個什麽情感,說不清道不明,是在意嗎?但也沒有太影響生活。
只有在看見商秋的時候,才會想起這個人和過去跟在自己身後的日子。他不需要逃避,也不用刻意清理思緒,因為商秋無法左右他。
如此看來,他是不喜歡商秋的,和以前一樣。
那他到底在執着什麽呢?
還找着理由要去看商秋現在的男友,是想确認那一句“他一直都喜歡這個類型”,确認商秋喜歡過自己只是因為恰好符合他的标準,沒有別的原因嗎?
是不是無法接受,自己只是商秋過往的一次心動?
“……現在他應該放下了吧。”夏逢意半晌終于說了一句,他的手指在車窗邊無意識地敲擊着,沒有節奏,也沒刻意的心思。
溫漁笑了笑:“那你在糾結什麽?”
夏逢意空洞地望向前方好似沒有盡頭的道路:“不知道,見他開始新生活,我好像有點不高興。明明那麽就沒見,但他放下了,我又……是我意難平。”
溫漁大概能懂他的意思,只淡淡地說:“你現在發現喜歡他嗎?”
“喜歡嗎?不知道。”夏逢意輕彈一下車窗,“可能更多是覺得遺憾吧。”
車載音樂仍然緩慢地放,主唱嗓音有點沙啞,就着吉他的簡單和弦,英文花哨地繞。陽光清冽如水,照得天地間一片明朗透徹。
數不出是第幾次來花店了,溫漁剛停好車,便看到了何雲川從運貨的小車上捧着滿懷的紅玫瑰放在一側預備修剪。
“何大哥!”他跟着診所的護士這麽喊,何雲川三十多,的确稱得上。
聽見聲音他轉過頭來,接着爽朗地笑了笑:“溫漁啊,怎麽,又要來買花?上次拿回去的那盆栀子花沒種活?”
溫漁皺着眉,佯裝生氣:“你把我想得也太廢了吧,當然活了,開得挺好的。”
何雲川說那就好,目光落在溫漁身後的青年身上——微卷中長發,輪廓深邃,英俊得出奇,白T恤一角還沾着缤紛油彩,站姿稍顯拘謹,神情卻淡漠,看不出在想什麽。他望了幾眼夏逢意,問溫漁道:“你朋友?”
“跟我一起來看看的。”溫漁說,熟門熟路地走近櫥窗,打量起了鮮花。
何雲川又再打量夏逢意幾眼,沒招呼他,只讓溫漁自己看好了喊人,往小馬紮上一坐,戴了厚手套開始修剪那一捧紅玫瑰。
夏日溫柔,這條街往來車輛不多,香樟成蔭,在鬧市中出奇的寧靜。
花店的木門一開,伴随着叮當響的風鈴,一個青年探出頭,頭發亂糟糟的:“老何,我明天要去值班,晚點就——溫漁,你來了?”
“商醫生。”溫漁和他打了招呼,不自禁地回頭看向夏逢意。
商秋顯然也看見了他,表情詫異:“你也來了?”
紅玫瑰放進旁邊的花兜,何雲川頭也沒擡:“認識?”
“大學學長。”商秋說,好似全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遇見夏逢意,如他所願終于顯出幾分局促的意思,眨眨眼,“我給你倒杯水。”
“不介紹一下嗎?”夏逢意笑着,像只狡猾的狐貍,眼角細長地揚起,聲音也清越,“只說我是大學學長,這麽見外的呀。”
若非方才聽了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事,溫漁真要以為當真夏逢意一點波動也沒有。
商秋不答,進屋後過了一會兒端出兩個茶杯,遞給溫漁和夏逢意。花店外擺着小凳,商秋旁若無人地坐下,全無診所裏熱情溫和的模樣。
但他仍是說:“有什麽好介紹的,你都跟溫漁跑過來了,應該聽說了吧。男朋友,花匠,以後要訂花可以找他。”
“挺好的,回頭我再看看吧,我媽生日快到了。”夏逢意若無其事地笑,抿了口水。
商秋轉開臉,不置可否,只面無表情地看何雲川繼續修剪。
你來我往說有多尴尬,卻也不至于。只是氣氛難免凝滞,唯有何雲川在狀況外,他把玫瑰修剪了一半,問溫漁:“挑好了沒?”
溫漁頹喪地放開手:“我真不會搞這些,你幫我建議吧。”
何雲川料到結局似的,高高挑起一邊的眉毛:“做個小花籃吧,插上花泥,擺的時間久一點。你喜歡什麽?向日葵可以嗎?”
“行。”溫漁說着,跟何雲川走進了花店裏。
只留下兩個人在外間,遮陽傘撐開,一地陰涼,夏逢意等了會兒,還是不請自來地挪進傘下範圍,在商秋對面的凳子坐了。
他捧着那杯茶,手指胡亂地摩挲杯壁,但終究一句話也沒說。
就好像許多年的時光也頃刻融化在沉默中了。
大概半個小時過去,溫漁抱着一小籃被裝飾得生機勃勃的向日葵出來,何雲川送他,手裏還拿着一把小剪子,兩人說笑着,溫漁向他道謝。
“就走了嗎?”商秋站起身。
“剛才時璨給我發消息,說早點回家吃飯,這個天氣,太熱了。”溫漁說,搶先一步抱着花走去開車,将小花籃小心地放在後座。
接着他就沒過去了,任夏逢意故意落在原地。
他有所思的神态維持到現在,也不知到底想了些什麽,再起身看向商秋,竟有些釋懷了。夏逢意飛快地揉了下鼻子:“那我也走了。”
“不送。”商秋說,朝他笑一笑。
“那……”夏逢意轉向何雲川,伸出手,“我今天才知道的,商秋是我大學時的學弟,他脾氣很不錯的,你們就也要好好地過。”
何雲川不明就裏,和他握了下手,只說一句謝謝。
像結束了一件大事,夏逢意又對商秋點了點頭,這才把茶杯放回小桌離開。
他沒如同來時一樣坐溫漁的車,而是打了個電話,喊其他朋友來接,說晚上有飯局。被溫漁嘲諷你少喝點酒的時候,夏逢意不生氣,夾着一根煙在路邊抽,仍是笑眯眯的樣子,好似完全沒有改變。
車不多時就開到,他鑽進副駕關了門,卻沒忍住看了一眼那家花店。
櫥窗外的玫瑰紅得像一簇火焰。
有許多事壓在心裏,連同光陰一去不回頭。雖然有一點遺憾,很想問你對我還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留戀呢?——
可看他現在過得這麽好,又覺得這些話都不用再問了。
釋懷就像雨過天晴。
“我回來了。”溫漁摁了指紋鎖開門,抱着花籃,暫時放在玄關。
沙發上要死不活的肉松耳朵動了動,即刻原地滿血,一個箭步沖到溫漁面前,熟練地撒嬌。這條小土狗吃好喝好兩個多月,已然大了一圈,溫漁嫌它抱着手酸,蹲下身摸肉松的肚皮,和他玩了好一會兒。
崔時璨端着個盤子出來,看見盛放的向日葵,無奈地說:“又買花啊?”
“生活要有點儀式感,這不是快七夕了嗎?”溫漁打發了肉松,換好鞋,拿起那花過去,比劃着放在哪裏最合适。
“嗯嗯嗯,儀式感。”崔時璨啞然失笑,單手摟過溫漁,在他眼角親了親。
瞥見另一只手端的盤子,溫漁回吻他,接着就探頭探腦地看:“做什麽好吃的,我聞到香味了——話說回來你今天不是上班嗎?”
“藕盒,剛出鍋的,剩下還……卧槽!”時璨猛地推開他,大步流星跑向廚房,去拯救被自己遺忘在油鍋裏的食物。
背後傳來溫漁嚣張的笑聲:“崔時璨,你也有今天!”
廚房遙遙地是他的回應:“笑個屁!”
竟然有點惱羞成怒了,溫漁想着,叼着那個剛被崔時璨塞的藕盒,快樂地坐回沙發上。肉松見狀即刻跳上他的膝蓋,溫漁揉揉它的腦袋,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被他一時興起擺在電視牆旁邊的向日葵靜默注視這一切。
新的大件家具都搬回來了,整個房子不說煥然一新,也算全變了風格。過去冷硬輪廓的家具換成原木色,基調柔和,配合淺色牆紙倒不會突兀。陽臺上的鳥窩秋千因為過于便宜貓在上頭打盹,溫漁沒有拆掉,這時風輕輕吹,從客廳隐約可見一個邊角。
電視放着前一天球賽的重播,崔時璨在家就喜歡開電視,無論什麽節目都行。好像他并不在意主持人的念叨或者演員的尴尬臺詞,只想聽個響。
溫漁笑話他這習慣過于老年人,對方什麽話也沒說。
他看了一會兒電視,覺得實在無聊,拿手機連了藍牙,開始放歌——符合崔時璨聽個聲響,也不至于那麽吵鬧。
唇齒間藕盒的香脆意猶未盡,溫漁踩着拖鞋一路小跑進了廚房。
“時璨,還有沒有!”他說着,目光已經先一步發現白瓷盤子裏整齊碼着的藕盒,炸的金黃,有幾塊微微焦了,但聞着更添食欲,不管不顧地伸手去拿。
崔時璨說小心燙,沒阻止,問他:“好不好吃?”
溫漁嘴巴被填滿了說話都不清不楚的:“嗯嗯,可以,很不錯。”
廚房夠寬大,兩個人各自占據一邊都不嫌擁擠。溫漁一時沒別的事,索性留下親親密密陪着時璨做飯,偶爾肉松聞到香味進來讨嘴,被塞一塊白水煮肉就滿意地晃着尾巴走了。他占據靠近門邊那一塊,靠着牆玩手機。
“說起來,剛才清嘉問我呢。”溫漁點了幾下屏幕,“說周末有沒有空。”
“有啊。”時璨切菜動作停了一拍。
溫漁打了個哈欠:“陳千好像放暑假了,嫌德國菜不好吃,非要回國來,周五的飛機到。清嘉說如果大家都有空,就一起聚聚,八月份了嘛,到江邊吃魚。”
時璨繼續切菜:“要不在家吧?”
這話讓溫漁一愣,他怕自己沒聽清似的,呆呆地問:“在家?”
“正好換完了家具,之前你不是吵着要喊朋友們來暖房嗎?”時璨反問,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的笑意,“還是說,想找來玩的是其他同事?”
溫漁在這些小事上是金魚記憶,轉臉就忘,不料時璨給他記得清晰,當下想了起來:“真有這事,當時沒想那麽多……就覺得……”
他突然記起什麽似的,緊緊地閉上嘴巴。
時璨笑意更深:“就覺得?”
有些話隔着空間說出來,總害怕被其他人聽去,也有點道不明的羞澀。腦中某個人的話語轉來轉去,溫漁走了幾步從背後抱住時璨,臉埋在他肩膀:“就覺得……易景行笑話我裝房子是按新房來裝,那暖暖房,不也很應當麽——”
說到後頭自己都不好意思,聲音越發小,溫漁掩飾什麽一般,飛快地吞掉幾個字,偏過頭親親時璨的耳尖。
對這番欲語還休崔時璨比他坦蕩,空餘的那只手覆在溫漁抱着自己腰的手背上:“是嗎?可以啊,我燒菜,你讓他們來吧。”
“愛死你了!”溫漁誇張地說,抱他更用力,挨着時璨的脖子蹭。
被蹭的那個慌忙移開平底鍋:“一會兒油濺出來燙到你!”
非常不滿意這人不合時宜地轉移話題,溫漁看見那口鍋,将時璨的話置若罔聞:“我都愛死你了,快說,愛不愛我?”
藍色火苗跳了跳,徑直被熄滅。
時璨扭過身,把溫漁按在自己懷裏,同他接地久天長的吻。
有些話說出來就太俗了,可時璨看他被吻得因為缺氧眼尾泛紅,卻還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耐心地等,頓時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想要什麽都願意給。
遑論一句我愛你。
周末,溫漁睡得昏天黑地,醒來時身邊的位置空蕩蕩的,手機上提示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前夜操勞完還要繼續幹活的男朋友。
“我去買菜了,早餐在鍋裏。”
又打個哈欠,溫漁兩只眼都泛起早晨的淚水,撈過時璨的枕頭抱在懷裏,整個臉埋進去,滿足地從裏面嗅到了他洗發水的清爽氣味。
再躺一會兒直到全無睡意溫漁才爬起床,他潦草地洗漱完,因為自己的衣服放得遠,随手找了件時璨的舊T恤穿。時璨比他高了七八公分,衣服向來大一個碼,穿在溫漁身上就有點空蕩,一直遮到了胯部。
他毫不在意,洗漱完去拿早餐,做的是窩窩頭,配一碗綠豆粥。
結果吃到一半門鈴就響了。
溫漁端着碗光着腳開門,被門外的兩個人吓了一跳:“卧槽,你們怎麽來這麽早?!”
把帶的花束往溫漁眼皮底下一放,看他手忙腳亂地接住後,易景行才堂而皇之地進門,熟練地拿了雙一次性拖鞋遞給陳千:“不早了吧,快十一點了。”
“現在才過了十點半!”溫漁崩潰地說,看他們自在宛如主人,懶得再計較,看一眼自己滿身不倫不類的打扮,“我先去把飯吃了衣服換了,你倆随意。”
“謝謝哦。”陳千說,而易景行已經開始逗肉松了。
肉松這條狗,不是條好狗,太過于傻白甜以至于是個人都能陪它玩得開心翻肚皮,毫無警惕性,并且來者不拒。易景行朝它吹了聲口哨,肉松便颠颠跑去,繞着易景行撒嬌,完事又不忘讨好陳千。
等溫漁收拾好自己,重新找了件衣服換了出來,崔時璨剛好買菜回家。
為着人多,他買了不少菜,滿手都是袋子,分了溫漁一半才拿進廚房。時璨沒有小時候話多,簡單和客人打個招呼便一頭紮進廚房忙碌。
不多時,許清嘉和紀月也來了。
紀月不管客随主便,和溫漁寒暄幾句便打發許清嘉去廚房幫時璨的忙,學生時代的高冷學霸也只好笑着答應。
溫漁不常見這樣的許清嘉,驚訝得張大了嘴半晌沒合攏,旁邊陳千一副見慣不慣的表情,笑溫漁大驚小怪。他剝了個橙子吃,拿果皮逗貓,搞得一陣雞飛狗跳。
“我見你狀态還行啊。”溫漁說,“之前看朋友圈,以為你快成佛了。”
陳千咳了兩聲:“說是成佛其實也差不多,你都不知道我過的什麽日子……現在就希望趕緊學完回國,當時真是腦抽了去深造。以後誰問這個項目我都如實相告,不是人能讀的,沒有恒久的意志力別跟自己過不去。”
易景行笑笑:“勸人學法千刀萬剮啊。”
溫漁自己還在念燕城大學的EMBA,沒把讀書太當回事:“那到時候你回來之後呢?”
“不曉得,可能找個公司或者律所吧,最好在燕城,可以和景行一起租房子。”陳千說,捏着三花貓的爪子,“我現在真的特別羨慕你,過得又安穩,工作壓力大吧,現在做什麽不累呢?超一線城市有什麽好,易景行鬼迷心竅。”
“話不能這麽說,他那個專業以後好進國企的。”紀月補充。
“是啦,年輕有為,前途無量。”陳千話說得酸,語氣卻十分真誠,弄得溫漁一時半會兒分不清他的意思。
“不聊這個了。”易景行揉了把陳千的天然卷,“我真是沒想到,咱們畢業這麽多年聚在一起,聊的事以前完全不會提到,更別說操心工資。”
陳千緊跟着感慨:“老了老了。”
一時哄堂大笑。
紀月抿着嘴笑:“那不說這些,我們聊點別的!”
開了先河,不知是誰追溯到從前,話題便回到高中時期,繞了一圈,溫漁本來安安靜靜地吃着櫻桃,忽然就被推出去當了臺風眼。
“對了小漁,你和時璨怎麽回事呀?”陳千擠眉弄眼,“是現在,還是以前?”
“什麽……”溫漁摸不着頭腦。
“以前就有意思了嗎,總不可能你這次回來之後才看對眼的,這也太快了。”陳千自己先排除了一些可能性,不等溫漁答話,自顧自地說,“轉學那件事,你都不曉得時璨後來有多難過,話都說不出來。”
易景行接上:“這事我有印象,把大家都吓得不輕。”
陳千:“我還以為他現在話那麽少也是後遺症。”
突然湧入的信息讓腦子有點爆炸,溫漁舉手喊停:“等會兒,什麽說不出話?我從來沒聽他提起過。”
沙發上的幾個人面面相觑,終是陳千說了話:“你不知道?”
“我都沒弄懂你們在說什麽事……”溫漁皺起眉,“我是轉學了,然後呢?當時……家裏出了點別的事,不是為他才轉的。”
陳千捶了下自己的手掌:“就是那時候,你轉學的消息先是紀月知道,她告訴我……對吧?我見時璨那幾天因為你沒來考試也不參加高三提前補課失魂落魄的,想他可能還不知道,結果剛告訴他,時璨不知道怎麽……”
直覺這事不單純,溫漁看向廚房的方向:“然後呢?”
陳千:“就突然說不出話了。”
易景行:“真,說不出,啞巴了。”
那一通電話歷歷在目,溫漁記不清他是站在哪裏、當天是晴是雨,惟獨死灰似的心情歷久彌新,時璨的沉默也讓他每一次想起都如鲠在喉。
後來他們說開了,他問時璨“你真的是在生氣呀”,時璨低着頭,只留給他半個神情晦澀的側臉,聲音小得宛如聽不清:
“對啊。”
于是溫漁就一直這麽以為了,如鲠在喉頓時不再讓他不上不下吊着自責。他想得很簡單,生氣了就能哄好,何況後來他們一起有所經歷,更沒人再有時間去思考那通太過于異常的對話——溫漁把它埋在記憶深處,不想提。
陳千突兀地說,他便突兀地想起自己忽視的事。
他被重逢後的時璨弄得習慣了,習慣他的少言寡語和總是躲閃的眼神,卻忘記崔時璨十七歲那年不可能有這樣多的沉默。
“那時校醫務室的醫生說是應激反應,以為他突然升高三,一時心情轉化不過來。”陳千翻着眼皮望向天花板,竭力回想當天情狀,“不過症狀不嚴重,時璨過兩天就好了,我也記不太清,他那時不是接了個電話麽,還以為有關系呢。”
“……沒有,他什麽也沒說。”溫漁揉着太陽xue。
見他有點異樣,陳千讨好地拿貓爪摁溫漁的臉:“也沒關系呀,現在不是講開了嗎?”
他被這動作逗笑了,揮開陳千:“行了……你說得對,講開就好。只是我想,如果他那時候和我聊清楚,後面這麽多事說不定就沒了。”
比如為什麽演唱會缺席了,我又因為什麽事難過,電話裏若能夠輕言細語地聊一聊,哪怕哭一場呢,他們或許早就并肩而行了。
只是陰差陽錯的,原本是少年人青澀懵懂的情愫也跟着被淹沒在漫天大雨中。
還好還好,他能輾轉多年後再遇見崔時璨,去追回當年的演唱會和大雨裏的輕微觸碰,那些似是而非的溫存,也終于有了圓滿。
世界上遇見合适的彼此機會微乎其微,他們在同一片天空下遇見無數次,除了玄乎的“概率”外,多少也有為了那一點渺茫喜歡而付出的努力吧?
陳千老神在在地說:“是天意。”
溫漁瞪他:“封建迷信!”
飯廳裏傳來時璨的笑聲:“什麽封建迷信呀?”
溫漁使了個眼色讓陳千不能說出去,對方心領神會,揚聲說:“你們家小漁剛才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兩只眼皮一起跳,不知道多倒黴!”
“那是沒休息好——”時璨說。
在其他人充滿善意的大笑裏,溫漁冷漠地“啧”了一聲。
作為家宴,崔時璨的手藝顯然比許清嘉厲害太多。有魚有肉,溫漁興致頗好,雖然他自己在戒酒,仍給久別的好友開了一瓶紅酒。
中午吃完飯又玩鬧一會兒,等酒氣散得差不多,朋友們才各自離開。陳千又和易景行一起走,溫漁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多問。
聚會結束一地狼藉,崔時璨謝絕溫漁交個家政阿姨來的提議,自己慢慢地收拾。他好似特別耐煩做家務,沒多喜歡,卻總有性子把這些雜活有始有終地弄完。此前做書櫃也是,燒菜做飯也是,崔時璨骨子裏是個挺堅韌的人。
三花不再害怕肉松了,兩只貓狗親密地靠在一起,癱着挨上陽臺邊緣,把自己敞開了曬在陽光下,不時滿意地哼哼。
夕照已經不灼人,而夏天也快要過去。
曾經空曠得近乎落寞的大陽臺種了一些花草,搭起木板做的狗窩。茶桌、小凳、雙人份的茶杯,一點一點填滿空曠,就像填滿了溫漁。
有這麽個地方,才算真正結束漂泊回了家。他這麽想着,趴在陽臺邊沿。
背後腳步聲靠近,時璨和他趴在一處:“今天可是把我累死了。”
“不能夠吧。”溫漁倚上時璨的肩側,嗅着他手間還有的一點點肥皂味,“你最棒了,看大家今天誇成什麽樣,我再多誇兩句。”
“那就該得意洋洋啦。”時璨牽過他的手環上後腰,“我尾巴都翹起來了。”
溫漁乘勢摸了把:“哪兒呢,沒看見呀?”
時璨悶在喉嚨裏的笑法不論聽幾次溫漁都覺得喜歡極了,他就着這個姿勢去吻時璨,舌頭伸進去繞一圈,吸着時璨下唇輕輕摩挲,纏綿又放肆的吻法。
“我有段時間覺得老天太不公平了,什麽倒黴事都分給我,要考驗也不給個期限,連前途都看不見。”時璨忽然說,手指撫摸溫漁的耳郭,托着他的下颌,“可是後來,突然又覺得……它還是周到的,讓我受苦,也讓我再遇見你。”
他的感慨來得快,溫漁甚至不及去反應,又被親了口鼻尖,尖尖的犬牙留下個淺淡印子。他只得推一把,說崔時璨你屬狗嗎。
時璨摟着他,仿佛愛不釋手那樣胡亂揉捏他的肩膀和後頸。
“幸好那天你來了。”他喟嘆,對紀月說的話他不會再向第二個人傾訴了,情緒倒出來就成了結束,并期待溫漁永遠不知道。
溫漁取了根煙抽,細長的紙裹着煙絲,紅光一閃打燃了火,霧氣随即升騰。
他們一直抽的同一款煙,楊梅爆珠的味道談不上多刺激,卻留在唇齒間耐人尋味。沒有轟轟烈烈,也不會嗆得人避之不及,只是那股味道情不自禁地流連上瘾。
遠處是靜默流淌的江水,晚霞漫天,錯落在高樓的縫隙中傾瀉餘晖。
“這牌子好像最近出了個菠蘿的。”時璨說,彈了下溫漁叼着的煙,“改天要不買回來給你試試?也就這種含量低的你能抽了。”
溫漁含糊地說:“不了吧,我還是喜歡這個,我念舊。”
時璨表情驚異:“你看看這滿屋子剛換的家具,說這個真的合适麽?”
輕飄飄撩崔時璨一眼,溫漁抽了一口,吐出個小小的煙圈。
他看着那個煙圈忽然笑了:“哎,時璨,你瞧像不像個愛心?”
“不像。”崔時璨說。
“沒勁兒。”撇嘴以示不滿,溫漁攥着他的手等那煙霧散盡,又吐出一口,問他同樣的問題,“這次呢?”
不等回答,溫漁吻住時璨,沒讓他說出半個不字。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撒花!恭喜!我好棒!端午節快樂ww 喜歡的話請多多安利給親朋好友,讓我有下一篇的動力>< 番外會寫陳千和易景行的故事,3w字左右的小短篇,然後會寫點小翠小魚的日常,可以點梗~有想看的情節評論給我昂! btw故事裏的夏逢意的确是不喜歡商秋的,他在意只是因為曾經這個人對自己心動過,可能有一點遺憾,但的确他是個直男。然後韓總單身,無官配。 番外不定期更新,歡迎關注日常黑心網友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