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二章 番外 黑色春泉(二)

兩年後,燕城國際機場。

“曬黑了,也瘦了!”許清嘉接過陳千的行李箱放進車的後備箱中,“出去好幾年,這次回來之後還要滿世界飛嗎?不走了吧?”

類似的對話似乎也發生過,只是主角并非自己,陳千笑笑:“暫時就定在燕城了。”

許清嘉替他開了車門:“還是做公益律師?我記得你之前搞的動物和環境保護是嗎,這條路不好走,稍不注意就得罪一堆人。”

“我覺得挺有意義的。”陳千說,把安全帶系好,不想再說自己的事,轉而對許清嘉,“對了,還沒恭喜你,當爸爸了。”

“啊……謝謝。”駕駛座上的青年提到這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仿佛還是當年那個十七歲在辦公室挨訓的小孩“前段時間剛把紀月接到燕城,雖然她說不用,但我工作走不開,總覺得看不見她就慌……超級緊張。”

“正常的。”陳千安慰他。

許清嘉開始絮絮叨叨地聊起懷孕的妻子和他的家庭,半點沒高冷樣子,陳千偶爾應和兩句。他望向車窗外,暫別一年的地方變化不會大得叫人認不出,但他看見天邊的機尾雲,仍沒來由地感慨自己離開得太久。

過去的幾年間——确切地說,自他和易景行分手後——他在國內逗留的時間越來越短,來去匆匆,像只稍作停歇的鳥,把待過數年的城市當中轉站。許清嘉曾開玩笑,說他一點也不留戀這片山河,陳千從不否認,但也沒承認過,只笑個不停。

他怎麽會不留戀呢?

只是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于是逃避成了唯一的出口。

18歲至今,熟悉的面孔都還在,又變得很陌生。陳千在國外時回想他經歷的一切,每每結束回憶都忍不住感嘆時光荏苒。

高中那群關系不錯的同學裏,許清嘉讀完了博士,因為課題優秀破例留在母校教書,紀月升了職,坐辦公室,拿着還不錯的收入。溫漁跳槽無果,已經在景龍副總位置上待足五年,崔時璨前不久拿到了醫師執業證,副業做着寵物博主。

而易景行……

陳千閉了閉眼。

信息時代是無法真正屏蔽一個人的,尤其他們的交友圈早已混在了一起。陳千從朋友圈、共同好友的聊天、群內不時冒出的消息裏知道了很多事,易景行婚後的工作并無變化,年前剛升了一級,目前在總行裏做副職,是同級別裏最年輕的一個。

他多優秀啊,陳千想,他早就知道易景行永遠都是。

機場廣闊無遮,陽光透過車窗玻璃,被過濾成清涼透明的顏色,照在他的手背上。陳千低頭看,右手中指的戒痕已經淡得看不清了。

那時他說想要一個戒指,易景行不情不願,怕別人多問,和他吵了一架,結果沒過幾天買了個。樣式簡單的鉑金男戒,套上尺寸剛好,陳千拿到後第一件事就是朝易景行比了個中指,遭到猛烈報複。

他們分手後他還戴了一段時間,直到易景行婚後也沒摘。

前些日子陳千輾轉去了巴黎,看望一個從前幫助過的當事人,從她家離開後,他在街邊被一輛轎車蹭了下。當時不甚在意,回到酒店洗漱完畢,他猛然從鏡子裏發現自己空蕩蕩的中指。

那枚戒指就這麽被弄丢了,陳千沒去找,只當它并不值錢。

再過一段時間,他看不見戒痕,就能忘記它曾經存在過。

回國後的第一餐在許清嘉家中,陳千先到酒店放下行李,随後簡單收拾一番,銜接了些工作上的事,這才打車前往許清嘉租的房子。

他對此很不能理解,如果打算在燕城立足,就算房價很貴,對許清嘉和紀月而言又不是無法負擔,為什麽要租?他問過一次,許清嘉說因為遲早要回去,他打算再發幾篇文章後就回家鄉那邊的大學工作。

陳千此刻站在那扇門前,清了清嗓子,摁門鈴。

來開門的是紀月,抓着一把瓜子,說許清嘉正在做飯。他們之間毫無兩年沒見的尴尬,迅速地聊起來,陳千瞥見桌上的煙灰缸,有點心癢。

“月姐我能抽煙嗎?”他掏出自己的煙盒給紀月看。

紀月絲毫無孕婦的自覺,随意地往沙發上躺:“抽吧抽吧,你們這些人抽的煙,就那點尼古丁,還不如我。”

陳千幹笑兩聲,真就點了一根。

奶油味,甜得發膩,有帶點梅子的酸,煙味淡極了。

在德國留學時買到的牌子,陳千掐着過濾嘴,他抽煙時間不長,有段日子卻抽得很厲害,後來換了這個牌子才好多了。

“……然後時璨跟我說,‘沒事啊我幫你養貓,我們家還有一只呢’,我就把草莓和菠蘿給他帶了,等生了小孩差不多接回家,也沒什麽不好。”紀月聊到這兒,忽然笑了,“阿千,我覺得好不真實呀,好像昨天才結婚,現在孩子都快出生了。”

陳千叼着煙,說話也含糊:“沒事兒,你和以前一樣漂亮。”

紀月鼓掌:“這話我愛聽,還是你會說!”

陳千不謙虛地說:“那當然比他們幾個聰明伶俐。”

這時許清嘉從廚房裏出來,看見陳千的煙,如臨大敵,差點沒當場拿起消火栓朝他一陣噴。他把陳千大罵一頓,說要懲罰洗碗,被紀月噴回去。

三個人總算坐下來吃飯,許清嘉手藝繼承了他的母親,硬菜很難上桌,但家常菜做得極好。他将就紀月的口味,又要顧忌她懷着小孩,放的辣椒比平時少,饒是如此,陳千太久沒接觸家常中餐,吃得也很開心。

許清嘉給陳千倒了酒,吃到中途,陳千突然放下了筷子。

“我剛決定了一件事。”他說,神情嚴肅,“也不是剛才,就是決定了這件事之後準備回國發展的——我,我要放下他了。”

陳千沒有說是誰,可許清嘉和紀月霎時明白了他的指代對象。

半晌緘默,許清嘉拿杯子和他一碰:“恭喜。”

陳千說謝謝,他眼睛又開始疼,所幸半年來常在沙塵大的北非,眼睛幹的症狀還未能緩解,故而沒有流淚。他揉了一下,心想這人真的有毒。

哪怕不刻意提到那個名字,光是想想,就讓他心口一陣抽搐。

“雖然我不認為你做得到,但有決心是好事。”許清嘉抿了口酒,“我能問個事嗎?”

“你說。”陳千單手托腮看着他。

許清嘉問:“千兒,你想放下他,只是因為他結婚了,對嗎?”

“不然呢?”陳千反問。

這話仿佛正中他的預期,許清嘉嗤笑一聲:“結婚了又不是死了,你放得下個屁——退一萬步說,哪怕他死了,你也放不下的。”

滿桌飯菜忽地索然無味,陳千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那就當作死了。”

有時候陳千很不喜歡許清嘉旁觀者清的模樣,但他不得不承認,許清嘉是對的。

和易景行在一起時,是陳千告白的,那年他十八歲,剛高考完。

他為此做了周全的準備,先出櫃,偷偷地讓易景行感覺到自己對他不一樣,引導易景行明白喜歡同性不是一件丢人的事——陳千篤定易景行和自己是一類人,只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那天晚上他說爸媽不在家,把易景行帶去。高考完後心情放松,充滿新奇的探索精神,好似突然之間什麽都敢做。

他們喝了一箱啤酒,陳千說他有點醉,易景行笑得很好看,問他:“真的麽?”

陳千不回答,他壯着膽子,握住易景行的肩膀後傾身過去——

那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真正的吻,幼稚,青澀,溫柔。

六月的夜晚,風還剩下最後一絲涼意,陳千記得他從陽臺上瞥見遠處小區裏的一條人造溪流,被路燈照得閃閃發光。

他後來問易景行是不是早有預感,易景行說:“對啊。”

他又問易景行,如果自己不說,他會不會先一步告白,他知道易景行喜歡自己。這次易景行沉默的時間長了些,好一會兒才親親他:“不要想那麽多‘如果’。”

等熱戀期過了陳千就得到了答案,易景行不會。

易景行不會想和他在一起,不會出櫃,不會主動告白。因為這些都有悖于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計劃,不能給他體面的家庭,父母的驕傲,也不能讓他得到外在的滿足,他只能躲起來,做見不得光的同性戀。

可這有什麽關系呢?易景行那麽愛他。

陳千從不懷疑這一點,正如易景行從沒問過他愛不愛,也是因為心裏有答案。

直到他們真正的那次分手,陳千記得也是在六月——這個季節從此讓他無比難以面對——他學成回國,預備參加聯合國某個環境保護項目的面試。

那天在下雨,易景行難得約他出門吃飯。

陳千整理好材料,開車去易景行工作的銀行等他,再前去訂好的餐廳。他停在路邊,見易景行出來時身邊跟着個女孩兒,有一點眼熟,或許他以前也見過,可易景行和那個女孩不搭話,走過來徑直拉開了車門。

“學長,你有空的話記得打給我!”女孩兒追到車邊,頭發被雨淋濕了。

“嗯。”易景行敷衍地說。

“要拿把傘嗎?”陳千笑着從駕駛座旁摸出一把傘,易景行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叼着根煙,朝易景行擡了擡下巴,“女孩子淋雨不好。”

易景行冷着一張臉遞過去,那女孩很是驚喜,謝了陳千許多遍,撐着傘站在路沿。開到第一個紅綠燈,陳千從後視鏡還能看到穿紅裙子的身影。

“她很喜歡你哦。”陳千說,笑着彈掉煙灰。

“開車吧,我很累。”易景行靠在副駕駛,閉上眼睛,使勁揉太陽xue,“面試什麽時候?”

“12號。”陳千說,“我沒問題的。”

易景行的聲音沒半點驚喜,好似他本就該如此:“你肯定沒問題。”

他那時高興得心跳加快,趁着紅燈湊過去親了親易景行的耳朵。陳千被幸福沖昏頭腦,直覺他們會有一個安穩富足的未來。

“今天怎麽突然在外面吃飯?”等甜品的間隙,陳千點了一根煙。

易景行定的是一家西餐廳,主打法式高端路線,需要預定,每頓飯從前菜吃到甜點大約能耗去兩個多小時。陳千不懂他怎麽突發奇想,但心情依然很好,他想可能是為了慶祝自己即将成功的面試。

一頓飯吃得還算愉快,直到接近尾聲,他半開玩笑地調侃易景行是不是錢多了。

易景行說:“有點事想跟你說。”

陳千眉心一皺:“在哪兒說不一樣?”

易景行不置可否,玩着手邊的打火機。這是他緊張和慌亂的前兆,陳千摁滅了沒抽完的煙,奶油般甜膩的味道留在唇齒:“怎麽了?”

“我們分手吧,阿千。”易景行說,面色平靜,嘴唇微微有點發白。

“開玩笑的?”陳千笑着問,他想再來一根煙。

易景行搖搖頭:“沒有。”

在那一刻陳千突然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的崩潰,也許因為他一早就猜到他們之間終會有這一天。他腦子裏一團漿糊似的想了許多,從“我又哪裏惹到你”到“和今天那個女孩兒有沒有關系”“是不是你爸媽又說了什麽”“他們知道了嗎”……

許多話他都沒有說,比如:“我們在一起八年了,你要分手,不用這麽精致的步驟。”

餐廳裏的提琴三重奏還在繼續,易景行低着頭,嘴唇抿成一條線。他顯而易見的不想要這個結果,但話到底由他說了出來,說得幹脆而輕巧。

這段感情裏易景行鮮少主動,惟獨提分手,他走在了陳千前面。

陳千沉默地抽完了一根煙,他把煙蒂在桌面摁掉,指尖殘留黑色的煙灰。

“行。”他說,起身離開。

從那之後他的生活陷入了迷茫中,租的房子是陳千名字簽的合同——他笑話說怕易景行吃虧——當天晚上易景行沒回,第二天他來收拾東西。

陳千和他一起打包,他們共同生活的時間并不長,易景行的東西更加簡單。他們沉默地收拾,偶爾夾雜幾句諸如“這件要不要”“扔了吧”的對話,最終收拾出了兩個行李箱,易景行拿着就走,陳千靠在門邊送他。

“車你開走吧。”他說,把鑰匙扔過去。

易景行下意識地伸手接了,陳千又說:“面試成功之後我會常出國。”

易景行說:“好。”

這就是易景行結婚前他們最後的對話。

誠如易景行對他的了解,認真準備的應聘沒有任何意外。從此陳千跟着援助組織四處跑,過了好幾年混亂的時差生活,好不容易正要變好,易景行的婚禮打亂了一切,他逃也似的離開,第二天就回到非洲——多可笑,他視燕城如同洪水猛獸。

接着他的失眠卷土重來,加重了一段時間,夜裏睡不着,就每晚走出卧室,坐在窄窄的陽臺上看大草原仿佛沒有邊際的壯麗星空。

他每一次都會回憶高考結束後和易景行坐在一起看的《獅子王》,易景行的英語很好,對許多臺詞都能一字不差地複述。

“I’ll love you forever。”辛巴躺在草原上的時候,易景行突然說。

“哪兒來的臺詞?我沒聽見。”陳千靠在他懷裏,有點犯困。

易景行低頭含住他的嘴唇,親了好一會兒。

“這句不是臺詞。”

星空裏每一顆星星的位置都記在腦子裏了,卻不能緩解他的創傷。後來陳千去Yale訪學半年,咨詢過一個當地資深的心理醫生,吃藥加上定期對話,他有意地把過往都封閉,卓有成效,總算不再難以入眠。

現在他自以為收拾好了一切負面情緒,沒想到還要從許清嘉嘴裏遭受二次傷害。

漫長的失戀PTSD,陳千這麽定義。

要治愈也許需要大半輩子。

不過沒關系,反正他也不打算找什麽別的人了。

只要易景行不來招惹他,遲早能恢複。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