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明燃的嗅覺比常人敏銳。
此時在漆黑的房間, 從林月生身上傳來的淡淡的血腥氣, 仿佛一根根彎曲尖細的小鈎子,拼命勾拉撕扯着他的神經, 讓他忍不住語氣緊張問道:“你怎麽了?受傷了嗎?”
他能感到林月生的情緒非常不好,刺骨冷白的月光下對方的側臉隐匿在陰影中,依稀能看清那雙黑沉深邃的眼睛。
明燃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觸碰林月生的臉, 卻被對方緊緊握住。
林月生的手掌硬且寬大, 能把明燃的手整個包裹在手心, 就像握緊一團軟軟的棉花。他沒控制好力道不小心按壓到明燃的傷口,對方頓時發出一聲輕微的痛哼。
林月生似觸電一般迅速松開手。
啪嗒一聲,頭頂上的吊燈被打開, 漆黑的房間瞬間燈火通明。
林月生緊張地坐到明燃身邊,小心查看被自己不小心弄裂的細小傷口。
他從櫃子拿出醫藥箱開始消毒, 表情突然又鮮活起來,皺眉懊惱的模樣映進明燃的眼瞳中, 似乎剛才如雕塑一般冰冷沉默的樣子都是幻覺。
棉簽觸碰傷口傳來微微刺痛, 明燃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林月生手上動作放緩, 低聲說:“馬上就好了, 燃燃再忍一下。”
林月生消毒上藥後緩慢纏上幹淨的紗布, 他的動作娴熟細致,就連最後打出的結都特別的簡單漂亮,仿佛這種事情他曾經練習過千百次。
明燃忍不住稱贊:“你做的真好,特意學過包紮嗎?”
林月生笑了一笑, 搖頭道:“是熟能生巧。因為總受傷,所以不得不學會自己處理傷口。一開始是被霍雲嘉欺負毆打,後來學搏擊術時被傭兵老師當玩具耍弄,再後來就是練習射擊打靶時因為長期端槍把肩膀和手磨出血泡。”
“有時候還會面臨偷襲或者暗殺,從公司裏走出來,迎面就有人拿匕首刺過來。防不勝防。”
林月生神色微暗,語氣卻很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小事:“次數多了,也就漸漸懂得一些醫學知識。我會接骨,會配止血藥,會簡單的縫合,我知道刀捅向什麽地方能讓人連呼救都發不出直接死亡,也知道怎麽把人折磨的痛不欲生但依舊吊着一口氣。”
“我殘忍,自私,睚眦必報,被我盯上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我十八歲的時候就敢殺人,一槍打過去對方半個腦袋直接炸開。除了不玩女人,我和霍家那幾個人渣沒什麽區別。”
“林月生!”
明燃皺眉怒道:“你今天怎麽了?從剛才開始舉止神态都很怪,現在明明說包紮又突然開始胡扯。你是什麽人我很清楚,堅強自信勇敢,有很多讓我羨慕的優點!”
“你不是人渣,你沒自己說的那麽糟糕!”
林月生卻輕輕撫摸明燃的頭發,像在梳理對方焦躁不悅的情緒:“我只是想讓你看清我的真面目,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單純的,是想好好活着的林月生。”
“我很貪婪,而貪婪是萬惡之源,我想擁有金錢權利地位,我想在我得到那些東西後,你依然在我身邊。”
“為此我做過很多很多壞事,陷害、威脅、暗殺…”林月生閉眼深吸一口氣:“甚至還有很多你根本無法想象的醜陋詭計。”
“我的靈魂已經扭曲,我是一個內心醜陋的人。我曾經非常厭惡霍家和這裏的每一個人,幼小的我曾想毀滅他們,但我就生活在這裏,一次次的死裏逃生把我同化,我不但沒能毀滅最後還變成和他們完全一樣的人。”
明燃突然雙眼酸痛,蒼白的臉被溫熱的淚浸濕:“你沒有!你很好!”
“我在看着你啊,我一直看着你!環境可能會影響你的性格,但絕對沒有改變你的心。你還是你,你永遠不會變啊!”
“傻燃燃,沒變的是你。”
林月生用手指抹掉明燃臉頰上的淚漬:“從幾年前在雜物間從天而降的你,到現在哭泣的你,一直以來不變的都只是你。”
“你單純善良好騙,對我深信不疑,我可以利用這點對你為所欲為,哪怕你不願意我也有辦法強留你在身邊。我甚至想過如果你抗拒掙脫就毀了你的玉佩,把你困在這裏只能依靠我。”
“事實上我也确實這麽做了,我讓艾爾在玉佩上做了屏蔽裝置。”一枚玉佩突然出現在林月生手心,燈光下發出瑩潤的光。
“只要我想,你可能永遠都回不去了。”
明燃目光灼灼:“那你又為什麽告訴我呢?就如你所說,你是個自私自利的混蛋而我又傻又笨。如果你一直瞞着不說,那我就永遠不知道,玉佩還回來我也看不出半分端倪,你何必自尋煩惱?”
因為不想再因為我的自私而傷害你。
我自大、狂妄又愚蠢,我自認為是世界上對你最好的人,自認為有絕對的能力保護你,但我錯了。
因為我的失誤,令你三番五次涉險,兩年前因為霍雲鶴,兩年後因為霍雲嘉,你次次深陷絕境但我卻束手無策像個廢人。
就如霍雲嘉所說,在這場權利的角逐戰中,你會成為我的靶子,你會千百次的因我受傷。
前兩次你沒出事那是我的幸運,但沒人會一直幸運下去。當有一天你遇到變貓也無法逃避的災難,帶你回現實的玉佩就是最後的救命稻草,而我絕不能成為破壞你生存希望的兇手。
林月生俯身緩緩貼近明燃的臉,印下一個溫柔如蜻蜓點水般的吻:“我的燃燃睡了這麽久,也該醒一醒了。”
下一刻,房間突然布滿如精靈般晶瑩美麗的光點,輕快地落在兩人肩膀上。
而更多的光點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飛快湧向明燃的方向,落在他的發絲指尖肩頭,如初冬細碎又溫柔的雪。
磁場既然能屏蔽便也能開啓,林月生平靜地望着明燃逐漸透明的手臂和身體,在對方震驚的眼神下,淡淡笑了笑。
下一秒如銀河翻轉傾瀉,原本坐在他身邊的人頃刻間破碎成千萬顆半透明的光點,猛然飛向窗外那墨水般靜谧深邃的夜空。
磁場屏蔽其實就是能量壓制,壓制時間久了猛然摘除一定會有巨大的能量波動。所以艾爾一早就告訴過林月生,如果突然把沒有屏蔽器的玉佩還給明燃,明燃必然會從夢中醒來。
因為巨大的能量反噬,明燃一下次回來不知何年何月。也或許因為林月生今天的恐怖自白使明燃毛骨悚然逼他如蛇蠍,然後丢掉玉佩再也不回來。
所以說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要按照規則進行的。
你破壞規則,所以必然要遭到規則的反噬,付出代價。
林月生曾千百次的目睹明燃消失,震驚、失望、生氣、難過、痛苦…這些情緒他都有過,但從沒像今天這樣心情平淡。
他想走了也好,走了就沒人一直盯着你,也不會再遇到危險。
心裏是這樣想的,但他的眼睛卻一直盯着窗外。
漆黑的夜空上懸挂着一輪冷白彎月,他伸出手,拇指與食指漸漸勾勒出月亮的輪廓,仿佛随時準備摘下來放進手心。
他說,人心真是一個複雜的東西。
小時候想要你得不到,現在得到了又親手送走。第一次看見你時覺得你是天使,是來拯救我的神,長大後卻又心心念念想要渎神。
霍雲嘉是三天後被人擡去醫院的,那時候他腿上的血跡已經發黑,整個人身上散發着令人惡心的腐臭。
但令人震驚的是他居然沒死,到醫院一番搶救後命保住,人卻廢了。
荊家老爺子荊文康因為這件事大病一場,清醒後身體孱弱大不如從前,每天晚上睡覺都會被血腥恐怖的噩夢驚醒。
他日複一日憔悴着,再也沒心思去管年輕一輩人的恩怨糾紛,早早把位子傳給了大孫子荊文軒,讓他今後好好照看霍雲嘉,自己則閉上眼睛和耳朵,跑去國外養病。
霍啓昌知道這件事後,象征性地去荊家慰問一番,又讓林月生在霍家刑堂領了十鞭子的責罰。
是由霍啓昌親自掌刑,打了個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但比起霍雲嘉的殘忍程度,林月生這傷實在太輕了。
經此一事,只要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來霍啓昌對林月生的喜愛程度。
要是哪天霍啓昌為林月生改了姓氏,那就是林月生徹底掌握大權的時候。
可大兒子霍雲鶴就會甘心嗎,他母親為霍啓昌而死,他又在霍家當牛做馬十幾年。
他親眼目睹過權利與金錢所帶來的無上榮耀,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霍雲鶴與荊家聯手,因為他們有共同的敵人。
同時他聯系了沐蓮。
沐蓮是他幾年前在霍啓昌身邊布下的棋子,但這棋子有鬼心思,不甘心被他擺布,甚至聯合林月生跟他作對。
霍雲鶴想,是時候該好好管管這個不聽話的女人。讓她知道自己是誰的狗,誰才是她真正的主人。
周末,沐蓮會與一些闊太們逛街游泳做水療,霍雲鶴的車停在美容院外,看見沐蓮出來後打了打雙閃。
沐蓮面上笑容一僵。
“蓮姨。”
霍雲鶴從車上走下來,面帶笑容腳步不急不緩,像個溫潤如玉的佳公子。
但這位看起來很溫和的人卻讓沐蓮感到危險,并用警惕的目光一直緊緊盯着他。
“父親讓我接您回家。”
身邊太太們紛紛打趣:“呦,這才玩了多久霍先生就要你回去。”
“真是心疼的緊,一會見不到就要想。”
沐蓮笑着說了幾句客套話,上車後臉色立馬變了,冷冷道:“有話快說。”
霍雲鶴眯眼:“蓮姨是覺得有林月生當靠山,所以什麽都不害怕對嗎?”
沐蓮深吸一口氣,霍雲鶴笑的樣子讓她覺得惡心:“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咔噠一聲車門上鎖,沐蓮表情慌張。
她對霍雲鶴又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就像人看到蛇會發抖會腿軟,她看見霍雲鶴就是這種感覺。
當初在夜總會,霍雲鶴衣冠楚楚像個王子把她從狼群裏救走,但轉頭又把她帶去一個更黑暗更殘酷的地方。
他把她帶去畝瓒的調-教館,讓那的私人教師對她進行惡心慘烈的人體訓練。
當時的霍雲鶴就是用現在這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微笑地看着她變成一個男人們無比喜愛的床底尤物。
然後霍雲鶴又把她精心裝扮一番,送給霍啓昌。
這些回憶是她一生都無法忘記的噩夢。
她做夢都想扒他的皮!喝他的血!嚼碎他的骨頭!
“看看你的表情,好可憐,我又不會對你做些什麽。”霍雲鶴輕輕拍打自己的肩膀:“我們現在要去一個比較遠的地方,你可以先靠着我的肩膀睡一會兒,到地方我會叫你。”
黑色的轎車呼嘯開往高速,沐蓮雙手握緊裙擺,全程緊緊盯着窗外。
生怕下一秒,就又被霍雲鶴帶去畝瓒。
幾個小時候,車子停靠在一條陌生的街邊。
最近天氣漸漸轉冷,北方很多小城市已經飄起小雪花,撲棱棱落在蜿蜒的小街道上,仿佛蒙上一層輕薄的紗。
兩排汽車輪胎痕破壞了這份冰冷的美感,霍雲霍勾起唇角,猛地拉着沐蓮下車,手指向街道的盡頭,湊近沐蓮耳畔低聲問:“你看看,那人是誰?”
寧靜的小巷裏瞬間響起女人的尖叫,沐蓮瞳孔驟然收縮,淚水頃刻間從眼睛裏湧出來。
她突瘋了一般沖過去,但霍雲鶴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
“你以為把他送到鄉下我就找不到?天真!我今天能打斷他一條腿,明天就能要他的命!”
“哭?你有什麽好哭的?你偷偷生他又不養!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反倒給了我機會,你說你賤不賤?”
沐蓮一巴掌打在霍雲鶴臉上,雙目充血:“你就是個惡鬼!”
“對,你說對了,我就是鬼。”霍雲鶴半蹲在地上,笑意不減:“而你就是給鬼賣命的狗。”
霍雲鶴到底沒讓沐蓮上前,逼着她看清躺在雪地裏茍延殘喘的小童,然後暴力地把沐蓮拉上車離開。
雪還在下,那條蜿蜒細長的小巷隐約傳來男孩微弱的哭泣,他的一條腿被打爛,此時正以一個很詭異的姿勢扭曲着。
男孩很疼,雪地很冷,他的哭聲越來越小,最後被遮蓋在這冰冷灰暗的天幕下。
他不知道家在哪,親人在何方,他呼吸微弱意識混亂,死亡的恐懼将他瘦小的身子籠罩。
那仿佛是一把看不見摸不着,但卻絕望致命的透明尖刀。
團團的雪霧中,漸漸出現一大一小人影。
“外公,那邊有個弟弟哭了。”
“弟弟別怕。”
“我外公是廚神,他特別厲害!”
“我?我做飯也很厲害!以後我做給你吃呀!”
“我要回家了。”
“你別哭,哎,你怎麽這麽愛哭呢!”
“哭包!”
“你叫什麽名字?”
“沐峥。”
急診室的病床上,明燃猛然睜開雙眼,頭頂刺眼的白熾燈讓他感覺很恍惚,分不清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胃裏突然一陣翻湧,明燃趴在床上劇烈地幹嘔。
“你醒了?”霍峥把保溫瓶放在桌上,一副你可吓死我了的表情:“你他娘的昏迷一天一夜,老子長這麽大第一次見着感冒還能昏迷的人,你可真嬌氣。”
明燃頭痛欲裂:“只有一天一夜嗎?”
霍峥瞪大眼睛:“你還想昏迷多久?十年二十年?燒糊塗了吧你!”
“喝點水。”霍峥把紙杯塞進明燃手心,用電子溫度計測了下明燃的體溫:“三十六度八,不錯不錯,再養養就能出院了。”
因為高燒的緣故,明燃感覺四肢像被汽車碾壓過一般酸痛難忍,他伸手摸摸脖頸,冰涼的玉佩正穩當當的躺在那。
霍峥像是卸下幾斤重擔一般,翹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坐在一邊的沙發上,一邊削蘋果一邊懶洋洋道:“這一天可把我累死了,你要補償我,一會回家給我做幾個好菜。”
“算了算了,後天吧,病情反複還得我伺候你。”
霍峥仿佛一個收音機,打開天線後就巴拉巴拉說個不停。
說舅舅逼他回國外念書真的好煩,說剛才好幾個小護士對他抛媚眼,說他力大無比扛明燃比扛大米還輕松。
明燃被他吵的幾欲抓狂,抱起枕頭砸在霍峥臉上。
霍峥側身一躲,雖然腿瘸但動作非常靈活:“嘿!你個小壞蛋!恩将仇報!”
明燃此時很心煩,捂着頭:“我是病人,求求你讓我靜一會。”
霍峥眼珠一轉,嘻嘻一笑:“那行吧,本來還準備告訴你些關于‘林某人’的消息,但現在看來你不想聽呢。”
明燃愣了半響,猛然起身震驚道:“林……林月生嗎?你查到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今天粗長了,請組織給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
(還會回去的,這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