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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

十六歲那年,燕齊懷離宮建府,至今已整整六個年頭過去。

這些年來,皇上對他越發的看重,他辦過大大小小無數的皇差,雖然都是其它人不樂意去的差事,但這些歷練也慢慢磨出他的能耐與實力,更為他慢慢建立人脈,這對他而言非常重要。

他結交各方人士,不斷的吸收新知,努力朝政,也盡全力做到低調行事。

自從皇後被軟禁,燕齊盛沒有皇後在旁耳提面命,這些年行事越發的嚣張,願意與之結黨的平安無事;不願意的,明裏暗裏着了道兒,損的損、傷的傷,燕齊懷不願意被當成箭靶,只能一切低調。

即便燕齊盛如此行事,招惹不少怨恨,他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燕齊盛的身分擺在那裏,母族和支持他的勢力也在那裏,不管燕齊懷是否心存大志,都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

如今的他在朝堂的位置很微妙,沒人想做的事,燕齊盛就會推派他去做,做得好,便是大皇子舉薦有功;做不好便是他能力不足,但面對種種批評或贊譽,燕齊懷淡然處之,而也是他這副不争功的性子,才入得了燕齊盛的眼。

每每忍到無法再忍,吞下一口氣再繼續隐忍時,燕齊懷便分外想念燕祺淵。

該回來了吧,他們約定好的,再過幾個月就屆滿六年了……他會回來的,是嗎?

嘆了一口氣,燕齊懷繼續研究桌案上的水利圖。

江南春澇,大水淹沒十數個鄉鎮,堤防年年築、年年毀,問題是出在貪官污吏還是朝廷缺乏人才?

不管是哪種情形,都是件難辦的事兒,江南官員有五成是燕齊盛的人,如果大力鏟除,回到京城後,就該輪到他被鏟除了。

可是若不動那些人,事情絕對無法辦好,所以……他是要為民?還是為己?

再嘆一口氣,左右為難是他這些年最常面對的問題。

此時窗子輕叩兩聲,等不及他上前探看,便有一道黑影跳進來,燕齊懷本以為是自己的屬下,然而當他定睛一看時,霍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神情激動地沖上前去一把将來人抱進懷裏。

“幾年不見,你開始好男風啦?”

痞痞的聲音在他夢裏輾轉過千百回,現在終于真實的出現在他耳邊了,他回來了,祺淵終于回來了!

松開他,燕齊懷一拳捶上他的胸口。

“怎麽這麽慢才回來?六年了,連一封信都不給,你打算憋死我啊?”

這六年來,每次經過榆縣,燕齊懷都會繞到他們的秘密山洞,那個地方是他們一起發現的,極為隐密,離京城不遠,過去兩人無法見面時,他們經常把信函藏在山洞裏,互通信息。

“我連禮王府都不敢去信,就怕被人看出端倪,你說呢?”

明明事先計劃好的,母妃聽見他遇難的消息時,還是哭得死去活來,他心裏好過嗎?他難道不想寫幾封長信安慰母妃嗎?

這些年,只有師父年年讓師弟上門拜年。

一個點頭交一個包袱,帶回他的舊衣,再帶來母妃親手做的衣服,幾套穿破的衣服讓母妃知道他還安好,知道他正拚命的學習,為重返京城而努力。

“所以……回來了,不走了?”

燕齊懷斜眼望向他,不教他看見自己眼角滲出的淚水,單打獨鬥太久了,他很高興祺淵回來了,很高興有人可以和自己并肩作戰。

“對,不走了。”

“那麽……要有一番作為了?”

“是,要有一番作為了。”

“我明天就進宮,告訴父皇……”

“不行。”燕祺淵阻止。

當年遇難,師父極力主張連皇上都瞞着,理由是燕齊盛依舊是皇上心中太子的不二人選,而他們想做的事,與皇上的想法背道而馳。

“為什麽不行?”

“我們都疏忽了,以為皇後被拘在宮裏就沒有大作為,但其實皇後、燕齊盛、莊氏一族相當有能耐。”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們估算錯誤。你可知道,這些年後宮雖然由程貴妃掌事,可皇後已經收買了她,兩人沆瀣一氣。軟禁是做給皇上看的。”

皇後對外的聯絡密集得很,娘家莊氏一族正逐漸坐大,她并不是沒有替燕齊盛謀劃,才會讓燕齊盛行事越發嚣張,而是燕齊盛年紀越長,已不易受控了。

“你的意思是……”

“如果皇上有立別人為太子的心思,她們就有本事讓皇上暴斃。”

“但不可能啊,三皇兄和大皇兄水火不容。”他們各有自己的勢力,這些年鬥個不停,這種平衡讓父皇感到安心,沒想到……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他們利益分贓,滿朝臣官,兩人合起來至少把持六成以上,更可怕的是,有大半年的時間,師父令師弟們埋伏在各大軍營裏,發現裏面有不少是他們的人。”

“軍營裏?難道他們已經等不及父皇……”燕齊懷驚呼。

“這些年皇上遲遲不立太子,皇後能不擔心?萬一皇上有別的想法,萬一皇上先下手為強,待事成定局,多年布局全成了空話。”

“這些事父皇不知道嗎?”不可能啊,父皇有暗衛、有秘密組織,絕對不可能被朦在鼓裏?

“你不知道皇上嗎?他仁慈、多情,不到最後一刻,是絕不相信燕齊盛會反。”這是皇上最大的問題。

在尋常人身上,仁慈多情是好事,但身為帝王,多情只會壞事。

燕齊懷沉默,确實如此,如果不是這樣,早在三年前,燕齊盛奸了後宮妃嫔,父皇怎會重重拿起,卻輕輕的放下?這是不舍得從小看到大的兒子吶。

“這次江南水患,你打算去嗎?”燕祺淵問。

“能不去嗎?”燕齊懷苦笑。他現在能夠考慮的是,如何在一群大皇子黨的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把事情辦好。

“正好。”

“正好?你是站着說話不腰疼。那裏全是燕齊盛的人,我有命去,誰知道有沒有命回來?”燕齊懷瞅他一眼。

“再不久,燕齊盛的惡行将會陸續被揭發,你要是留在京城,定會被逼着選邊站,與其如此,不如遠離是非之地。”

揭發燕齊盛是小事,重點是要怎麽引誘他相信,這些小動作是出自三皇子之手,若能将其聯盟打散,讓他們從內部亂起,往後會事半功倍。

“江南那裏,何嘗不是是非之地?”

“放心,接下來他沒有餘力顧及江南那些人事,等他發覺自己的人被你開锎之後,天高京城遠,想搶救也來不及了。

“待返京之後,你把所有的功勞往燕齊盛頭上一推,拯救他的京城危難、挽救他的破碎名聲,說不定還能讓他從皇上的責罰中脫身,他對你只會有感激涕零,你這可是在替他鏟除殘枝敗葉呢。”

“你要我對父皇說,此行全由大皇兄示意,為朝廷鏟除貪官污吏、重振朝綱?”

“當然。”此話一出,就算燕齊盛想保下那些人渣,怕也不能了,一口氣斷他一條右臂,真是爽快!

“啧啧啧,這豈不是讓人憋死了?”丢掉一組龐大勢力,換來一個不懲罰,怎麽算都不劃算。

“哼,底下的人出事,燕齊盛悶不吭聲,那些依附他的人難道不會擔心、猜疑?難道不會認為自己早晚會成為下一顆被舍棄的棋子?”

燕齊盛的勢力遠遠超乎想象,如果不打心戰,恐怕事倍功半,既然如此,何不讓那些跟随者對他離心離德?

一旦關系不再牢靠,任何人都可以被收買。

“知道了,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這次去江南,多請益鄉農士紳,多跟他們打交道,你才能了解真正的民生。”

“這種事還用你說,我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燕齊懷笑了,拍上他的肩膀,低聲道:“祺淵,你回來了,真好!”

“你放心,我對皇上的承諾,一定會做到。”

他說過,絕不觊觎皇位,他會傾盡所有的力氣,為大燕王朝千秋萬代而努力。

“父皇……也是你的父親。”

燕祺淵搖頭,“我只有一個父親,是那個護我、愛我、惜我的禮王。”

燕齊懷不再勸了,他明白燕祺淵的固執,兩人對視着,他們在彼此眼底看見真誠、看見情誼,他們都知道無論未來如何,他們都會是最親密的兄弟!

才五月,天氣就熱得讓人跳腳,光是站着就會滿身大汗。

在這麽熱的天裏,禮王府門口出現一個穿着黑布衣的中年男子,他想求見王爺,卻被門房的攔下。

他不死心,在門外徘徊,直到看見進香返家的禮王妃,他上前攔轎,從懷裏掏出一物交給禮王妃。

禮王妃見到那樣東西,立刻把人給請進府裏,命下人速速把禮王找回來。

兩天後,一輛刻着禮王府徽章的馬車進京,青色簾子被風吹起,百姓不經意的看見簾子裏的人後,驚吓不已……

喻骅英從外面回來,看着潔英,滿臉的憂心忡忡。

他那副表情怎麽看怎麽別扭,像是便秘似地,潔英感到好笑,拉住他的手問:“二哥,你到底是怎麽了?”

他怩忸了半晌後,才道:“我聽見風聲,說燕祺淵回來了。”

燕祺淵?!

心髒猛地一緊,再次聽見這個已經消失六年的名字,潔英形容不出自己是什麽感覺。

他沒死?!既然沒死,那這些年是做什麽去了?既然沒死,為什麽當年有一具燕祺淵的破爛屍體被送回禮王府?

她反手抓住喻骅英,急問:“二哥,你聽見什麽風聲?是從哪裏聽來的?準不準确?”

“我剛從大哥那裏得到的消息,說是兩天前,有個莊稼漢拿着燕祺淵的玉佩進了禮王府,禮王妃認出那是兒子随身佩戴的玉墜子,才問出始末……”

六年前,田姓莊稼漢在溝渠裏救回個人,幸好那時節缺水,否則光是泡,就會把人給泡沒了,可惜鄉下地方沒有好大夫,只好請巫醫來治。

巫醫看了看,說他三魂七魄少掉一魂一魄,因此醒來之後整個人變得癡癡傻傻的,連自己叫什麽、住哪裏都不知道。

送佛送上西天,總不能人救下了,見他說不出來歷就把人給趕出門,田大叔就當多擺一副碗筷,湊和着過日子。

因為他人變得傻裏傻氣,像個孩子似地,村民們便喊他大傻,大傻性子好,也會幫着種地,就是有時候犯起倔,大夥兒拿他沒辦法。

上個月,大傻好像想起什麽似地,老指着京城方向,口口聲聲喊着禮王,田大叔半信半疑的,這才拿走大傻身上的玉佩進京,問明禮王府方向,想碰碰運氣,沒想到大傻還真是禮王府的人。

禮王妃感激涕零,贈予田大叔五千兩銀子,并派一輛馬車跟田大叔回去接人。

總算是好人有好報,小農戶變成大地主,大夥兒眼裏看着,心頭羨慕得緊。

于是燕祺淵回來了,但……他變成了傻子。

無論如何,燕祺淵沒死,這對禮王府來說,都是一樁好事,如果在這件事情裏硬要找出一個倒黴的,那人非潔英莫屬。

本以為燕祺淵過世,賜婚之事便會作罷,沒想到這會兒……

以皇上寵愛燕祺淵的程度來看,最後很可能還是要讓潔英出嫁,但一個好好的姑娘家嫁給傻子,情何以堪?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明知道危機伴随着燕祺淵的返京出現,但潔英并不擔心,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似地。

她自問,自己不怕嫁給傻子嗎?這麽問好像不太對,但她确實是因為燕祺淵沒死,心頭隐隐地感到雀躍。

看着二哥緊張的神情,潔英笑着勾起他的手,撒嬌道:“二哥,事情還沒碰上呢,就先擔在心上,豈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如果注定跑不掉,那至少在還能大聲笑鬧的時候,開開心心的過日子吧。”

“你老講些怪論調。”

“怪是怪了些,可是實用得很。二哥,你忙不忙?不忙的話,陪我去巡巡鋪子好嗎?”

“知道了。”喻骅英見她這副态度,也說不上什麽話,只能陪着她。

他看着潔英,心頭感到不舍,如果皇上真要讓妹妹出嫁,就算委屈,爹也會讓妹妹出嫁吧,畢竟抗旨是死罪。

六年過去,潔英一天天長大,長成漂亮的大姑娘,小時候還不覺得她标致,但這幾年模樣改了、身量抽長了,怎麽看,都稱得上一聲大美人兒。

反倒是喻柔英,小時候挺美的,大了竟長出一股子風騷勁兒,看起來妖妖嬈嬈的,半點不像大家閨秀。

潔英說,那叫氣質,身教重于言教,柳姨娘那種出身,能教出什麽好女兒?

這倒是個正理兒。

怪的是,柳姨娘膚色微黑,小時候喻柔英膚色也有些微黑,但現在一身肌膚卻白得驚人,真不曉得肖了誰?

這些年,潔英聰敏,每次喻柔英想害她,卻老被反制回去,幾次下來,爹對喻柔英不再像過去那樣疼惜了,相對地,對柳姨娘的寵愛也淡了許多。

柳姨娘不甘,想盡辦法勾引爹的注意,什麽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喻府幾時變成青樓了,長期這樣看着自己的姨娘下作,就算琴棋書畫學得再好,喻柔英那個品性也算是毀了。

不過潔英長得好,他總覺得“食補”天天送來的湯是功臣,不只妹妹變得水靈,連娘和祖母的身子也變好了,就是他和大哥的個頭也像竹子似地猛抽高。

“食補”是大哥開的鋪子之一,但這鋪子是怎麽來的呢?話說他們家潔英挑嘴,什麽都嫌難吃,某天靈機一動,說:“要是能把各地的名廚集中在京城裏,開上十來家各地風味的館子,一天吃一家,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大哥的動機是喂飽潔英,因此連開十幾家食館,卻沒想到生意之好,好到讓人眼紅。

只是當年那個“自由自在生活”的提議,讓大哥多存了點心思,照理說,爹就他和大哥兩個兒子,不管大哥開幾間鋪子,日後除了給潔英、喻柔英一部分當嫁妝之外,就是他們兄弟的了,實在沒什麽需要特地做打算的。

但大哥說,爹熱中仕途,太早選邊站,萬一站錯地界兒,來個抄家大罪……早做準備總沒錯。

因此大哥給他們三個兄妹各自弄了一個新名字、新身分。

大哥賺得的銀子,陸續買下七十幾間鋪子、幾千畝土地以及十幾處莊園,他将這些財産平均分配,登記在他們三人名下。

大哥說,萬一真走到那步田地,咱們挪個窩,還可以改名換姓、舒舒服服的過日子。

大哥就是大哥,腦子精明得很。

喻骅英看着妹妹,心想:如果皇上堅持潔英出嫁,也許他們真的要改名換姓、行走天涯了。

坐上馬車,他問:“去哪間鋪子?”

“去手藝社。”潔英道。

前輩子她在等戲的時候,閑來無聊喜歡勾勾毛線,做做手工藝品。

穿越到這個時代,閑暇時間更多,她又不愛當才女,琴棋書畫不感興趣,幸而有兩個哥哥的無條件寵溺,她想要什麽,都能想辦法幫她弄來。

于是買羊毛、找來紡紗婦人、絲染工人……最後她做出幾條圍巾、毛帽和手套襪子。

四年前京城大寒,人人都冷得躲在屋裏打哆嗦,只有喻家兄弟成天精神翼翼地往外跑,于是人人都想求得毛線制品。

那個冬天,潔英忙壞了,天天教屋子裏的下人打毛線,可是量太少,供不應求。

來年秋天,手藝社開幕了,裏頭有師父教人打毛線,只要付一點學費,人人都可以學,手藝社裏有各色各樣的毛線可供挑選。

就這樣,慢慢的越來越多打發時間的手工藝品在店裏出現。

喻骅英本來還嗤之以鼻,不過是女人家的小東西,能掙什麽銀子?直到大哥在各地開了八間鋪子,城外還圈了塊地養羊,蓋一間廠子織毛線,他才曉得女人家的小東西能掙大錢。

“潔英,上次你……”話還沒說完,馬車便停了下來。

怎麽回事?兄妹倆互看一眼。

不多久,海棠快步走到馬車邊,低聲的道:“小姐,路被堵了。”

“被什麽堵了?”

“是禮王府的大少爺,他一個人站在街上,幾個潑皮無賴正在欺負他。”

海棠覺得這事兒得告訴主子,畢竟燕大少爺和她家小姐是……何況這些年,禮王妃時常上喻府,不管婚事有沒有成,兩家的交情是好上了。

潔英二話不說,拉着喻骅英就一起下馬車。

燕祺淵就站在飯館前面,身邊圍着一群纨褲青年,這群人推他、打他、抓起地上的泥巴往他身上抹,指着他大笑,說他是傻子、呆子。

不過一眼,潔英便認出他了,情不自禁地,她的笑容爬上嘴角。

六年不見,他一如當年的俊逸秀美,雖然膚色略略黑了,卻無損他的吸引力,只不過現在的他,臉上沒有篤定的自信,沒有一雙聰明敏銳的眼睛,他看起來很無辜、可憐,讓人……心疼。

他們沒有什麽深厚的交情,但她不舍心痛,是因為女人都偏愛小動物嗎?燕祺淵可憐的模樣,讓她對那些軌褲好生氣。

她直接往那群人走去,大家閨秀不應該這麽做的,但她管不着,推開一群廢渣男,直接走到燕祺淵跟前。

也是一眼,燕祺淵就認出她來,小丫頭長大了,美得讓人心髒狂跳,但讓他轉不開眼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的氣勢。

小小女子站在這群男人當中,明明身量不及人家,但一眼就覺得她鶴立雞群。

心……在笑,全身上下都在歡暢,因為小丫頭竟然站到他身前,那姿态是母雞護小雞。

潔英對所有人說:“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真美的小姑娘,是哪家姑娘啊?定了人家沒有,要不要小爺讓媒人上門……”

話說到一半,迎面上個大拳頭送上,瞬間,他的鼻梁斷了,挺直的鼻子歪到另一邊,看着吓人。

“嘴巴給爺幹淨點!”

喻骅英話出口的同時,腿也一個連環踢,轉眼功夫,一群男人全倒在地上哀嚎。哼,對付這種渣渣,不需要浪費口水。

垂下眉睫,燕祺淵繼續裝可憐,心中卻想着:喻骅英這家夥不賴嘛,這身武功是從哪裏學來的?

潔英冷冷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們,輕嗤,“這麽點本事,就敢在外頭橫沖直撞、到處欺負人?憑什麽啊?哦哦,憑借現在不是七月鬼門開,鐘馗沒出現?幸好本姑娘別的能耐不行,收拾牛鬼蛇神還可以!”

說着,她從懷裏掏出瓷瓶打開瓶蓋,往那帶頭的人臉上一撒。

頓時只見他揚聲大叫,下一刻就伸手在臉上亂摸亂抓,轉眼間他臉上出現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紅痕,他又癢又痛、又難受又爽快,那感覺真是死了還痛快!

只片刻而已,好好一個人變成豬頭樣,燕祺淵和圍觀衆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傳說中的癢癢粉?中招之人将連續癢上六個時辰,之後不藥而愈。

只不過這樣連續抓六個時辰?他敢保證,那人的那張臉至少大半個月見不得人。

癢癢粉是七師兄最得意的作品,她居然拿得到?七師兄行蹤不定、性情孤癖,她是怎麽結交上的?

這樣非常不好啊,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是很不道德的。

可是看對方又叫又跳,像猴子似的,不止潔英和喻骅英,連在旁圍觀的路人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這癢癢粉是大哥給她防身用的,眼下狀況不符合大哥的規定,不過……欺負她的人,就是不行!

念頭浮現的同時,她的心立刻怦跳了好幾下。

瘋啦!燕祺淵是她什麽人,她又不是慈善機構負責人,難不成她還真要負責腦殘男人的一生?

什麽“她的人”,她還想得真順暢,潔英猛然搖頭,把念頭甩出腦外,對渣男嗆聲,“還不走?”

看到這種狀況,誰能不跑?也不過收下幾兩銀子吃喝一頓罷了,為這種事送掉老命,可是不值得啊。

幾個纨褲像踩了風火輪似地,跑得飛快。

人散了,潔英轉身望向燕祺淵,他有些狼狽,額頭腫了一個大包,臉上身上全是髒兮兮的,也不知道有沒有中暗招。

“你還好嗎?”潔英柔聲的問。

“二弟不見了,他說要去買糖,可是買了好久,我等得腳都酸了。”他嘟起嘴巴,滿臉的委屈,可愛的模樣破表。

潔英不養寵物的,但這一刻母愛泛濫,她竟對這只可愛的小狼狗有了感覺……

等等,他說下弟?燕柏昆?

禮王妃經常上喻家,與母親說說話、講講家裏的事,潔英常在跟前伺候着,禮王府裏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雖然禮王妃不張揚家醜,但自己抽絲剝繭的本事還不錯,所以……

她在腦中綜合燕柏昆的資料。

呂側妃的兒子,最有可能成為禮王世子的老二,幾年前被禮王送往軍中,可不知道是禮王名頭太響,還是他結交到什麽貴人,職位升得飛快。

這兩年他常跟在大皇子身邊,鞍前馬後的,大皇子想做什麽都有他開路。

好好的禮王府公子,需要對大皇子這麽巴結嗎?認真算起來,燕柏昆和大皇子還是堂兄弟呢。還是說,他已經站到大皇子陣營?

大哥說,眼下大皇子雖然一片前程看好,可自古以來,皇子争位不到最後一刻,不能蓋棺論定。

為了爹的選邊站,大哥百般無奈,沒想到喻家老爹短視,燕柏昆也不遑多讓。

“沒關系,我先帶你回我家好不?我家裏有很多很多糖哦。”

她用可愛的口吻說話,只差沒講:乖乖哦、姊姊疼疼,我拿糖糖給你吃吃,你不要哭哭……

燕祺淵眼睛突然錠放光芒,問:“妹妹有糖?”

“對啊,還有餅餅哦。”話一出口,潔英便暗罵自己一聲笨蛋,連餅餅都出口了,她真的把他當成小狼狗。

“我要去,我要去妹妹家!”他笑着拍手,一臉可愛無辜加純淨的表情。

哇咧,天使了不起也就長這樣了。潔英看傻了,怎麽會有男人這麽可愛,這不是普通花美男,這是極品花美男!

她還在陶醉時,燕祺淵一把握住她的手,暖暖的掌心,粗粗的繭子,熟悉的感覺竄上她心房,使得她胸口頓時一陣酥麻。

這時,燕柏昆從小巷子拐過來,看見燕祺淵後,立刻帶着四、五個壯漢“熱情”的飛奔過來。

他跑到滿身狼狽的燕祺淵跟前,臉上在最短的時間內堆起心疼,他用袖子幫燕祺淵擦臉,幫他拍去身上的灰塵,急忙問道:“怎麽回事?大哥,誰欺負你了?告訴弟弟,弟弟去幫你報仇。”

哼哼哼,潔英冷笑着,來得還真是及時啊,這年代的男男女女,一個比一個還會演戲,本以為喻柔英已經很極致了,沒想到燕柏昆也不遑多讓,真該建議導演也穿越來這裏選角。

“燕下少爺嗎?”

眼裏“只有大哥”的燕柏昆終于看見潔英,他轉身,連忙做出一副謙謙公子的表情。

“喻大姑娘好。”

“燕大少爺要到喻府坐坐,不知可否?”她好言好氣的問。

燕柏昆露出為難的神色,道:“大哥與我一起出門,自然是要一起回去的,喻大姑娘是否……”

話還沒說完,燕祺淵就當街鬧了起來。“我要去妹妹家!我要去妹妹家!我要去妹妹家。”

同樣的一句話,他重複了十幾次,音量一次比一次高,惹得過往的路人紛紛往他們看來。

約莫覺得丢臉,燕柏昆臉漲紅着的手足無措。

燕祺淵冷笑,這時候比的是臉皮厚,他是傻子嘛,不必顧慮顏面這回事,所以他幹脆當街拉起潔英,又跺腳、又抹淚,大聲亂喊:“我要去妹妹家!”

燕柏昆不耐煩,本想讓家丁把人給架回去,沒想到燕祺淵卻死命拉住潔英的手。

男女授受不親,喻潔英應該要甩開他的,但她沒這麽做,反倒是一副看好戲似的盯着燕柏昆瞧,一瞬也不瞬的。

“燕二少爺知道燕大少爺腦子受創嗎?”潔英問。

“自然知道。”燕柏昆不明白她想幹什麽。

“既然知道,怎麽還會把燕大少爺單獨留在街邊,自己卻帶着四、五個壯漢去買糖?真奇怪呢,糖有這麽重嗎?”她似笑非笑地望着燕柏昆,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人心似地,看得燕柏昆下不了臺。

她的問話讓燕祺淵爽到不行,好丫頭,聰明、勇敢、不懼強權,他真想給她拍手鼓掌大贊幾聲。

喻骅英是個俠義心腸的,也忍不住酸上幾句,“這哪裏怪了?怪的是緊要關頭不出現,狀況搞定了才現身,如果大燕王朝的将軍都是這副德行,等敵人占住半壁江山才跳出來吆喝,仗還怎麽打啊?”

喻骅英不喜歡燕柏昆其實是有原因的。

前年喻骅英考了個武探花,進到軍營裏,他對這差事可是盡心盡力的,不管是訓練、抓刺客,哪次不是拚了命的做,可明明是他和弟兄們的功勞,這位禮王府下少爺,每次連個影兒都沒看見,就直接頂走他們的功勞,職位一升再升,搞得營裏弟兄們滿肚子氣。

可能怎麽辦呢?人家後臺硬,爹爹是禮王、伯伯是皇上,他們這群流血流汗的老百姓子弟,能分到幾兩銀子就該偷笑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可是頭低得滿肚子憋屈啊!

“燕二少爺別糾結了,我們回府就讓下人去禀明禮王妃,是我們請燕大少爺到家裏作客,絕不是燕二少爺的失職,行不?”潔英把話說得老酸。

只不過是個小丫頭,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氣勢,站在她面前,燕柏昆硬是覺得自己矮上一截。

他輕哼一聲,心道:堂堂男子漢何必與小女子計較?

眼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退開兩步,道:“那就麻煩喻大姑娘了。”

喻潔英點點頭,目送他離去。

燕祺淵還緊緊拉住她的手,深怕去不成她家裏似的。

“我們走吧。”她對燕祺淵說。

燕祺淵用力的點頭。“要去妹妹家了嗎?”

“對。”

“萬歲萬歲萬歲。”他又叫又跳的,高興不已。

潔英被他的快樂感染,也跟着感到開心。

燕祺淵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眼光奇準無比,可這是第一次,他深深佩服自己,他實在太厲害了,居然能在幾年前就一眼相中這個丫頭,她太好、太美、太可愛、太……太讓人喜歡了。

于是一行人上了馬車,馬車調轉過頭,不去巡鋪子了,直接駛回喻府。

馬車辘辘的駿着,坐在車裏憋了滿肚子話的喻骅英,瞄一眼昏昏欲睡的燕祺淵,撓頭道:“妹妹,二哥擔心呢,眼下這種狀況躲都來不及了,如今又演上這一出,你還要把人帶回家,這萬一……可怎麽辦才好?”

“二哥不也看出來了,燕祺淵沒死回京這麽大的事兒,身為“親家”的我們,二哥也是今兒個才得訊,怎麽會外頭的人全都曉得,還相準時機趁着燕柏昆不在,把他給堵在街口找麻煩。”

“這還用猜,那些人十之八九是燕柏昆找來的。”

“是啊,要不我怎麽會拿那癢癢粉修理那個帶頭的。”

“你這是要給燕柏昆一個下馬威?”

“對。二哥想過沒,為什麽他會這樣對待燕祺淵?”

“這我就不懂了,就算禮王或皇上再怎麽喜歡燕祺淵,也不會讓一個傻子襲爵,燕柏昆到底是在不放心什麽?”

“沒錯,他到底是在不放心什麽?若是我猜得沒錯的話,他大概是想藉那幾個纨褲子弟的手,測試燕祺淵是真傻還是假傻。

“只不過他這是在幫自己測試,确定燕祺淵再也搶不了世子之位,還是在幫大皇子測試,确定燕祺淵不會對大皇子構成威脅,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你帶他回家的理由?”

“這是其一。其二,那年燕祺淵死訊傳出時,禮王妃卧病在床,從此禮王府的中饋交到呂側妃手裏,有她把持後院,也許在明面上沒人會給燕祺淵找麻煩,但在私底下,逢高踩低這種事可多了。”

車子一颠,昏昏欲睡的燕祺淵順勢倒在潔英的腿上,他閉上眼睛,挪了個舒服睡姿直接睡着。

喻骅英看不下去,直想把他挪到自己這邊來。

潔英笑開的說:“甭計較,他現在就是個孩子罷了。”

把臉埋進潔英的腹間,燕祺淵暗自笑開,他的丫頭可真聰明,燕柏昆的一個動作,居然可以讓她推測到這等田地,再多給她幾分線索,她大概就能把朝堂的局勢給厘得一清二楚。

“就算把他帶回家,咱們能幫得了他什麽?”

“待會兒讓人上禮王府報訊,禮王妃定會親自過來接人,燕祺淵傻了,很多話都說不明白,我可以幫他說,既然他沒死,而禮王妃的身子已經調養多年,也該振作起來,把禮王府的後院打理幹淨。”

“終究是禮王府的事,你何必管這麽多?”

“二哥不覺得他可憐嗎?”

“他确實可憐,但二哥更擔心你。”

“我明白的,二哥擔心今天的事傳揚出去,皇上會記起這樁賜婚,橫了心,非要我和燕祺淵完婚?”

“你明知道下哥擔心,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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