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
邦臨國,權利不容忽視。
卡庫能進入鴻胪寺也就不足為奇了,他是西夷王子,讓他在鴻胪寺當譯官也算是人盡其才。
“沒錯,雖然卡庫王子是西夷人,但實際上,他精通六種番邦語。”
六種?屈隐一直引以為豪的是除了才學,他還精通三種番邦用語,只是沒想到人外有人,卡庫不容小觑。
“屈公子且安心養傷,相信憑公子的才華,若是向陛下自薦,定不會空手而歸。”
靈珰正要走,屈隐忽然問道:“靈珰大人,倘若我想進入蘭臺,不知陛下是否會答應?”
蘭臺,是大夏歷代宰相輩出之地,凡是能進入蘭臺的官吏,最後不是當了宰相,就是封疆大吏,朝中重臣,女帝的左膀右臂。
但能進入蘭臺的官員幾乎都是女性,而且考核之苛刻嚴厲勝過三年一次的科舉。
因此凡間又有“三年一登科,五年難得入蘭臺”的打油詩。
“公子莫不是在說笑?”
屈隐的眼底流露出耀眼的光彩:“先帝在位時,時瞬以平民的身份進入蘭臺最後官拜宰相,成為先帝的莫逆之交。他跟先帝共同治理河山的種種逸事流傳成千古佳話,屈某不才,卻也想如時宰相那般,能光明正大的站在陛下身邊,替她分擔國事,為百姓謀福。”
☆、齊東野語
摘玉閣忽然安靜了下來,有那麽一瞬靈珰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其實跟那人并不像,那人優柔寡斷,愛慕虛榮,又怎能跟心存蘭臺之志的屈隐相比?
青花釉裏紅雲龍紋瓶裏插着兩支銀邊飛朱砂,那花蕾呈半開狀,花香濃郁,将整間屋子熏得香甜,即使是靈珰不懂梅花,此刻也覺察出梅的可愛來。
“公子的志向高遠,靈珰亦自愧不如。待我回去就尋個合适的機會禀明陛下,只是想要入蘭臺并非易事,公子可想清楚了?”靈珰何曾不擔心屈隐只是說說而已,大夏的男子慣是養尊處優,如今朝中官職最高的男子也不過是工部的楊維德楊尚書。如時瞬那樣的男宰相,自大夏建朝以來,也不過他一人而已。
“靈珰大人認為我還有後路可退嗎?”
靈珰了然,囑咐屈隐多加保重後,便舉步離開了。
外面風雪吹得呼呼作響,天空烏雲密布,沒多久天色便暗了下來。
靈珰回到日曜宮,朔雪正一手執一卷泛黃的書冊,一手抱着一個纏枝蓮紋手爐,用明黃色繡梅花夾氅衣緊緊裹住自己縮成一團。
許是看的太入迷,連靈珰走近也不知。
屋裏的地龍燒得整個屋子暖烘烘的,可朔雪自幼便畏寒,因此每到冬季便比旁人穿得多,尤其是在沒人的時候,她最喜歡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
“陛下。”靈珰拿來另一個手爐換走了朔雪手裏的那個,朔雪這才将頭擡起來。
靈珰知她定是看得久了,所以一邊幫她揉捏肩膀,一邊将摘玉閣的事細細說給她聽。
等靈珰說完後,朔雪那張秀雅的面容才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蘭臺?”輕笑一聲,“他是不是以為朕是開饅頭鋪子的,想要什麽便要什麽。蘭臺是什麽地方,豈是能随意出入的。”
靈珰起初也是這般想,但想起屈隐說那番話時的神色,說道:“屈公子的手段固然有些惱人,但陛下何不給他一個機會。能進得蘭臺的都是憑自身本事的,即使陛下答應了,恐怕蘭臺令還不一定能答應呢。”
想到那位令所有大臣聞風喪膽的蘭臺令,朔雪的唇邊露出一抹嬌俏的笑意:“你說的不無道理。最近越頃是越來越不把朕放在眼裏了,要是屈隐能替朕改一改越頃的臭脾氣,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說到越頃,靈珰也氣得牙癢癢:“陛下您不知道,今天早晨那越頃差人給臣送了一壇子酸梅,還讓人帶話說什麽願臣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這不是在咒臣天天被酸死嘛。”
朔雪笑出了聲:“越頃性子古怪,不輕易跟人走得近,他肯送你酸梅已實屬難得,莫不是瞧上你了吧。”
靈珰怕越頃怕得不行,恨不能有多遠躲多遠:“陛下,您要是再把我跟越頃扯到一塊兒,我就不伺候您了。”
朔雪知道靈珰臉皮薄,便不再打趣她。
這時,有兩名小宦官擡着一個半人高的攜琴訪友圖蓮瓣式花瓶進來,擺放在黃花梨寬邊方桌靠牆的裏側。
一名小宦官說道:“陛下,花瓶已經擡來了,梅花等會兒便采來。”
朔雪不解,靈珰故意賣乖,因此也不解釋,揮揮手讓小宦官回去。
不多時,又有兩名宮女各抱着一束梅花進來,那梅花原本沾了一些雪,卻因屋裏暖融融,花朵上的雪很快融化成晶瑩剔透的水珠。
靈珰親自将兩束顏色不同的梅花□□了花瓶中。
那毫不起眼的角落霎時增添了幾抹明豔之色,看着倒是多了些許暖意。
“好端端的,忽然在屋子裏擺這些做甚。”朔雪素來愛詩書字畫,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書迷,她的寝宮挂了很多前朝大家之作,就連淩雲閣都被愛屋及烏,俨然成為朔雪收藏私人字畫的展館。
靈珰總不能告訴朔雪說是從屈隐那兒得來的啓發,只說道:“臣覺得玉芳園的梅花開了個遍地,卻無人去賞,豈不辜負了先帝的一片愛梅之心。”
朔雪只當靈珰想圖個喜慶熱鬧,也就由着她了。
晚膳朔雪吃了一些清蒸鲈魚,一碗鴨子肉粥,喝了半碗火腿鮮筍湯,又嘗了幾口各式小菜。
摘玉閣那邊負責照看屈隐的宮女來回話,說屈隐很配合的換藥服藥,似乎的确安分老實了。
“此外屈公子說想看一些書,懇請陛下能借他幾本書。“
朔雪也不是小氣之人,她走到紫檀八仙八寶紋立櫃中抽出了幾本書,估摸着夠屈隐看了便對那宮女說道:“你告訴屈隐,這幾本都是孤本,要是弄壞或者弄丢了,朕可是會嚴懲的。”
靈珰留心看了一眼那幾本,有《諸子平議》《山河注》《齊東野語》和《昭忠錄》,每一本都是朔雪的心頭肉。
朔雪最愛跟她有相同讀書愛好的人,現任蘭臺令越頃能這麽目無王法行事肆無忌憚,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也愛讀書,并且他的見解每每都能讓朔雪引以為知己。有朔雪替他撐腰,他如何會忌憚那些重臣權臣。
“陛下,這些書裏有兩本您都不舍得借給蘭臺令呢,為什麽您就放心借給屈公子?”
“你沒聽過一句話麽,凡是借給越頃的東西都是有去無回的。他的臉皮厚如城牆,即使是中書令也奈何不了他。”
宮女将四本珍貴無比的孤本送到屈隐手中,并轉達了朔雪的話之後便退下了。
屈隐立刻被其中的《齊東野語》所吸引,他有些難以置信,其餘三本書倒也罷了,要不是三年前的八王之亂,這三本也不會變成孤本。但《齊東野語》卻只流傳在文人墨客口中,是一直無法得見的書。
因為寫這本書的人,就是先帝的宰相,時瞬,他的字就是齊東。據傳時瞬将他畢生所學所感所悟都寫了下來,并用自己的字命名此書,《齊東野語》由此而來。
這本書是很多文人墨客想一睹真容的,因為時瞬的一生太過于傳奇,大家都想知道他的唯一一本書都寫了什麽。
想不到因為種種緣故,他竟然得以看到《齊東野語》。
本以為他的志向會被朔雪嘲笑,但朔雪卻借給他如此珍貴的書。
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屈隐手捧《齊東野語》如獲至寶,一頭紮進書堆細細品讀起來。
書中的每一字一句都仿佛上等的美味佳肴,令屈隐如癡如醉,恨不能反複咀嚼才舍得拆分入肚。
屈隐不再鬧事後,朔雪因此安穩的休息了三天,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醒來後自有靈珰服侍得舒舒服服的,面色不僅紅潤了許多,眼底的神采亦明亮了許多。
禦膳房那邊變着花樣給朔雪做好吃的,各種經過改良的民間糕點不斷送往日曜宮,這讓平日勤儉克制的朔雪吃得酣暢淋漓,直誇禦膳房的師傅手藝好,又給禦膳房的宮人們加了例銀。
有時候糕點太多,朔雪也會差人送一些到摘玉閣,左右吃不完,可不能浪費。
屈隐摸清了朔雪的脾氣,知她是愛憎分明,性子直爽,不喜人拐彎抹角,因此對于朔雪送來的糕點便心安理得的享用了。
但衛全對這些糕點的感受又是另一番感受。
起初他擔心屈隐會被陛下冷落,後來屈隐的招數果然有效,陛下不僅專門派了宮女來伺候,得知屈隐在養傷還借了幾本非常珍貴的書給屈隐,這還不算完,這兩日是接連送了精致可口的糕點過來,要說陛下對屈隐沒意思,衛全是不會相信的。
衛全仔細觀察到延福宮的宮人們看摘玉閣的眼神都有所不同了,那幾個灑掃的宮人比平時殷勤了許多。
看來他們的日子有好盼頭了。
衛全的那點小心思全然沒被屈隐放在眼裏,他看完了第一遍《齊東野語》之後又開始看上面的簪花小楷朱砂批注,批注雖不多,但每一條都精妙獨特,簡直就好像是寫批注的人在跟齊東閑聊一般。
屈隐越品越覺得心癢,忘情之下也将自己的心得批了上去,批完後又看看朱砂批注,竟發現他的想法與朱砂批注主人的想法非常相似,只差恨不得引朱砂批注主人為知己了。他根本就把朔雪的叮囑忘到了九霄雲外,哪裏還記得《齊東野語》是朔雪的心頭肉,是一丁點褶皺都不允許出現在書裏的。
讀書養傷的日子過得飛快,七天休假一晃而過。
當宮女來收書的時候,屈隐還有些不舍,四本書他就只看了一本,實在是有點虧。
衛全只當屈隐是舍不得陛下的心愛之物,想出言寬慰,又笨拙的不會說話,只好道:“公子何須擔憂,日後公子得了冊封,想看什麽書還不是公子一句話的事情。”
就在衛全苦苦期盼冊封聖旨時,朔雪上朝的第一天便封西夷王子卡庫為鴻胪寺譯官,據說那日早上朝堂上的大臣們幾乎都被卡庫的美貌迷得七葷八素,所有人都用嫉妒的目光看向鴻胪寺卿,恨不能将鴻胪寺卿踢下去自己取而代之。
衛全為此還幸災樂禍了一個早上,暗道陛下果然對屈隐情有獨鐘,就連卡庫都沒法跟屈隐比。
然還不等衛全高興太久,朔雪就差女官送來了另一道聖旨。
聖旨裏先是責備屈隐在朔雪的愛書裏亂寫亂畫,故而賞屈隐十五大板以示懲罰。接着任命屈隐為殿中侍,待三月的春耕結束後就去蘭臺報道。
屈隐陷入震驚中久久回不過神來,要不是衛全提醒着,宣讀聖旨的女官差點就冒火了。
“臣,謝陛下隆恩。”屈隐接過聖旨,心中五味雜陳。
☆、黃牛壯士
第一場春雨似乎比去年來的早一些,且來得有些突然,春雨伴着微涼的寒意将偌大的皇城籠罩在薄薄的煙雨迷蒙之中。
靈珰打傘從欽天監回來,大紅水波紋羽紗單雨衣都被雨水打濕了,只得讓宮女拿去挂好晾幹。
靈珰進了日曜宮,原本正在午睡的朔雪聽到聲響立時醒來,自有宮女伺候朔雪梳洗打扮,片刻後便見身着繡刻絲瑞草雲雁廣袖雙絲绫常服的朔雪睡眼松惺的出來了。
靈珰無可奈何道:“陛下何不多睡一些。”
“無妨,剛才一直睡得不安穩,似乎做了許多夢,夢見了什麽也不太清楚,只是覺得暈沉沉的,不如索性不睡了。”朔雪喝了一些六安茶提神,這才覺得清醒了一些,問道,“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回禀陛下,欽天監那邊已經擇好了吉日,就在三月初十。”
“那就讓禮部着手安排下去吧。”
靈珰與朔雪商議的乃是每年的女帝春耕之事,這是大夏的一項國家典禮,又被百姓稱為”親耕“,是大夏的高祖為了劭農勸稼、祈求年豐而設置一項典禮。
因為去年的春耕正值先帝的喪期,衆人忙于料理先帝的身後事,朔雪還未正式登基,故而去年的春耕之禮并沒有舉行。
今年的春雨又來得早,欽天監認為此乃祥瑞之兆,因此上奏朔雪,認為今年的春耕務必要隆重些,才能起到表率的作用。
朔雪很快批了欽天監的奏章,于是欽天監連夜占蔔擇出了三月上旬的亥日乃吉日,并報給了靈珰,靈珰再轉告朔雪。
一直以來都是禮部負責統籌春耕典禮,朔雪倒也無需操心,靈珰當即将朔雪的口谕傳達下去,禮部那邊很快操辦起來。
在親耕前朔雪少不得要演練一番,以免正式的親耕出醜倒教人笑話。
只是今年的春雨不僅來得早,還綿綿不絕,一連六日都是雨。
眼看着再過得幾日便是正式親耕日,朔雪只好冒雨在皇宮內的豐澤園耕地裏練習一番。
幸好雨下得不大,朔雪又穿着蓑衣,戴了鬥笠,靈珰還是擔心朔雪被雨淋着,少不得在朔雪的蓑衣裏又添了一件雨衣。
朔雪笑道:“你叫朕穿成這樣,還如何耕地。不過是一些毛毛細雨別讓那些大臣看了笑話。”
靈珰已然操心慣了,并不在意,她又細細檢查了一番,把朔雪的頭發都遮蓋在鬥笠之中,見朔雪全身被裹在蓑衣中,只露出巴掌大的清麗小臉,一雙眼睛如黑曜石般透亮,這才滿意。
耕地的農具和黃牛已準備好了,一名小宦官在前面牽牛,兩名小宦官扶犁,朔雪下了耕地右手秉耒,左手執鞭,禮部尚書拿着播種的青箱,戶部尚書負責播種,左右兩側各有工部、太常寺和銮儀衛的六位堂官導引護駕,在一片鼓樂贊歌聲中,朔雪開始耕地。因為是練習,又兼之下着雨,所以朔雪只打了一個來回就算練習完成,正式的親耕講究“三推三返。”
以前朔雪都是在一旁看先帝春耕,只覺簡單無趣。直到她親身體會才覺春耕并非易事,雖身旁有一堆人幫襯着,她只需做做樣子,但一次往返下來,蓑衣上反而沾了不少泥,她的雨靴更是髒得不堪入目,幾乎變成泥靴了。
靈珰見練習結束,也顧不得耕地泥濘,就要下去扶朔雪上來。
小宦官将犁從黃牛背上卸下來,不知何緣故在擡走犁的時候尖的那端碰到了黃牛的後腿,黃牛吃痛之下竟掙脫了牽繩的小宦官,在耕地裏瘋跑起來!
所有人都沒預料到這場意外的發生,大部分官員都當場呆愣。
那頭黃牛生得精壯,瘋起來了只怕四個壯漢都拉不住。它撞得那兩個小宦官嗷嗷大叫,又把牽繩的小宦官甩出老遠,耕地裏的朔雪和幾名官員都驚呆了,她們何時見過這等場面,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還是靈珰大叫了一聲“快護駕!”衆人如夢初醒,蜂擁奔向黃牛,朔雪身邊的官員早吓得手腳發軟,哪裏跑得動,只有朔雪勉強定了定心神,邁開步子朝靈珰跑來。
奈何她的雨靴沾滿泥土,耕地泥濘不堪,走得十分吃力。
靈珰火急火燎的,看那群人把黃牛團團圍住卻不敢靠近,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陛下莫慌。”這是安慰朔雪,也是安慰自己,靈珰馬上抓住了朔雪的手,兩人都松了一口氣,加緊離開耕地。
只是沒想到那黃牛不知發了什麽瘋,忽然沖破了人群朝朔雪靈珰她們襲來,一幹人被撞得四腳朝天,摔進泥濘裏吃了滿嘴泥。
關鍵時刻不知從哪兒冒出一人飛身上牛背,僅以手肘痛擊牛頭,便将那頭牛擊倒在地。
眼看那頭牛離自己不過十步之遠,若是那人再慢些,牛沖撞過來,朔雪只怕小命難保。
衆人皆是驚魂未定,朔雪腿一軟暈了過去幸而靠着靈珰才沒有跌下去。
黃牛被制服後,朔雪被團團圍住,早有人通知了太醫前來,太醫見場面混亂,衆人都成了泥人,只好讓她們不要圍住朔雪。
片刻後朔雪才被侍衛用鸾駕擡走了,至于後事自有靈珰來料理。
靈珰吩咐侍衛把負傷的官員都擡到太醫院,留下兩名功夫高強的禁衛軍看守昏迷的黃牛,并讓太醫檢查黃牛忽然發瘋的原因。至于剩下的人先各自回去換衣裳,且不能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一切等朔雪醒來之後再做定奪。
吩咐完之後,靈珰又趕往日曜宮,她簡直要恨死欽天監了,都挑的是什麽好日子,要是朔雪有個三長兩短,必連她們的祖宗十八代都不放過。
日曜宮的宮女們見朔雪頗有些狼狽的被侍衛擡進來,身後又跟着太醫院的院判張淺和其他幾位醫術高明的太醫,竟不知發生了何事,且一直伴随左右的靈珰反而不在,頓時有些手忙腳亂。
靈珰趕回來的時候,朔雪在張院判的照顧下已經醒了。
張院判說朔雪只是受了驚吓,并無大礙,只需休息一日便可。
于是開了幾副安神藥,又叮囑了幾句,便帶着幾位太醫去太醫院看看其餘受傷官員的情況。
朔雪換了一身幹淨的常服,烏黑的青絲随意披散着,臉色還是有些蒼白。
靈珰将她如何安置那些官員都一一說了,末了朔雪似乎終于記起還有一位重要的人:“究竟是誰制服的那頭黃牛,朕要重重賞賜他。”
“是了,臣差點忘了這事,陛下且等等,臣這就将那人尋來。”
又說靈珰悄悄吩咐下去,務必把制服黃牛的壯士找到,陛下要重賞。整個皇宮都在尋找這位“黃牛壯士”,搜尋了兩天竟沒有絲毫結果,那人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似的,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黃牛事件過後,朔雪嚴懲了一批護駕不利的侍衛官員,連帶着禮部上下都狠狠訓斥了一遍,當時在場的官員都被罰了半個月的俸祿。
到了正式的親耕日當天,天氣難得晴朗了,天空一碧如洗,風和日麗,确實是吉日。
有了上次的教訓,禁衛軍再不敢馬虎,不僅在明面上挑選了二十八名精銳侍衛随行護駕,還在暗中派了三十名便衣侍衛暗中保護。
親耕的耕地慎之又慎的選擇了挨着皇家林場的那塊地,且對觀看陛下親耕的百姓一一搜身檢查,防止有歹人攜帶暗器行刺。
經過如此周祥的部署,親耕日那天,面對七千多百姓的觀禮,也沒有再出差錯,一切進行的無比順利。
京城百姓是第一次見到新女帝,見她雖做尋常農耕裝扮,但仍掩飾不了她的仙姿玉色,無一不被傾倒。于是朔雪遣散十二位公子的事跡不知被誰說了出來,百姓們一面盛贊朔雪潔身自好,一面又希望朔雪能早日尋到如意郎君,盡早給大夏誕下皇嗣,如此才是十全十美。
親耕結束後,朔雪解下草帽,用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靈珰拿來手掌大小的玉葫蘆給朔雪喝水。
有大膽的百姓見朔雪就要起駕回宮,先是嚷了一聲“陛下”,然後對朔雪扔了一朵野花。
靈珰還以為有人要行刺朔雪,二十八禁衛軍立時将朔雪護在身後,諸位官員不知發生了何事,見這陣勢,吓得手心冒汗。
百姓哪裏懂得這許多,有第一人扔花之後,便有第二第三人,除了花,還有新鮮的野果、手帕、樹枝、雞蛋等等,更有甚者還有人把唯一能扔得出手的饅頭也一并扔了過去。
因着觀禮的那些花啊野果啊手帕啊數量衆多,又同時扔向了朔雪,擋在朔雪身前的禁衛軍被扔了個茫然不知所措。
少頃,等百姓們都扔完了,衆人沉寂良久,朔雪終究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聲,她那一笑,忽如一夜春風,令瞧見她的笑容的人都感到每一個毛孔得到了熨帖,渾身上下竟沒有不舒坦的。
一時間就連素來不茍言笑的禁衛軍統領都看癡了。
☆、四年之約
回宮的路上,靈珰笑個不停,還拿前朝第一美人衛雙擲果盈車的典故打趣朔雪:“人家衛雙收到的都是鮮花蔬果,陛下可好,不僅有野花野果,甚至連雞蛋饅頭都有了,可見陛下之美,連衛雙都自嘆不如!”
朔雪繃着臉一言不發,臉卻有一抹可疑的潮紅。她七歲時有一個外號叫“小胖墩”,那時她又矮又胖,臉圓得跟包子似的,就有了這個外號。
靈珰知道朔雪從未被人誇過漂亮美麗,這些詞彙一直以來都是用在其他皇女身上的。只怕今天這一遭,陛下其實是很開心的吧。
禁衛軍護着女帝的禦駕從京郊的官道徐徐前行,時值正午,頭頂的太陽有些大,跟在後面的官員不免有些吃力。
朔雪體恤随行的官員,便讓衆人暫時休息一會兒,喝些水吃些果子再繼續上路。
大家得了旨意,三三兩兩的尋了路邊的樹蔭坐下來分食宮女派發下來的果子。
待靈珰鋪好棉布擺好果子,朔雪這才屈膝坐在棉布上。
一旁的宮女用羽毛扇給朔雪輕輕扇風,朔雪吃了幾顆酸梅,靈珰見那些大臣都沒注意這邊,便低聲對朔雪說道:“陛下,下個月初八便是安親王的四十大壽,臣聽說安親王想讓恩威将軍回來給她祝壽,那奏折恐怕不日便會呈上。”
安親王趙雲絹乃先帝的同胞妹妹,也是朔雪的姑姑,因其風流成性,無心朝中大小事,只願做閑雲野鶴看遍天下美男,故先帝便親封其為安親王,其後人世襲罔替三代。此等殊榮獨此一份,是多少京城權貴羨紅了眼的。
趙雲絹雖風流,安親王府也有一夫三侍,但趙雲絹膝下統共也只得了二女一子,兩個女兒分別取名冰清、玉潔,兒子取單字武。趙冰清年長朔雪三歲,是朔雪的堂姐,因她自幼尚武,安親王又給她尋來武藝高強的師傅傳授功夫,還請來擅長排兵布陣的奇才傳授謀略,故而在趙冰清十七歲時,因平定叛亂有功而被先帝封為恩威将軍,派往邊塞鎮守邊關,乃大夏最年輕的将領。而趙玉潔小朔雪八歲,今年十歲,是下一任安親王的接替者,如今跟八歲的趙武一同在崇文館念書。
趙冰清去往邊塞也有将近四年了,一直沒有回過京城。在趙冰清鎮守的那一帶,邊境外族跟大夏百姓素來相安無事,和平共處了三年多,趙冰清功不可沒。安親王提出讓趙冰清回京祝壽,于公于私朔雪都沒辦法拒絕。
朔雪頓時沒了興致,她用手帕擦了擦手,說道:“先回去吧。”
一行人回到皇宮,朔雪心中一直惦記着安親王的奏折,既擔心安親王真的會請奏讓趙冰清回來一趟,又害怕安親王不會請奏。
如此擔憂了一晚,連晚膳都吃得味同嚼蠟,一夜輾轉反側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蒙入睡。
緊接着朔雪便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回到了二皇姐跟兵部尚書孟然造反那年,京城亂成一鍋粥。
這是八王之亂的序幕,要不是先帝猶豫不決,造成“逼宮就能獲得皇位”的錯覺,朔雪的其他幾位皇姐也不會紛紛加入造反的隊伍。
對朔雪而言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時朔雪是一個無權無勢不受待見的皇女,那個口口聲聲說喜歡她的少年眼見大禍臨頭,竟投向了趙冰清的門下,只因為那時趙冰清手裏有一塊免死金牌,是先帝賜的生辰禮。
少年握住朔雪的手哭得聲淚俱下:“雪兒,如今整個京城能救我性命的,也只有恩威将軍了,只要等這陣風波過了,我仍可以再回來與你相聚……”
“之玉哥哥,我可以去求母皇,求她開恩免你死罪,我若放棄皇室身份換你平安,母皇定然會答應我的。”那時的她被吓得語無倫次,所有的驕傲自尊都被踩在了腳下。
沒成想面對她的苦苦哀求,少年推開了她大叫:“不不!你沒了身份,我不再是兵部尚書之子,難道你要我跟着你過貧苦百姓的日子嗎?你拿什麽來養活我!”
……
“你拿什麽來養活我!”
朔雪的腦海中不斷浮現這句話,以及少年最後看向她的嫌棄眼神,那麽多年過去了,唯有這句話和那個眼神如一根刺,深深紮進了她的心裏,無論她怎麽拔都拔不出來。
“陛下,陛下。”
耳旁不知是誰在喚她,朔雪沉浸在夢中的悲傷裏,遲遲走不出來。
已到上朝的時辰,靈珰按照往常那般來叫醒朔雪,卻見朔雪不住的流淚,嘴唇死死的咬住,雙手緊抓着錦被,嘴裏不停喃喃着什麽,喚了好久都喚不醒,靈珰判斷朔雪又夢靥了。
這已不是第一回了,每個月朔雪都要夢靥一回,至于夢見了什麽,靈珰無須猜都能知道。
只是這次靥得有些厲害,任憑靈珰如何搖晃朔雪也不見效。
靈珰不免有些着急,擔心朔雪咬破嘴唇,便說了一聲“陛下臣得罪了”,伸出手就對準朔雪的人中用力掐了下去。
許是靈珰的力道大了些,朔雪直接痛醒過來。
靈珰驚呼:“陛下您可算醒了,真真吓到臣了。”
朔雪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腦袋迷迷糊糊的,先前做的夢也丢得一幹二淨,只是惱靈珰無緣無故掐她。
“朕要治你大不敬之罪,竟下手這般重。”
靈珰覺得冤枉:“陛下您可不興這樣治罪的,臣見您又夢靥了,半天也喚不醒,只好出此下策了。”
朔雪一呆:“朕又做夢了嗎?”
靈珰瞧她的神色不對,索性不接話,直接扶她起床更衣洗漱。
朔雪喝過桂圓湯便去上朝。
最近朝堂上有兩件大事,一是三年一次的春闱,二是春季各個州縣的防洪鎮災需得加緊布置下去了。
春闱主要是讨論今年誰當主考官,誰來閱卷。這兩份差事說難也不難,說容易也不見得容易,因此乃朔雪登基以來的第一次科考,故在徇私舞弊方面必須要嚴查的,要是出現洩題事件,主考官首當其沖會被嚴懲,輕則降職,重則丢官回家種田。
朝中的官員都在互相推诿,誰都不想做這個出頭鳥,一不小心得罪權貴,也是麻煩得很。
這件事情已經商議幾天了仍然沒有結果,朔雪氣得不行,她總覺得那幫大臣明顯是不把她放在眼裏。
見他們又開始因為這件事情争吵起來,加上朔雪昨夜沒有睡好,起床氣還沒消散,于是朔雪順手拔出禦前侍衛腰上的寶刀,朝大殿中央丢了下去。
寶刀由玄鐵打造,刀身很沉,被朔雪這樣一丢,頓時發出一聲“哐當”,原本正吵得不可開交的大臣們均被這刺耳的哐當聲唬了一跳,大殿立刻安靜了下來。
“越頃,此屆科舉的主考官就由你來擔任吧。”
朔雪早留意到當大家都在推三阻四時,一衆女官中的越頃就格外顯眼,更何況他還作壁上觀,俨然把自己當成了局外人。朔雪豈能順遂他的心意,氣惱之下就欽點了越頃當主考官。
此話一出,諸位大臣幾乎就要拍手稱快,大贊朔雪英明了。實乃是越頃幾乎都把人得罪了個遍,堪稱衆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誰不想着有朝一日能讓越頃嘗嘗吃苦頭的滋味,故大家對朔雪的決定滿意至極,竟無人反對。
朔雪見大家都無異議,又道:“既然越頃是主考,那麽副官和閱卷官就由越頃與中書令商議擇出,務必明日将名單呈上來。”
越頃和中書令上官蓉手執玉笏出列,對朔雪道:“謹遵聖喻。”
一事畢,接着是第二件。每年春季的防洪是重中又重的大事,稍有不慎就會令數萬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只是大夏疆域廣闊,每個地區的情況各有不同,即使要修水利,也得因地制宜,不能生搬硬套。
經過前幾代女帝的治理,大夏的十二州已有八個州積攢了豐富的治水經驗,工部一直以來都在編撰《水經注》,每年派去走訪河流繪制水域圖的官員多達半數以上,到朔雪做女帝時,《水經注》的編撰工作已進行了三分之二,每年因洪澇而餓殍遍野的情況正逐漸減少。
朔雪為此十分重視工部,欲在今年科考中加一門水經科,旨在招攬在水利工程方面的有賢之士。
工部尚書楊維德喜不自禁,對朔雪連連道謝。
“朕前日收到雲州那邊的快報,雲州州牧似乎頗有些治水的心得,所以朕已經讓雲州州牧回京述職了,屆時楊愛卿可跟時州牧讨教一二。”
雲州州牧時姝,是前宰相時瞬和當朝中書令上官蓉之女,她年紀輕輕便考中了狀元,請求外放歷練,如今雲州在她的治理下可謂是風調雨順,雲州赫然一躍而上成為十二州中最富庶的州。
諸位大臣幾乎都聞得雲州州牧時姝的大名,楊維德早就對時姝心生崇拜了,只礙于無緣得見,曾惋惜過一段時日,今日得知時姝不日便會回京,心下一陣澎湃。
上官蓉是兩朝元老,關于女兒要回京述職之事她也是剛聽說,因此也是喜上眉梢。
但詳細的布置還須商議,朔雪點了楊維德、越頃和上官蓉留下來議事,其他大臣若無事便可退朝了。
朔雪先一步抵達淩雲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