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故人歸來 (1)
會試将至,京城霎時湧入了大批來自不同地方的學子,越頃一邊要盯着梁右丞的一舉一動,一邊要跟禮部商議部署貢院的事項,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機會詢問那白玉膏之事。
自那日回了一趟越府,越老太君仿佛抓住了越頃的什麽把柄,隔三差五的差李伯來請他回去吃飯,也不說有什麽事,只是用意味深長的眼神打量他,弄得越頃心神不寧。
其實越老太君不說,越頃也大抵猜得到是什麽緣由。
越老太君膝下原本有二子一女,因越頃父母早逝,現下只剩下越頃的伯父越文書一家和越頃的姑姑越文眉一家。
越文書的一雙兒子皆已成家,如今越府除了越頃,就是越文眉的女兒,十五歲的越清淼待字閨中了。
越老太君看中王家的大少爺王聿,因此想讓越頃幫忙相看一下王聿的為人如何,要是能成,将親事早早定下來也是好的。
越頃不願牽扯進這些瑣事當中來,何況越家與王家結親,并不是明智之舉,樹大招風,稍有不慎就會被有心之人利用。
道理他都懂,但有時候也會止不住的想一些有的沒的。
楊禦史觀察越頃很久了,見他一直神思恍惚,根本沒把他說的話聽進去,那顆八卦之心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
他本來還想說時悠已于昨日回京了,前門樓廣場争相看時悠的人太多,竟然有人被擠死了,屈隐身為殿中侍,不得不先放下梁右丞的案子,去前門樓處理該事件。
而在蘭臺向來以耿直古板著稱的餘禦史中丞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針對前門樓廣場的擠死人事件,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奏折來彈劾時悠,當時越頃不在,這奏折就直接送到了皇宮,此刻應該已呈到了淩雲閣的玉案上了吧。
皇宮的淩雲閣內,朔雪看完了那本彈劾時悠的奏折,笑得伏在案桌上,肩膀顫抖了好久才停下來。
她早在春節期間就收到了時悠的書信,信中言明會在會試前回京,但具體是哪一日還不清楚。
只是沒想到,時悠回京的消息竟是通過大臣的奏折告訴朔雪的。
在一旁歸整奏折的靈珰不滿道:“時少爺也真是,回京也不告訴陛下一聲,恐怕全京城的人都知曉了,就只有咱們被蒙蔽在鼓裏呢。”
“你就記得讓悠哥哥捎帶的零嘴,他人回不回來只怕不是最緊要的吧。”朔雪也沒批那份奏折,直接合上。
靈珰的心思被道破,厚着臉皮道:“陛下英明神武,臣可不敢在您面前耍小心思。只恨臣身在宮中服侍陛下,無緣游歷山河,嘗遍各處美食,時少爺好不容易答應給臣捎帶捎帶,臣豈能不翹首以盼。”
朔雪被逗笑,批了最後一份奏折,唇邊盡是遮掩不住的愉悅笑意:“你倒是想學安親王,可惜沒那份膽。枉你身為朕身邊的女官,人情世故反而是一竅不通。”
靈珰虛心求教。
朔雪将鬓角的碎發攏到耳後,站起來道:“一字約‘貪’。只要你跟那些別有用心的大臣透露透露,何嘗吃不到各地的美食,莫說美食了,金山銀山都給你捧到跟前,還怕你不收下呢。”
靈珰笑不出來了,苦着臉道:“陛下,臣可不是故意戳您的痛處的。”
朔雪批閱的最後那份奏折乃越頃同楊禦史聯名上奏的,彈劾官員的奏折每日都有,但關于梁右丞的奏折卻是十分令人頭痛,這份奏折雖提到事情有了進展,可依着梁右丞那狡猾的性子,朔雪擔心越頃他們又會撲空。
“罷了,難得今日折子這麽少,你要不要跟朕去一趟上官府中?”
靈珰就等這句話了。
朔雪換下朝服,穿了一件天青色銀線繡梅花雲煙裙,腰間束月白色腰帶,盈盈不堪一握,發挽傾髻,飾以金玉蝶垂璎珞步搖。眉用螺子黛輕輕描成遠山眉,細膩的臉上輕施脂粉,十指的指甲用鳳仙花汁淡淡染成粉嫩的色澤,銅鏡中的少女如清水芙蓉,雅而不凡。
朔雪再三問靈珰:“這樣可還行?會不會裝扮得太豔了?”
“陛下,蘭臺令來見您的時候,臣都沒見您如此緊張。時少爺與您自幼相識,您莫不是擔心他說您不美吧?”
靈珰一席話,倒是說中了朔雪的心事。
這裏頭還有一個緣由,朔雪小時候生得圓滾滾,胖乎乎,笑起來眼睛都看不見,手背腳背都是肉,小胖墩的外號便出自時悠之口。後來她的皇姐也學着時悠叫朔雪為小胖墩,這個外號一直伴随朔雪到十四歲。
十四歲以後,朔雪慢慢變瘦,身形也高挑起來,到了八王之亂結束,朔雪當上皇太女,那簡直可以用脫胎換骨來形容,仿佛一夜之間,她就從珠圓玉潤的少女,出落得玲珑有致,身形曼妙,一張臉盡得王瞻和神武帝的真傳,頗有傾國傾城之姿。春耕那場烏龍,可謂絲毫不誇張。
有時候連靈珰都會被朔雪的一颦一笑迷住,看癡。
就連蘭臺令,據靈珰觀察,最近一段時日,每次看朔雪的眼神都多了一層道不清的意味在其中。
朔雪往日在宮中,不是穿宮服就是常服朝服,難得像今日這般做尋常女子裝扮,很有幾分大家閨秀之感,令人耳目一新。
靈珰由衷贊道:“陛下大可放心,您這身裝扮定然能把時少爺迷得七葷八素,保證他認不出你來。”
朔雪板起臉:“馬車可備好了?再不出宮就晚了。”
朔雪二人乘坐尋常的馬車從信陽門出宮城轉入青龍官道,經前門樓廣場去往上官府。
途徑前門樓時,她們乘坐的馬車被官差攔截下來,靈珰打聽之下才知道因為昨日的事件,那幾位意外傷亡的百姓家屬把死者屍首擺放在前門樓廣場中央,并設了靈堂,要求官府給一個說法。
此外,死者的親朋好友也來助陣,大有官府不理,就誓不罷休的陣勢。
加上圍觀的百姓又多,場面出現了混亂,京兆尹壓不住這些鬧事的百姓,只好請蘭臺和大理寺的官員來處理。
凡是路過此處的馬車都得繞道,以免被情緒激動的百姓波及,傷及無辜。
靈珰忿忿不平:“那些百姓也慣會無理取鬧,死咬着是時少爺的錯。人家時少爺也沒求着攔着請他們看吶,分明是他們自個兒湊熱鬧出了事,到頭來反而把罪責怪到時少爺身上。要臣說,臣若是京兆尹,就把那些鬧事的都抓起來,先打五十大板……”
“好了,悠哥哥什麽都還沒說呢,你倒是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這樣着急維護悠哥哥,可不像尋常的靈珰大人。”朔雪打斷靈珰的絮絮叨叨,她原先還以為此事無需她操心,京兆尹自然能把事情平息。
“此任京兆尹叫什麽名字來着?”
靈珰答道:“回禀陛下,叫黎素素,是梁右丞以前門下的徒弟。”
朔雪不說話,她想了想才道:“既然是蘭臺的官員和大理寺在處理,我們也去瞧瞧吧,看看他們是如何辦事的。”
靈珰攔不住,趕緊拿了輕紗鬥篷給朔雪戴上,給在暗處的護衛下了指示,這才快步跟上朔雪。
前門樓廣場前圍了一圈人,盡管官差想把圍觀的百姓都趕走,但有的百姓就是不肯走,屈隐擔心會再出現踩踏的情況,就讓官兵用繩子圍出了一個圈,把看熱鬧的百姓攔在外面。
此次因意外死亡的人統共有五人,皆是尋常人家的男子,京兆尹提出賠銀子并妥善安葬死者的要求被拒絕,屈隐就知道此事應當不尋常。
他手裏還壓着梁右丞的案子,不能在這裏浪費太多時間,遂把大理寺卿也請了過來,他畢竟只是從五品殿中侍,有一個從一品的大理寺卿在,事情會好辦很多。
京兆尹把事情的處置權都交給了他們,大理寺卿胡翡翠是一個直爽果斷的女子,她原本想把鬧事的百姓統統關進大牢,先審問出鬧事的緣由再做定奪。
屈隐否定了這個提議:“胡大人若能聽下官一言,下官保證此案很快能了結。”說罷就把心中之計跟胡翡翠說了一番。
胡翡翠立刻依計而行,一盞茶的功夫之後,有四戶人家都願意接受賠償,厚葬死者。
只有一家林姓的死活不要銀子,而希望當面跟時悠讨一個說法。
靈珰變成了傳話筒,把打聽到的都告訴朔雪,在聽到賠償金時,朔雪驚訝不已:“一萬兩黃金?”她冷笑一聲,“真是荒唐,這些無能的官員就是這樣給朕…給我辦事的,這種小事居然花四萬兩黃金都擺不平,這樣下去,國庫遲早有一天會被掏空。靈珰,去把辦事的官員叫過來,讓我教教他們如何辦事。”
靈珰立即去尋京兆尹。
朔雪趁官兵不注意,悄悄潛入了被圈起來的那塊區域,拒絕接受賠償的那戶人和她的親朋好友在跟官員激烈的争論着,接受賠償的四戶人正在撤靈堂,朔雪摘掉鬥篷混入其中倒也沒被覺察。
她正打算聽聽他們在争論什麽,沒注意到身後的人擡着死者走了過來,她險些被撞到。
要不是有人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她定要做那無辜被撞到之人。
朔雪的“多謝”還沒說出口,一張熟悉的臉映入她的鳳目。
“啪!”五道鮮紅的手掌印赫然出現在那張清俊的臉上。
屈隐被打得莫名其妙,頗有些不悅的抓住朔雪的手,想問問為什麽她要打他。
“陛……,屈……大人,你們這是在做什麽?”靈珰找到京兆尹後才發現朔雪不見了,好不容易找到朔雪,就看到屈隐抓着朔雪的手,他的臉上還有五道鮮紅的手掌印。
“你就是屈隐?”
屈隐看到靈珰,馬上明白了朔雪的身份,他急忙放開朔雪的手。
“啪!”
朔雪又賞了他一巴掌。
這下不僅是屈隐,連靈珰也懵了。
☆、近鄉情怯
屈隐絕不會想到,他與懷熙帝的初次見面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發生的。
要不是知道靈珰幾乎時刻不離懷熙帝左右,他定然不會把眼前這位柔美恬靜、楚楚動人的少女,跟傳聞中喜怒無常、聖心難測的懷熙帝聯系起來。
被打第一巴掌時,屈隐還可以看作是誤會一場,不去計較。然而第二巴掌他卻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屈隐惱羞成怒的抓住朔雪的手,惡狠狠湊近朔雪,卻猝不及防的碰到了她的朱唇。
二人同時呆愣,下一秒,屈隐的臉上又多了五道手掌印。
靈珰已然無話可說了,本還想替屈隐求情,但想着她最尊敬的陛下被屈隐趁機吃豆腐,那份同情心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用力踩了屈隐一腳,痛得屈隐差點叫出聲。
“陛下,咱們還是先去上官府吧。”
朔雪固然氣惱,但此事還是讓她對主事的官員略感失望,想着屈隐已經受了她的三個巴掌,她目光凜然的看向屈隐道:“方才那三個巴掌,一是打你辦事不利,枉你還看了《齊東野語》,反倒浪費朕的苦心;二是打你空有一副好皮囊,只知道靠臉吃飯;三是打你輕薄朕,倘若你想憑容貌吸引朕的注意,那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這三條罪狀,随便一條都能治你死罪。”
“就是!屈大人還是回去好好反思反思吧,念在陛下饒你死罪,還不趕緊謝恩!”靈珰真擔心朔雪直接就下令在此斬殺屈隐了,趕緊對屈隐使眼色。
朔雪壓根不想多看屈隐一眼,不等屈隐謝罪,擡腳就離開了前門樓廣場。
另一邊,大理寺卿胡翡翠按照屈隐說的辦法,終于堵住了那戶不接受賠償的林氏的嘴,逼迫她息事寧人。
心情大好的胡翡翠對屈隐的法子簡直贊不絕口。
“……想不到屈大人的法子真管用,那林氏果真有一待嫁的女兒,看上了時少爺,想借此事要挾時少爺娶她女兒呢。本官按照你的說辭,話還沒說幾句呢,那林氏就立刻繳械投降了,連賠償金都不要,倒是了了一樁案件。”
胡翡翠任職大理寺卿多年,很多重大案件都是靠嚴刑酷法來了結的,此番只用嘴說了幾句便解決了鬧事者,頗令胡翡翠感到新鮮。
“能結實屈大人,實乃幸事一樁,不如今晚我請客,咱們去觀仙樓喝上兩杯,明日我必然要在陛下面前為屈大人美言幾句,好叫陛下知曉屈大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胡大人謬贊了,這不過是下官的應該做的。”屈隐不鹹不淡的跟胡翡翠客套謙虛着,心中想着朔雪的那雙顧盼生輝的鳳目,心裏好像着魔了一般揮之不去。
再看人群,哪裏還有朔雪的影子?
原來那便是懷熙帝,屈隐淡淡的想,果真是喜怒無常,聖心難測。
皇城北邊靠近宮城有一片住宅區,是專門劃給官員居住的,其中有一條烏衣巷,可謂彙集了當朝達官顯貴,朝中重臣。
一眼望去皆是朱門深戶,不知庭院深幾許。
巷子用青石板鋪就,青石板歷經風雨洗禮,被打磨得十分光滑。
馬蹄與青石板碰撞的跫音回蕩在空曠的烏衣巷,寂寥又悠長。
馬車最後停靠在烏衣巷盡頭的上官府門前。
紅底金邊的匾額上,用前朝書法大家柳公風流妩媚的筆法撰寫了“上官府”三個大字。
朔雪駐足觀望,對靈珰道:“朕已經很久沒來上官府了,也不知那個小池塘還在不在。”
“陛下原來還記得。”
“當年朕的小命險些丢在小池塘中,母皇為此大發雷霆,要派人把池塘給填起來。朕又怎能忘。”許是記起了當年的往事,朔雪一陣唏噓。
自那以後,神武帝就把朔雪拘在了蕊珠殿,但凡涉及出宮,必要得了準獲,方才讓朔雪出宮,朔雪難以忘懷,也在情理之中。
“那小池塘在與不在,陛下進去一看便知。”
靈珰扣響了朱門上的銅環,不多時,有一十來歲的圓臉小姑娘來開門,她只打開了巴掌大的縫,看見靈珰一身氣派不凡,跟那些不懷好意的官家小姐很是不同,遂細聲細氣問道:“不知姑娘有何事?若要見上官大人,可曾下過拜貼?”
靈珰搖頭。
那小姑娘又問:“姑娘若是來找上官大人,可不巧,她現下不在府中,若是來找我家少爺,少爺如今不方便見客,還請姑娘回去吧。”
“因今日來的突然,沒有準備拜帖,煩請姑娘将此物交給時少爺,我家主子便在這裏等一等,時少爺若是看了此物,就會知道了。”
圓臉小姑娘将信将疑的收下那物什,轉身關上了門。
靈珰對朔雪道:“陛下,我們為何不直接表明身份。”
朔雪從車窗探出頭來,用手托着下巴,對靈珰說道:“要是表明身份,朕何須這樣微服出宮,直接大張旗鼓豈不是更好?”她從馬車上下來,金玉蝶垂璎珞步搖在她的耳畔搖晃,“你在這兒等着,朕瞧那個小丫鬟不太願意幫我們傳話,朕到後門去看看,說不定很快就能讓你進上官府了。”
靈珰攔住朔雪:“陛下萬萬不可,您的身份尊貴,如何能學那雞鳴狗盜之事?”
“其他人倒是想翻牆入上官府,就是沒那賊膽,”朔雪粲然一笑,千嬌百媚,“但朕既有那賊心,也有那賊膽,上官府的後門,朕熟得很。”
靈珰千求萬求,朔雪不為所動,仍執意要去上官府的後門。
“陛下,那您可千萬別磕着碰着了,要不然,您讓朱統領幫您一把,他飛檐走壁最是擅長,保證不會傷到您。”
“上官府的牆只比朕高一點,朕翻得過去,你再敢多說一句,立馬卷鋪蓋走人。”
靈珰欲哭無淚的目送朔雪,并對在暗處的朱統領道:“看好陛下,要是陛下傷了一根毫毛,你就卷鋪蓋走人。”
圓臉小姑娘素心拿了靈珰遞過來的荷包後,正猶豫要不要去禀明時悠,但時悠吩咐過他今日要聽蘇圓圓奏琴,不想被外人打擾,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偏在此時,廚房的張媽媽路過,看到素心站在樹下發呆,不禁喊道:“素心,大白天的不幹活你的皮又癢了是嗎?”
素心吓得趕緊把荷包揣進衣袖裏,對張媽媽說道:“張媽媽,剛才門外來了一位很氣派的姑娘,說是想找大少爺,看起來像是跟大少爺相識,我……”
張媽媽打斷她:“自打咱們的大少爺回府以後,想見大少爺的姑娘能從咱們府門口排到信陽門,這些人最是別有用心,你可得仔細着些,萬不能把不相幹的人給放進來,否則咱們府上豈非想來就來,大少爺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素心點頭如搗蒜:“我省得了,張媽媽放心便是。”
張媽媽又叮囑:“方才那門外的姑娘,你無須理會,只管去做別的事情,她等不到大少爺,自然就會回去了,省得對方糾纏不清。”
“哎。”素心便将靈珰托付的事抛到腦後,去廚房幫忙了。
上官府的後花園有一架紫藤花,朔雪記得那紫藤花是沿着後花園的圍牆攀爬,整面圍牆都被紫藤花覆蓋,她九歲那年,那面圍牆因為雨水的沖刷而坍塌了一塊,因有紫藤花覆蓋的緣故,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知道這件事的,除了時悠和時姝,就是朔雪了。
朔雪抱着僥幸的心态,找到那處坍塌的圍牆,不知是何緣故,那個牆洞居然還在,朔雪環顧四周,确定附近沒人,彎腰提裙一股腦兒便鑽了進去。
朱統領驚得下巴都快掉了,他也學着朔雪左右看看,接着鑽進牆洞之中。
上官府的一草一木都還是原來樣子,八年了依然沒變。
朔雪按捺住緊張的心情,熟門熟路的摸進了時悠的小院子裏,萬幸這一路都沒碰到別人,一切竟然是水到渠成。
她與時悠分別八年,都是靠書信來傳遞消息的,想着等會便得見幼時的好友了,又忽然生出一種近鄉情更怯的念頭來。
因不是光明正大,心中又會萌生出莫名的興奮和期待,好似自己并不是去見好友,反而是見情人。
時悠的院子充滿文雅之氣,看似很随意栽種的一簇簇花草,一叢叢修竹,都是經過精心布置的。
朔雪來到時悠的房間,還沒敲門就聽到了裏面傳來一陣纏綿悱恻的琴聲。
透過紗窗往裏看,只見彈琴的是一位美貌的妙齡女子。
女子對面的矮榻上側躺着一名披頭散發的男子,他的身形極為修長,裁剪得宜的白色衣袍勾勒出他的蜂腰猿背,黑發如雲,雙足閑适的交疊,自有一股風流體态,令人浮想聯翩。
一曲終了,那美貌女子上前給男子倒茶,不防被男子拉入懷中,朔雪只聽到女子咯咯咯的嬌笑聲,便落荒而逃。
慌亂中踢到了旁邊的掃帚,弄出了聲響。
房間裏傳出男子低沉酥人的聲音:“偷看偷聽了就想跑,天下有這等好事麽?”
朔雪哪裏管這許多,她可不要被發現,情急之下閃身進了旁邊書房掩上門躲了起來。
☆、雞飛狗跳
書房有一個暗格,在那尊玉菩薩座下,只需輕輕移動,整個書架就會分成兩半,露出暗格的門。
朔雪也是情急之下才想到的,幸運的是那暗格還在,機關的位置也沒改變,當年跟時家兄妹玩捉迷藏,她經常躲在這裏,幾乎每次都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騙過時悠。
躲在暗格中,仔細辨別外面的動靜,只聽見木屐嗒嗒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因着那名琴女的緣故,朔雪忽然沒了見時悠的興致,大概是分隔太久的緣故,她記憶中的時悠跟之前所見的時悠,似乎已經大有不同了。
暗格內的布局似乎一點兒都沒變,只有一榻一桌一椅和一架多寶閣,多寶格上放置着幾件珍奇玩物,都是神武帝賞賜給時瞬宰相,時瞬最後給了時悠的。
朔雪百無聊賴的看了看那幾件玩物,忽然在最底下一個小抽屜裏發現了一只竹篾編制的精巧蚱蜢。
她像見了鬼一樣把抽屜關上,過了一會兒,又做賊心虛的将那蚱蜢偷偷放進衣袖裏。
嗒嗒聲忽然響起,驚得朔雪三魂丢了二魂。
但那嗒嗒聲止于書架前,懸着的心放下,時悠在書房轉了一圈就漸漸遠去了,朔雪正要打開暗格的門,琴女柔媚的聲音忽然在書房響起。
“大少爺,奴家的曲子還沒奏完呢,您就要趕奴家走了啊~”
“機會多的是,圓圓姑娘還愁沒機會再來麽。”
“嗯~大少爺難得回京一趟,不如今晚就讓奴家伺候您吧,誰知道您下次再回來又是什麽時候呢。”蘇圓圓的聲音柔媚入骨,即使是朔雪聽了也覺一顆心酥了一半。
不知時悠對蘇圓圓低語了什麽,蘇圓圓嬌哼兩聲,聲音裏充滿萬般不舍:“大少爺您可千萬別忘了方才說過的話,奴家在光華樓可時刻念着您呢。”
“我何曾食言過?你只管先回去,明日晚上我就去看你。”
朔雪心中不悅,面對一名琴女,時悠都能表現得這麽溫柔體貼,明晚竟然還要去找她。
虧朔雪不惜屈尊降貴穿牆入洞來看望他,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再不會有第二次。
越頃身為堂堂蘭臺令,除早朝外,每次面聖,都得三請四請,話要一層層通報,即使傳到她耳中了,也得看她有沒有心情,想不想見。
兩相對比之下,朔雪越發覺得今日之行是一個錯誤,悔得腸子都青了。
外面的二人又膩歪了一陣,那琴女才徹底走遠了。
但時悠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在書房裏走來走去,就是不肯離開。
朔雪有點兒着急,靈珰還在外面等着她呢,要是她再不出去,只怕靈珰會直接把禁衛軍調過來。
可就這樣出去了,她又不甘心。
朔雪小時候沒少被時悠笑話,即使她是九皇女,他也能當着別人的面叫她胖墩,時隔多年,還是無法釋懷。
正當朔雪猶疑不決時,暗格的門轟然打開,站在門邊朔雪冷不防對上了逆光的時悠。
“你還想在裏面躲多久?是想躲到晚上然後趁我睡着時好采花麽?”
時悠一把拽住朔雪将她拉出來,在看清她的容貌之後遲鈍了一會兒:“你是……胖墩兒?”
朔雪的左肩鎖骨處紋有一朵八瓣重疊梅花,那是她自記事起就已有的。
神武帝酷愛梅,因此在每一位皇女身上不同部位都紋了梅。
只有朔雪的最明顯,位于鎖骨處,她很胖的那會兒,這朵梅花被譏笑成是多餘的,一點兒都不妖嬈。
現如今朔雪的體态正是秾纖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鎖骨的那一朵梅花朱紅妖豔,襯得她的肌膚細膩白皙,香豔至極。
時悠正是憑這朵梅花認出了朔雪。
他大概想不到,昔日胖乎乎的九皇女,竟會出落得這般明媚動人,那雙狹長鳳目裏一颦一笑皆是脈脈含情。
朔雪已然很多年沒被喚過胖墩了,想着時悠居然沒能一眼認出她,她恨不得撓花他的俊臉:“你才是胖墩,你才是胖墩呢!”伸出粉拳便捶了他的胸口兩下。
時悠吃痛出聲,朔雪只感覺一雙手環住了她的腰,随後一股力量迫使她與時悠同時倒向地面。
她的頭着地,腦袋一陣眩暈,時悠的氣息噴薄在她秀美的頸項之間,朔雪昏迷前,只聽到時悠輕輕說了一句:“胖墩,好久不見。”
靈珰在上官府門前等了幾乎一炷香的時間,不僅沒能等到那圓臉小姑娘來開門,還連朱統領都聯系不上了。
她擔心朔雪出事,于是直奔離得不遠的越府,越府的官家李伯認得靈珰,帶靈珰去見越老太君。
恰好今日越頃也在府中,得知靈珰一人前來,不等靈珰走到越老太君的院子裏,當下截住了靈珰詢問。
靈珰簡明扼要說清楚來龍去脈,越頃一聽朔雪可以為了見時悠,連身份都能不顧,當下頗為吃味。
“越大人,您再不去看看,只怕陛下要出事呢。”靈珰急得六神無主,又不能張揚此事,只好求助于越頃。
素心聽到急切的敲門聲,慌慌張張的來開門。
越頃亮出自己的魚符,直言道:“本官要見時悠。”
素心一看魚符上越頃所任職的衙門,立即将門打開:“越大人稍等,奴婢立即去禀報大少爺。”
越頃大步踏入上官府,面帶不耐煩之色:“我可沒時間等,還不趕緊帶路,要是陛下在你們府上有什麽閃失,小心你們阖府上下的項上人頭不保。”
素心不太明白越頃話中的意思,陛下不是在皇宮裏面嗎?什麽時候陛下駕臨竟無人所知?
可誰會拿陛下來開玩笑,再看看緊跟越頃身後的姑娘也是一臉急切,素心不免大膽猜測道,若陛下真在府中,那麽這位姑娘莫不是宮中最高女官靈珰大人?
素心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三人火急火燎的趕往時悠的悠然居,裏面寂靜無聲,根本不像是有人在的樣子。
素心扯着嗓子喊道:“大少爺,您在嗎?”
如此喚了幾聲,也沒有回應。
靈珰篤定朔雪若在上官府,必然會來找時悠的,她求救似的看向越頃。
見悠然居無人回應素心的話,越頃當機立斷一間間踹開那些房間的門,直到所有的房間都檢查了一遍,仍是一無所獲。
靈珰疾言厲色道:“時少爺今日究竟在不在府上?”
素心已然被他們二人的陣仗吓得快哭了:“大少爺昨日回的府,因要養傷的緣故,今日一直在房中聽蘇姑娘奏琴,并沒有離開他的院子啊。”
“哪個蘇姑娘,她人呢?”
“蘇姑娘是光華樓的琴師,在一刻鐘之前就走了,按理說她不會走那麽快才是。”素心仔細回憶着,“我想起來了,蘇姑娘走之前似乎有點不高興,說是有人掃了她跟大少爺的雅興,卻又不知道是誰。”
靈珰根據素心的說法,推斷出蘇姑娘離開的時候,正是朔雪獨自去上官府後花園沒多久,兩個時間點非常契合。而那個掃了時悠雅興的人,十有□□就是朔雪。
“搜,就算把整個上官府翻過來,也必須找到陛下!再派人去把蘇姑娘請回來,我要好好審問她。”
由于上官蓉不在府中,時悠不見蹤影,越頃和靈珰把持了上官府,所有的仆役被分成兩批,一批在府中尋找時悠和朔雪,一批到周圍尋找。
又派人去把上官蓉找回來。
上官府從未像此刻這麽雞飛狗跳。
在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被摔暈的朔雪迷迷糊糊地轉醒過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如畫中仙的年輕男子,他的面容俊美無鑄,一雙桃花眼水波潋滟,似醉非醉,睫毛濃密而纖長,極具美感。
年輕男子見她醒了,故意湊近她說道:“醒了?可還記得我是誰?”姿勢那樣暧昧不清,落在旁人眼中又是誤會一番。
朔雪推開時悠,因動作有些大,後腦勺一陣發疼。
時悠把她按在軟榻上:“真不記得我是誰了?”該不會真的摔壞了腦袋吧。
朔雪不情願道:“朕自然記得,你不就是悠哥哥。”
時悠彈了一下朔雪的額頭,朔雪裝模作樣的叫疼,那模樣要多惹人憐就有多惹人憐,嬌憨的媚态渾然天成。
朔雪不自知,時悠已在之前朔雪捶打他時領教過其中滋味。
“別裝了,現在所有人都在找你呢,只怕你再不出去,越頃就要把整座宮城都給你翻一翻。”
朔雪這才發現她身處暗格,昏迷前的那一幕被憶起,于是明白是時悠故意把自己藏起來的,明知道大家都在找她,他卻放任不管,這樣壞,已經跟從前那個文質彬彬,雅人深致的少年截然不同了。
朔雪不知該如何面對時悠,但越頃的性子她卻是很清楚,要是她再不出去,京城只怕要亂套了。
她一言不發的從榻上站起來,許是用力過猛的緣故,腦袋天旋地轉,在摔下去前下意識去拽時悠,兩人同時摔在軟榻上,朔雪不慎觸碰到了時悠的臉頰。
四目相對,朔雪羞紅了耳根,有些不知所措。
恰在此時,暗格的門被打開,門外的幾人都被軟榻上的二人所驚呆。
上官蓉和靈珰是腦袋一片空白,越頃則是氣得七竅生煙,手握成拳。
☆、更深露重
皇宮的太醫署每天晚上會有三名太醫輪流值夜,因為懷熙帝的延福宮空置的緣故,值夜的太醫幾乎很少在晚上出診。
今晚輪到令太醫和另外兩名太醫當值,令太醫用過晚飯後就去藥房晃悠了一圈,看守藥房的小藥童熏煙放下藥籃子,對令太醫道:“大人,今天早上禮部來了人,送來了貢院那邊需要的人手數量,院判大人不在,禮部的人便讓我把單子給您。”
三年一次的春闱幾乎彙聚了十二州的頂尖才子,每次春闱期間是太醫署最繁忙的時候,那些舉人會因為各種理由暈倒病倒摔倒……
總而言之,傷患數量會空前劇增,大理寺的牢房也會比往日更熱鬧一些。
令太醫接過單子,看到上面寫着:太醫六名,藥劑師十名,藥童十二名。
“哼,禮部真是獅子大開口,他們何不直接把太醫署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