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漢斯·彌爾頓
“什麽情況?”楊濤瞠目結舌地看着原本對姜西北言聽計從的保镖們忽然仿佛失了智那般扛起他往外走去。
這一切都是在廣播裏那人下達了“把他帶來見我”的指令後發生的, 顯然是那背後之人做的。就好像是兩方在擁有同樣技能的情況下……另一邊的那人運用技能更娴熟, 壓制住了姜西北的能力。
聽了姜西北的那一番話後, 廣場上的普通人和異能者之間已經隐約有了些火藥味。那被掩藏在絕對權力之下的矛盾鴻溝終于清晰地擺到了衆人眼前,普通人、異能者雙方看着彼此的眼神都帶了些敵意。
霍一舟想了想, 選擇留在了廣場上,他對寧鸮道:“鸮哥, 廣播的事情交給你了。”
雖然擔心霍一舟的身體,但寧鸮明白以小孩的性子, 自己硬着勸他休息是徒勞的,遂留下一句“保護好自己”,與楊濤、郭路兩人跟上了那幾個眼神空洞的保镖。
蔡音音和邝同悲留在廣場上,兩人一左一右守在霍一舟身邊。霍一舟有些哭笑不得:“你們這是做什麽呢?我又不是躺在床上動不了。”
“小舟哥,”蔡音音嚴肅地叫着霍一舟的名字, “如果這裏真的打起來了,我會選擇帶你離開。”
霍一舟明白這是小姑娘在擔心自己, 笑着揉了揉她的腦袋, 寬慰道:“放心吧, 不會打起來的。”他說着,視線轉向了已經走到普通人陣營最前頭的計成院長。
“其實你們現在也清楚, 姜西北是個謊話連篇的僞君子,他所謂的對你們好, 也是建立在你們仍然有用的基礎之上的,”老人道,“你們确定要為了這樣的人朝着自己曾經的同伴動手嗎?”
老人面朝站在異能者隊列中的一個黃毛, 對他說:“小天,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的媽媽在哪裏嗎?”
原本表情桀骜的黃毛眼神一怔,緊接着情緒激動了起來:“你怎麽知道我是誰?你們到底把我媽怎麽樣了?快點告訴我她在哪裏?”
黃毛是個小混混,游戲開始之前的沉睡之日他也在外面游蕩,還喝了很多的酒,于是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進入游戲後的第一次清算時間。他在一個黑漆漆的巷子裏醒過來,忽然發現自己的視力提升到了一個恐怖的境界——他甚至連遠處高塔上的銅鐘繩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進化出了視力異能的黃毛欣喜若狂地跑到醫院裏去看卧病在床的母親,卻發現整棟醫院已經人去樓空,只有些打散在地上的醫療器械說明了人們離去時的慌亂場面。而反應過來的黃毛打開手機,才終于意識到了這個世界也瘋了。
容城在度過了短暫的慌亂期之後,姜西北迅速創立的避難天堂組織接管了這座城市,黃毛便順勢加入了組織,成為了異能者巡邏隊中的一員。
這會兒聽說消失了數日的母親終于有了消息,他的情緒便不穩定了,他急切地跑到老人面前,又問了一遍:“我媽到底在哪裏?”
老人用和善的眼神望着黃毛,但他越是這般望着自己,黃毛越是覺得心慌:“我媽……到底怎麽樣了?”
最後,還是站在老人身後的一個中年男人走了上來,拍了拍黃毛的肩膀,遞給了他一只手機:“你自己看吧。”
黃毛的手一抖,幾乎要握不住手機。他顫抖地看向手機屏幕,上面正播放着一段看起來像是在暗處拍攝的視頻。
屏幕上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正被一群身着黑衣的巡邏隊員拉拽着往外走,女人拼命地掙紮卻無濟于事。“求求你們……我兒子還沒來呢……至少讓我跟小天說一句話再帶我走好嗎……”女人低聲下氣地央求着巡邏隊員們,然而那些巡邏隊員卻好似沒有聽到女人的聲音,依舊強硬地拽着她往前走。
看着屏幕上那幾個熟悉的巡邏隊員的臉,黃毛的手不住地顫抖着,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擠壓着,讓他半晌都喘不過氣來。
拽着女人右手的巡邏隊員哼笑一聲:“你一個普通女人怎麽配得上享受這樣的好事?整個容城都是我們姜老板的了,你的這些産出當然也是了。”說着,幾人還是拖着拉着把女人拽出了房間,整個視頻畫面已經空了,只餘下鏡頭之外女人低低的啜泣聲和仍未停歇的央求。
“我之前關在你母親隔壁那一間屋子裏,”中年男人輕輕地對着眼眶通紅的黃毛說,“兩間房中間有一扇打不開的門,但是門上有一個洞可以看到隔壁的情況,我怕被人發現,就用手機錄下來了。”
中年男人說:“在進入游戲之後,你母親的手臂上被發現多了許多奇怪的紋身和文字,姜西北應該是去研究這些內容了。”
聽到這一句,黃毛內心的情緒再也遏制不住了,他把手機交還給中年男人,迅速地抹了一把臉道了聲“謝謝”,轉身怒號着沖到了視頻裏露過臉的某個巡邏隊員跟前,一拳砸在了巡邏隊員的鼻梁骨上:“你怎麽能這麽對我媽!”
黃毛這一拳用了十成的力道,隊員吃痛地捂着鼻子後退兩步,從他的指縫中可以看出汩汩的鮮血不住地往下流淌。
“你憑什麽帶她走?你們有什麽資格帶她走?”黃毛撲倒他,一拳接着一拳拼命地擂打着,“姜西北算什麽東西?他憑什麽不讓我媽看我?”
處在盛怒之中的黃毛好似渾身長滿了毒刺,惹得其他圍觀的巡邏隊員們都不敢上前阻止,只敢眼睜睜地看着他打被他騎在身下的那個。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巡邏隊員捂着臉哀哀大叫,連聲讨饒:“要被打死了!要別打死了!求求你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
“小天,”最後還是計院長出聲喚住了黃毛,“別打了,你母親還活着,等等我們就帶你去見她。”
聽到計院長的話,黃毛方才如夢初醒般收回了手。他緩緩地從那人身上翻下來,仰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伸出手捂住眼睛,整個人無聲地顫抖着。
被打的那個自知做事不厚道,搖搖晃晃地自己爬起來,哆哆嗦嗦地躲到後面,也不敢說話了。
老人望着對面說道:“你們的确是異能者,但你們不能保證自己的每一個親人、同伴都是異能者,如果把你們面對的陌生人換成自己熟知的人時,你們還下得去手嗎?”
全場寂靜無聲,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老人嘆了口氣:“游戲能暫時蒙蔽你們的道德感,但這種蒙蔽是暫時的,一旦你清醒過來,長時間所做的荒唐事會讓你往後餘生都變得痛苦不堪。人和動物最大的區別便在于自我約束的道德感,切莫因為游戲把自己變成一個毫無廉恥之心的畜生啊。”
老人的話擲地有聲,重重地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站在最後面的一個巡邏隊員站起身來,他緩緩地脫掉了身上姜西北特制的巡邏隊服,狠狠抹了把臉道:“媽的,老子不幹了!”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也跟着站了起來,一下子扯掉了身上的隊服。一個、兩個、三個……接二連三的,越來越多的巡邏隊員們站了起來,脫掉了身上黑漆漆的制服,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赤手空拳站了起來。剩下沒有脫的,望了望群情激奮的人們,縮了縮脖子,悄悄地躲到了角落的陰影裏,不敢說話了。
霍一舟三人站在主席臺上,看着下面劍拔弩張的氛圍漸漸消散,逐漸又融合到了一起。
邝同悲看得眼睛脹痛,他低低地對學生道:“當權力無法為人民發聲的時候,它理所當然會被褫奪。”真正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人格魅力,并非由異能和上帝骰子決定,異能帶來的信服是短暫的,一旦所有人都清醒過來了,他們的反抗便會變得尤為激烈。
跟着保镖們走的寧鸮三人發現隊伍停在了維斯酒店門口。再次來到酒店的寧鸮發現酒店大堂和自己離開時已經有所不同了——所有擺設的裝飾品全都化作齑粉,整個一層粉塵飛揚,看起來髒亂不堪。
郭路捂住口鼻,低聲對寧鸮道:“鸮哥,就這環境……還能住人啊?”
寧鸮蹙緊眉頭沒有回答郭路的話,只有他知道這地方四個小時之前還是幹淨的。
被控制的保镖們好似沒有看到飛塵,目不斜視地扛着姜西北踏了進去。三人見狀,只好跟在他們身後也走進了酒店裏。
樓上傳來了一陣被放大的白噪音,寧鸮仰頭,只見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人正靠在五樓的欄杆處,低下頭微笑着看向衆人。他的手裏握着一支話筒,發現有人也正擡頭朝自己看,眼神中稍稍多了一分意外,但很快就調整了過來,揮了揮手沖寧鸮打招呼:“嗨,你好,我是漢斯·彌爾頓。”
那個突然到容城的外國0表玩家!三人的心頭皆是一震。
察覺到寧鸮三人看自己的眼神帶着十分敵意,漢斯卻不在意,他朝三人又笑了笑,忽然躍上扶手,順着它一路滑了下來,一邊滑一邊道:“你們別擔心,我的對手不是你們,我沒有資格搶奪你們的骰子。”
驚險的動作讓楊濤和郭路感覺心髒被折騰得不太好,跟着倒吸了幾口涼氣。
頃刻之間,漢斯已經來到了一樓,他從扶手上跳了下來走到保镖身邊,笑着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謝謝。”然後他歪着腦袋看向已經目瞪口呆的楊濤和郭路,禮貌地請教道:“十分感謝有沒有什麽成語啊?”楊濤下意識地回答道:“不勝感激。”
“哦……”漢斯點了點頭,學着楊濤的話對保镖們道,“不勝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