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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翌日天未亮,喬亦柔被叫起身,開始梳妝打扮。

妝容不能過于寡淡,亦不能過于豔麗,服飾亦是如此。喬立承在這方面毫不吝啬,請的用的都是梧桐縣內最好的行家給她參考裝扮。

一個時辰後,馬車載她前往縣令府集合。

所有入選的姑娘都很守時,大家跟着領路媽媽走到後花園,規規矩矩站成兩排。

喬亦柔被安排站在第一行正中位置,比較顯眼,可能也有暗地裏故意為之的成分。

她面上沒多餘的表情,略微垂眉,對這種如同貨物般任人挑選的感覺有些排斥,半柱香後,皇城而來的錢大人本人未到,卻真令人送來了紙墨,讓所有姑娘臨時默寫一首自己最喜愛的詩詞。

梧桐縣只是個小地方,沒有權貴和大富之家,哪有那麽多閑錢和見識給女兒請教書先生?識字便不錯了,默寫詩詞卻是有一定難度。

喬亦柔餘光見大多數女子面露慌張,唯有三兩姑娘勝券在握眸中沁着笑意。

這畫面……

蘇縣令尴尬地站在邊兒上,忙招來小厮耳語數句,說完後,小厮麻溜兒跑開,不多久再度回來,卻帶來了個好消息。

大人說了,給臨摹範本,照着寫就成,若姑娘們有另外鐘愛的詩詞,随意默寫即可。

喬亦柔自然跟着大多數人一起臨摹範本。

其實她娘人雖擅長武力,卻很傾慕喬立承的一身書卷氣,當年生下她這個怪力女兒後一度有些無語,怎麽就不是一歲便能文善墨的小天才,而是個盡會搬磚玩彈弓的小搗蛋呢?

她娘覺得既然沒生好,那就後期培養吧!所以喬亦柔雖然做不來費腦子的文章詩句,但背書寫字還真是小意思。

然而她又不想進宮,幹嘛出迫不及待的冒尖兒?喬亦柔潦草地摹完詩句,便呈了上去。

又等了小片刻,主考官錢大人終于現身。

喬亦柔微垂着頭,餘光瞥見這位大人穿一身石青色長袍,步伐穩重。

目光從一衆女子頭上掃過,錢廣緣點了點頭,粗看之下,這些女子的氣質都很娴靜溫婉。

他走到中間,從随侍手中取過一疊白紙黑字,低眉瞅一眼,擡眸笑問,“韓秀兒姑娘是哪位?”

這聲音……莫名的竟有些耳熟。

喬亦柔納悶地抿唇,偷偷掀起眼皮瞧去,霎時一怔。

原來是前些日她意外相救的那位大人!

“民、民女在。”第二排偏左的姑娘應聲,在随侍眼神下出列,走到最前端。

錢廣緣驀然蹙眉,又随意問了幾句,眉頭才微微舒展,原來這韓秀兒不是個結巴,而是過于緊張,但這般小家子氣……

躊躇間,察覺到人群中似有若無的視線,他随之看去,恰好與喬亦柔剛要收回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猛地睜大眼,錢廣緣嗫嚅雙唇,想說什麽卻礙于場合,只好輕咳一聲将此舉掩飾過去,但心內卻“咯噔”一聲,第一反應是忒巧了,第二反應則……

一瞬間,他腦海裏勾勒出一幅畫面,柔弱女子微微彎腰,用纖細雙手一把将馬車內的三個大男人一鍋舉起,跟端着碗三顆湯圓似的……

完了。

完了完了。

錢廣緣登時頭疼欲裂,這可如何是好?

是看在救命恩人的份兒上往上送亦或是?可這姑娘神力在身,若是手上沒個輕重,把陛下也當做了一顆湯圓……

那畫面,簡直想都不敢想。

神色霎時肅穆,錢廣緣臉部肌肉有點兒崩,尤其那姑娘似乎還朝他眨了眨眼,哎喲,這啥意思?讓他放水?

放水?

才不是呢!

喬亦柔同時想起那日的場景,她一身怪力此時看來卻是個絕佳的機會。

雙眸誠懇地望着錢大人,喬亦柔希冀他能讀懂她眼中含義,甭客氣,涮掉她,一定要涮掉她,她力氣這麽大哪裏适合進皇宮?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才對!

錢廣緣:“……”壓力好大,這姑娘眸子裏的期望好強烈好澎湃,一臉好想進宮的模樣。

讪讪抖了抖手裏的宣紙,他默默在心中打定主意,算了,誰叫這是救命之恩呢?他就佯裝不知情,哪怕他能保她通過接下來汀州與淮南道的采選,可到了宮中還有最嚴苛的面選等待着她,那時便由不得他,只能聽天由命。

挑了挑眉梢,錢廣緣摸不清這位神力姑娘的才情如何,也不知她名諱,只能先将幾份優秀佳作一一對應人選。

對完了,沒對着這姑娘……

錢廣緣摩挲着下巴,又見她抿唇輕掃他一眼,面容平靜嘴角微彎,但他卻透過表象看到了本質,姑娘定然失落不已,眼中甚至對他有些小哀怨,這絲笑容可真是牽強至極。

多大點事兒,不還有他這個堅硬的後盾麽?

正了正臉色,錢廣緣突然生出一股護短的心情,他從随侍手裏接過剩下的紙張,在裏頭挑,挑啊挑。

心想,一般神勇之士學問都不大好,沒眼睛的從中找出幾份狗爬字,錢廣緣一一點名,還是沒她。

那就繼續呗!

倒數第三份時,錢廣緣才得知她閨名喚喬亦柔,柔?真是名不副實啊。心內腹诽着,他盯着手心裏的臨摹詩詞,頗有些意外,雖字跡潦草,乍看之下沒有亮點,但仔細瞅瞅,竟別有韻味,完全不像束縛在閨閣中的一般女子,非常潇灑自由。

初步采選結果并非當場公布。

從縣令府上離開後,喬亦柔一掃多日陰霾,卻不敢明目張膽的高興,只面色淡然的回家。

但她知道,她必然落選。

暗自高興了兩日,等喬立承帶回來采選結果後,她卻再也笑不出來……

怔怔站在原地,喬亦柔麻木的聽她父親興奮的與她解說接下來的流程。

這次梧桐縣共選出六名女子,擇日便啓程入汀州進行第二輪篩選,汀州共五縣,淮南道共三州,麟國共九道,州內選拔完了繼續道內篩選,最後九道選拔出來的秀女一同進皇城入宮。

喬亦柔想不通。

怎麽就被選上了?

大麟對女子一向不是推崇娴靜溫順?她那天的舉動夠駭俗了,所以這錢大人腦子裏究竟什麽想法?她不是都那麽明顯的懇求他放她一馬了?

然而——

接下來十日,她不僅通過了州選,連道選都通過了,這錢大人也是選拔人之一。

喬亦柔對此感到生無可戀心如死灰。

就在她沮喪不已時,淮南道兩百秀女之間卻突然流傳出一個小道消息,聽聞是一位家父身居高位的貴女透露的,道是陛下知曉各地為采選浪費大量物力人力後勃然大怒,分明先前下旨時就特別囑咐,一切從簡,秀女縮減,怎麽還有那麽多女人?

“聽說咱們這要減一半兒,只留一百人。”與喬亦柔居同屋的一位清秀姑娘輕嘆了聲氣,茫然地望着窗戶道。

喬亦柔沒有應聲,但這個消息就如同黑暗裏的一簇螢火,令她眼前一亮,陛下英明,忒英明了!

她默默在心內暗喜,來自淮南道各地的秀女皆有所長,容貌絕佳者比比皆是,才女亦不勝枚舉。

喬亦柔真心覺得落選的機會來了,她願意給那些有崇高理想有後臺背景的美女們讓位!

然而——

事與願違。

為什麽?

喬亦柔心塞又百思不得其解的啓程入皇城洛陽,待其它各道秀女共同彙集洛陽後,便要開始繼續一輪一輪的淘汰。

五月二十日清晨,宮門腳下,錢廣緣護送淮南道秀女過來後,特地找到喬亦柔與她道別。

“上次鐘音寺的事情,一直沒有機會向姑娘親自道謝,眼下本官只能送你到這裏,還望姑娘此行能順順利利得償所願……”人多口雜,錢廣緣不好多說什麽,但好歹是救命恩人,又是他一路護上來的,只能相對委婉的輕聲提點道,“姑娘且穩重些,莫顯露不凡身手咳咳……”刻意壓低這幾個字,錢廣緣定定望着她最後道,“也不要得罪那些眼高于頂的宮人,姑娘保重,還有,本官看好你哦!”說着揚起大大一個笑臉,還滑稽地舉起右拳,似乎是專門給她打氣的手勢。

喬亦柔:“……”一瞬間,福至心靈。

她由衷覺得,這位大人可能誤會了什麽,難道這一路從梧桐縣到汀州到淮南道再到皇城,竟都是他的刻意維護?

胸口如被一塊大石壓中,痛得令人想嘔血,喬亦柔渾身僵硬,又氣又惱又恨,一時之間百感交集,竟無法啓唇,只能愣愣望着他。

錢廣緣被看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他自以為是喬亦柔過于感動,小姑娘家嘛,來自小縣城,家人一個不在,定有些傷感和怯意。

“努力,努力!”愈加和善地綻放一個更大的笑顏,錢廣緣繼續沖她握了握拳頭。

見前面負責采選的太監正在忙碌不停,已沒有時間多說什麽,錢廣緣最後定定看她一眼,笑着轉身離去,眼中隐隐像還在說“努力,努力,本官看好你哦”。

看好個頭啊……

喬亦柔自然垂落的雙手在長袖內緊攥成拳。

她胸腔內驀地燃起熊熊火焰,燒得眸中赤紅,她好想一巴掌直接往這個錢大人頭頂死死拍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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