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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姑娘……”顫抖着破鑼嗓子出聲,錢廣緣頓時尴尬地扶了扶歪掉的發冠,他坐在散架的廢墟裏輕咳一聲,這才讓聲音恢複正常,但雙眼仍瞪成銅鈴。

巴巴盯着眼前小姑娘,錢廣緣心髒撲通的頻率一直在加快。許是娃娃臉,她看着年紀特別小,怎麽都不像做出這等“壯舉”的英雄“好漢”,若非親眼目睹親身經歷,打死他他都不信,方才她竟像被武松附身般,力大如蠻牛哇……

兩個随從好不到哪兒去,他們一身灰撲撲,皆坐在地上呆張着嘴,傻傻望着這位一點兒都不像“救命恩人”的“救命恩人”,連剛從危險境地逃離的事情都忘了歡呼慶幸!

“方才局勢岌岌可危,民女此舉實屬萬不得已,還望各位大人等下不要多作辯駁。”目光從遠方青石階處的幾重僧人身影上收回,喬亦柔揉着酸痛的纖細手腕,皺眉對地上各自狼狽的三人道。

不待他們反應,她将發紅的手腕隐在衣袖下,往邊側退開一步,溫順地微垂下頭。

“小姐。”明月稍微落後于僧人朝此處快步行來。

等她看清眼前情況後,立即訝異至極地提裙小跑過來,在僧人們不解的目光中詢問,“小姐,這……”她望着地上得救的三人,又眸露擔憂地上下打量喬亦柔是否受傷,“小姐,方才明月去求救時他們不還……怎麽突然就變成眼前這狀況?”緊緊抿唇,明月苦惱地撓了撓後腦勺,顯然怎麽都想不通。

“施主們身子可還好?”其中一個僧人也随之關切的問地上三人,見他們看似沒有大礙,便與明月對視一眼,繼續望着四位當事人道,“這位小女施主急急返回寺院,聲稱有馬車卡在邊緣灌木之中,狀況十分兇險,卻不知諸位是如何脫險?”

錢廣緣腦子還有點兒懵逼。

他張了張嘴,想答話,突然想起來似的朝喬亦柔看了眼。

“事情是這樣的,就在民女令明月前去呼救時,正巧兩個獵戶從山下而來,民女叫住他們,他們便合力将馬車拽了上來,受三位大人拜謝後就沿着小道進山了。”

“原來如此。”僧人随喬亦柔目光看向綿延至後山的荊棘小徑,他半信半疑地颔首,一方面覺得她說辭有些牽強古怪,另一方面又覺得除卻這個偶然,再不可能有旁的合理解釋。

“可明明是……”一個随侍迷蒙着眼,他讷讷伸出手,想指向喬亦柔。

“啪”得一聲,他剛伸出去的手猛然被旁側冒出的一只手重重打落。

喬亦柔面上依然沉靜,心中卻松了口氣。

“是啊,明明是那兩個獵戶收了本官幾錠銀子和一塊玉佩才肯出手相救,呵,那玉佩可是本官前年生辰時家母送的,玉質上乘,寓意平安。”錢廣緣擰巴着張臉,他雙眸沁出濃郁的憤怒和不甘,轉而用勁錘了下地面,惹得塵土一陣飛揚,“不過本官不會将區區身外之物放在心上,他們救了本官,索取酬勞也是理所當然。”

一個趕來湊熱鬧幫忙的小沙彌扇了扇空中飛揚的灰塵,他歪頭盯着地面,驀然眼前一亮地往前走了兩步,彎腰從木架碎屑裏挖出一塊刻有花瓶和兩只鹌鹑的翠綠色玉佩,笑得很憨厚地遞給錢廣緣看,“大人,可是這塊玉佩?”

“……自、自然不是了。”錢廣緣怔了一瞬,哼聲道,“這塊是夫人送的,趕巧兒一個鋪子裏買的,雖乍然看起來一樣,但兩者其實不一樣的。”

原來如此的點頭,小沙彌“阿彌陀佛”了一聲,恍然大悟的嘀咕道,“怪道前不久一位施主大娘前來上香,說是兒子娶了媳婦忘了老娘,看來……”

“悟透。”年長的僧人立即偏頭斥聲打斷,心底嘀咕,哪怕心裏這般想也不能随便挂在嘴皮子上說,萬一男施主只是因為娘子送他的玉佩更貴重一些呢?

錢廣緣:“……”

一時間,他面色煞為豐富。

喬亦柔忍俊不禁地彎了彎嘴角,覺得這位大人的表情有些逗兒。

她朝衆人福了福身子,“既如此,民女便帶着丫頭告退了。”

語罷,不再逗留,領着明月沒有回頭地沿山路而下……

主仆二人舉止娴靜,當是教養不錯。

錢廣緣目送她們離去,終于想起來自己現在還坐在地上,他老臉一紅,頃刻麻溜兒地起身,整理衣衫。

多說了些閑話,僧人們便先行回到寺院中。

“大人,明明是那位姑娘救了咱們,為何她要說謊?”

“嘁”了聲,錢廣緣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出口詢問的随侍,一副對着朽木彈琴的樣子,“你以為這兒是皇城腳下呢?小地方民風定然更保守矜持些,女兒家身負蠻力如此潑辣厲害,傳出去怎麽好說婆家?你們敢不敢娶?”

敢啊!

另一個随侍剛要點頭,沖着那家姑娘的花容月貌,肯嫁他就不錯了,不過他轉而一想,若拌嘴一句,那拳頭砸來,可能還真吃不消,遂抿了抿唇,緘口不語。

拂袖哼了聲,錢廣緣率先朝鐘音寺而行。

心底不由暗自腹诽,他此行真是背,忒背了,不行,他待會一定要多上幾炷香驅驅衰氣才好,只是——

錢廣緣眯了眯眸,扭頭往後瞧,此時已再望不見主仆身影,倒是沒了機會與那位姑娘親自道謝。

再回想起那位姑娘,除卻一身蠻力,那渾身透出的氣質靈巧動人,是個小美人胚子,若參選應該能順利送入宮中,不過那般勁道兒,咳咳,真龍之身也未必承受得住吧咳……

搖了搖頭,錢廣緣不再多想地上青石階梯。

稀薄迷霧徹底在陽光下消散,露出靜好的小縣自然風光。

空氣裏亦纏綿着新鮮的泥土綠植氣息,十分令人舒暢……

喬亦柔與明月将近走到山腰之時,府上來接應的馬車才姍姍來遲。

瞧了眼前頭車夫,是張軒,專門在老夫人院子裏伺候的,并不是原先吩咐的那位。

“大小姐。”張軒不好意思的道歉,“讓您久等了。”

喬亦柔搖了搖頭,笑着與明月入車。

“小姐,若不是老夫人寵着您,夫人指不定還能做出更離譜的事情來。”壓低嗓音,明月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得見的音量咕哝道,“老爺也好生偏心,若非二小姐閨譽有損,與教書先生有了私情,怕日後出了問題遭受牽連,老爺才不會給您頂上報名的份額去參加選秀呢!聽聞當今陛下文武雙全,又孝順,連丞相大人和朝中許多貴人都指望将女兒送入皇宮,可見陛下真的……”

“你這聽誰說的?像是親眼目睹過陛下尊容似的!”喬亦柔撐着下颔望向車窗外的深春美景,将幾縷愁悶藏在心底,輕笑着打斷她話語道。

“明月聽縣令府邸裏的婢女小蓉說的,聽聞縣令家裏的劉管家的舅舅的外甥的女婿在京都一權貴之家裏當差,道是曾經……”

在明月叽叽喳喳的碎碎念中,馬車即将抵達。

喬亦柔關上軒窗,微微垂眉。

她爹是梧桐縣同知喬立承,繼母萱氏來自揚州,聽聞揚州女子最是柔情如水溫婉依人,萱氏便是如此。事實證明,男人大抵都喜歡這種柔軟需要保護的小女子,而不是一個身負武力果斷且獨立的女人。

所以,她娘的一生是個悲劇,乃至于最終性命都間接葬送在這個說好會護她一輩子的男人手上……

馬車外驀地傳來一聲“籲”,張軒将馬車穩穩停在府門前。

喬亦柔閉了閉眼,她拂去腦海多年前的紛紛揚揚舊事,下車入府。

回房前,她先去給老夫人請安。

“柔兒,再過幾日便要進行初步采選,近日請安一律免了,好生休息,把氣色養得好好兒的。”老夫人慈愛地招手讓她過來,拉着她手打量她面色,微微蹙眉道,“可是今晨起早了?面色瞧着有些蒼白,廚房裏溫着綠豆羹,喝一盅後卧在榻上好生休息一會兒。”

“好的祖母。”喬亦柔和老夫人講了會貼己話,溫存了半晌便告退。

“大小姐是個好姑娘,從不告狀亂嚼舌根,比起二小姐,應該更容易更合适進那尊貴地兒。”等喬亦柔離去,陪伴老夫人二十餘年的沈媽媽在旁側輕言細語道。

抿了口淡茶,老夫人笑了笑,眼角生出深深幾道皺紋,她将茶盞擱在桌上,似是想嘆氣。

他們府上挨不着權貴的邊兒,只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萱氏将她兒子迷得神魂颠倒,不過是平日未做得太過,她便睜只眼閉只眼罷了,只可惜柔兒她娘……

“自打她娘走後,柔兒性情沉靜不少,這次采選我并不是很贊同,然立承是個心思活絡的,原先他們夫妻敲定要給二姑娘報名,在縣令大人那兒已經打了招呼,我不好多加反對,誰知這孩子後頭竟鬧出這等醜事……”頭疼地摁了摁太陽xue,老夫人望着窗棂外的春日,搖了搖頭。

“您別擔心,大小姐是個有福氣的,她娘一定會在天上保佑她此次采選順順利利。”

“但願如此。”老夫人抿了抿唇,眸中劃過幾縷擔憂,這孩子打小像她母親,如今變得這般乖巧懂事卻不知是好是壞……

日頭轉眼升至正中。

天氣逐漸熱了起來。

側靠在榻上為祖母繡松鶴錦囊,喬亦柔有些心不在焉。

這個家裏,只有祖母誠心待她,而她卻多少對祖母有些歉愧。當年娘彌留之際願她如同正常女兒家般長大,讓她忘卻一身天賦之力,忘記她親手教給她的一切,做一個平凡中庸不受人異樣目光看待的女子,做一個受男人保護的女孩。甚至讓她不要記恨任何人,要孝順喬立承與萱氏。

她做不到。

做不到忘記過往,做不到為了得一方栖息之地而去向他們委曲求全。

男人是靠不住的,所以她只能不露聲色的努力讨好祖母,在這個家得她庇護得她照拂,但她的那些孝順和乖巧大多都是刻意為之,所以她愧對她……

再加上如今采選一事已避無可避,雖然都不一定能被選上,可喬亦柔的心卻慌亂如麻。

自然不想進宮的……

陛下這般九五之尊,更加靠不住。三千佳麗如籠中鳥兒,她真心不想成為其中渺小的一只。

但現在事已至此,只能暫且走一步看一步……

三日後,梧桐縣內的初步采選正式拉開序幕,喬亦柔順順當當通過前兩關,這是她早就預料到的。

梧桐縣是個小地方,除卻縣令大人,數同知頗具實權,她爹身份在這裏,那些負責采選的人多多少少會因交情而網開一面。

但最後一關不同,此關由皇城而來的大人親自坐鎮篩選,便由不得摻雜那麽多的小動作。

前兩關後,還餘二十名女子,待明日一早進行第三輪挑選。

下午,喬亦柔回到府中,前去老夫人院內請安時,萱氏也在,這是喬家大事,既然老爺看重,哪怕她心中不願,亦必須一起看重。

“方才你爹已經差人回來報了口信,祖母就知道我家柔兒定是最好的。”老夫人端詳着面前的孫女兒,越看越滿意,今日的喬亦柔妝容打扮比之往常更為隆重,清麗之下多了幾分雍容華貴,瞧着就是有氣度的貴人之相。

彎唇淺淺一笑,喬亦柔分別向兩位長輩行了禮,并不多說話。

小門小戶規矩并沒有那麽多,老夫人體恤她疲累了大半日,也知她對萱氏有心結,便讓她早早回房歇息。

傍晚,喬立承散值歸府後,前院一個丫頭前來喬亦柔房裏通報,道是老爺偷偷從中大夫随侍身邊得了小道消息,傳言明日錢大人可能會現考琴棋書畫之類的小試題,讓她先提前做下準備。

不露聲色的輕輕挑眉,喬亦柔颔首,待丫頭走了,她直接洗漱躺到床榻。

定定盯着床頂,喬亦柔輕嘆了聲氣,以她資質和身份很難一路通關進入決選,哪怕不幸的不幸中選入皇宮,她亦沒有本事給府上添分富貴。

如今,也只盼明日萬萬別被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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