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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什麽?日日都要過來?

喬亦柔瞬間閃了舌頭, 疼得她眼眶不自覺沁出一點濕潤,睫毛上沾了小小細細的水珠, 眸子如有霧氣彌漫。

“喬貴人這是為何?”齊毓玠煞有其事的頓下動作,他手中還握着荔枝,眉梢往上挑起,視線定定攫住她,神情似有幾分質問與不悅。

“嫔妾、嫔妾這是感動得眼淚都快落下來了。”

忍着舌尖刺痛, 喬亦柔将荔枝咽下去, 苦中作笑地望着陛下,“只是嫔妾如何受得起?陛下萬金之軀,再者嫔妾聽聞不久附屬國将要進宮朝拜。國事為重, 陛下操勞之餘應好生保重身體, 萬萬不可因嫔妾有絲毫耽擱,如此教嫔妾萬死都難辭其罪。”

“喬貴人消息還挺靈通, 不過朕卻不曾想喬貴人竟如此識大體。”齊毓玠一副備受感動的模樣,卻仍堅毅地沖她搖頭,十分篤定, “但朕先前與你立下賭約比試,朕既然輸了,自要信守承諾,朕并非那種言而無信的小人。”

喬亦柔:“……”

她張了張嘴,好想求求他不要信守承諾,她那兩日光吃挂綠就吃膩了,“糯米糍”雖也金貴, 但口味到底次挂綠一等,她不可能讓那些挂綠生生浪費,所以——

所以她真的不想再吃任何荔枝了,求他放過自己也放過她吧,別互相傷害了。

“喬貴人可喜歡朕的荔枝?”齊毓玠皮笑肉不笑地拿起剪刀将荔枝劃開一條縫兒,話語微微一頓,“不過說起上次射箭,喬貴人倒真是令朕大開眼界,那日的喬貴人可謂英姿飒爽,頗有巾帼不讓須眉的風範。”

“陛下謬贊,嫔妾只是……只是運氣好罷了。”喬亦柔見他又往碟子裏放荔枝了,她心內哀嚎一聲,面上假作歡喜涕零的樣子迅速撚起放入唇中,贊譽有加,“好吃,太好吃了,清甜可口,唇齒留香,陛下要嘗嘗麽?”

齊毓玠搖頭,語氣淡淡的,“朕要給喬貴人剝荔枝,哪兒有時間自己用?”

“陛下。”這話說的……喬亦柔凄苦地繼續将荔枝果肉咽下去,她如今只覺得整座大殿都萦繞着揮之不去的荔枝味兒,怕是今晚夢裏都難逃漫天荔枝。這樣下去真不行。

在心中打着腹稿,她锲而不舍的繼續勸解,“陛下,嫔妾上次靠運氣在比試中取勝,實在勝之不武。另外陛下為嫔妾做這樣的事情嫔妾固然受寵若驚不勝榮幸,但卻不敢輕易承受,陛下還是将所有精力都放到接待附屬國這件大事上。其實凡事只要對陛下有益,嫔妾哪怕此生再不吃荔枝,也覺得很是欣慰滿足。”

手抖了下,小小的荔枝瞬息從他指尖掉落,然後骨碌碌溜到桌下不見蹤跡,齊毓玠沒顧荔枝,他掀起眼皮斜睨着她,被她話鬧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喬貴人的意思是?”

“嫔妾意思是這幾日有幸嘗到陛下親手剝的荔枝,是嫔妾一輩子銘記于心的福分,這種福分只需一次就夠嫔妾回味欣喜一生,陛下已經給嫔妾夠多了,再繼續只怕要折煞嫔妾福分了。”

“原來朕履行承諾實在折煞喬貴人福分,如此倒真是朕的不對。”皺眉,齊毓玠垂眸似乎正在深思,他随手拾起兩個荔枝捏在手裏把玩,半晌嘆氣一聲,無奈至極的望着她搖頭,“但朕一向言出必行,若就此罷休實在令朕良心不安。”頓了頓,微笑着折中與她道,“不如這樣,在旒狄二國到來前的五日內,朕夜間都歇在喬貴人這裏,五日将剩下的二十四次盡數完成,如何?”

喬亦柔:“……”如何?他還問她如何?這是想用荔枝謀殺她麽?眼前頃刻冒出一片金星,喬亦柔猛地在心內算了算,一碟荔枝裏的果肉數數至少也有二三十顆,二十四次就有最少五百顆,五百顆五天之內用完,也就是說他要平均每日剝一百顆,而她也要吃一百顆。

真的确定要這麽不近人情的彼此互相傷害麽?陛下,你會後悔的……

“陛下……”喬亦柔驚恐的瞪大眼,卻被他搶先打斷。

“朕覺得這是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就這麽定了。”齊毓玠說着迅速拾起一顆荔枝剝開薄殼,嘴角挂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其實這番話他确實說得實心實意,與其連續一個月都被荔枝噩夢纏身,倒不如痛痛快快解決。

“陛下……”

“吃。”齊毓玠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将果肉置入她面前的空碟內。

喬亦柔低眉盯着晶瑩雪白的荔枝,她用力咬住下唇,苦哈哈地撚起來送入嘴中,待咀嚼咽下,她再度锲而不舍的開口,“陛下,嫔妾……”

“吃。”他玄色衣袖飛舞,一枚玲珑剔透的果肉又來了。

喬亦柔終于放棄了掙紮。

她撐着額頭,望着對面的陛下行雲流水地……剝荔枝,竟有種剝出了舞劍般暢快的錯覺出來。

殿內逐漸陷入昏暗,一盞燈已不夠用,李久領着兩個小太監進來掌燈後又出去了。

喬亦柔暈乎乎揉了揉眼眶,嗯,對面的陛下還在剝荔枝呢。

“陛下,休息一會兒吧。”她好想求求他休息一會兒,她真的不想吃了。

“朕做事習慣從一而終,你乏了就去榻上歇息,等朕剝完了叫你來吃。”齊毓玠頭也未擡地繼續拾起一顆荔枝,盡管他手腕已酸脹難忍,但若不一鼓作氣将這些可惡的荔枝全部剝完,待會豈不又要繼續受罪?而且對面女人慘兮兮的,讓他稍微心理平衡了些,呵,教她拿他當猴兒耍,也該給她個教訓,這吃荔枝的教訓真是太便宜她了。

“嫔妾坐在這兒就成。”喬亦柔牽強地扯出一抹笑意,她下颔枕在雙臂上,整個人半躺在桌面。

漸漸地,眼前那雙手似乎有了重影,連他衣袖間的龍紋都模模糊糊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耳畔傳來沉沉一聲咳嗽。

睜開惺忪睡眼,喬亦柔口幹舌燥的努力搖頭揮走困怠,她仰頭望着那張好看英俊的面龐,唔,他漆黑深邃的眸子也正盯着她看呢,然後,然後他擡了擡下巴,像是示意她往另一個方向看。喬亦柔輕笑一聲,她聽話的随他視線轉移,然後看到了桌面那滿滿一碟荔枝。

嘴角笑意頃刻煙消雲散,渾身有種被惡魔纏住的感覺,嗚,她又要吃荔枝了,怎麽怎麽都吃不完的荔枝……

雙手抱頭,喬亦柔帶着哭腔下意識嬌哼了一聲,她眼眶裏因為疲倦和委屈輕而易舉就滋生出一股淚意,可憐巴巴地仰頭瞪着站着的男人,她用目光譴責着他,然而那張英俊的面龐卻顧自揉着手腕,神情毫無波動,像是絕情幸災樂禍得很。

喬亦柔生氣了,她狠狠盯着碟子裏的荔枝,都不用勺兒或者銀叉,直接上手抓了把荔枝肉塞進嘴裏。

嘴裏的都來不及咽下,她洩憤般的又抓了把強行喂入嘴裏,小小的殷紅的唇沾滿了荔枝水潤的汁液,在燭光下折射出千般水潤光澤。

齊毓玠嫌棄地後退一步,他揉着手腕,啧啧一聲,盯着她道,“朕去洗漱,你吃完了洗洗再上榻,朕有潔癖,懂?”

她巴巴吃着也不回答,齊毓玠斜她一眼,搖了搖頭,懶得再管她,轉身便吩咐李久為他去準備浴湯。

夜色深沉,一輪半月挂在樹梢,微風輕輕晃動着樹葉,一連串窸窣聲。

齊毓玠困極,簡單洗浴後,他換上一襲睡袍,疲憊地進殿,為了敷衍太後,他打算連續數日都歇在景仁宮,反正也不是沒睡過,既然睡過了,圖個方便,再睡幾晚未嘗不可。

擡腳跨入門檻,齊毓玠擡眸一瞧,登時蹙眉,那喬貴人怎麽還趴在桌上?

他煩悶地上前拍了拍她肩膀,“讓你去洗漱,你這滿身荔枝味兒……”揮了揮手扇走空氣裏濃郁的氣味,齊毓玠嫌棄的不行,他才洗淨了一聲荔枝味,卻又要被她染上了。

“你殿裏婢女呢?別睡了,給朕起來。”齊毓玠将她拉起來,正欲朝外喊人,餘光突然發覺她臉色泛着不正常的慘白,額頭沁出細細密密的碎汗。

“怎麽了?”齊毓玠神色一驚,他雙手攬住她肩,卻見她輕飄飄的狀似渾身無力,軟軟就倒入他胸膛。

“來人,傳禦醫。”齊毓玠彎腰将她抱起來,迅速朝外大聲嚷道。

抱着她快步穿過珠簾,齊毓玠蹙眉盯着她沒有意識的臉,心中有些擔憂,好好兒的人一轉眼的功夫,怎麽就這樣了?

“醒醒?”他将她半放在榻上,上半身卻仍抱在懷裏。齊毓玠用右手輕輕拍着她臉頰,待察覺她渾身冰涼涼的,更是吓得再無睡意,“醒醒,喬貴人,醒醒。”他右手力度漸大,或許是懷中女人察覺到痛意,她秀眉緊蹙,徐徐睜開細細的雙眼,神色看起來十分痛苦。

“喬貴人你醒了?告訴朕你哪裏……”齊毓玠眸中閃過一絲欣喜,正欲追問她哪裏不适,卻見懷中女人赫然咬住下唇,她似忍着痛苦瞪了他一眼,然後揮起她那小拳頭朝他胸口砸來……

在砸來那一瞬間,齊毓玠是沒當一回事的,更沒想過要閃躲,她生着病,有些小情緒正常,或是意識混亂壓根沒認出他是誰,他自然不能與她計較。

再者她拳頭跟禦膳房裏做的小籠包一樣,可愛且嬌小,怎麽可能會——

不,是真的很痛。

齊毓玠臉色剎那劇變。

她拳頭觸碰過的地方火辣刺痛,那種感覺像是一把錘子生生砸在胸口,然後疼痛跟随血液四面八方游移,他面色逐漸承受不住的開始猙獰起來。

雙臂失力,懷中女人一下子倒在了床榻上,她似吃痛的悶哼了一聲。然齊毓玠哪還顧得上她,他自顧不暇的猛然站起身,動作卻扯動到胸膛,痛意更甚。

他只好微微躬身彎腰,緩解這般無法言明的苦楚……

“陛下,陛下怎麽了?”

“陛下發生什麽事了。

“陛下……”

大殿由外而內傳來大片此起彼伏焦切的呼喚,旋即沉重零碎的腳步聲卷席而至。

珠簾被掀開那一剎那,齊毓玠收起疼得不行的神情,他正兒八經的迅速站直身體,佯裝鎮定的冷眼望着趕來的李久等人。

可呼吸卻微沉,額頭亦沁出一層細汗。

李久見陛下面色煞白,急慌了道,“陛下,陛下您身子哪裏不适?”又立即轉頭沖身後的小太監們吼道,“快去傳禦醫,還不快跑着去。”

一個小太監忙匆匆答,“方才小鄧子和趙揚都去了,已經去了。”

“朕,朕無礙。”齊毓玠雙拳緊握掩在寬袖下,他忍着胸腔痛意,嗓音沉沉,“是喬貴人身子有些不适。”

頓了頓,掃了眼滿屋子的太監宮女,齊毓玠倒吸一口涼氣,站得筆直,繼續道,“你們都先行下去,圍在這裏以免喬貴人呼吸不暢,待會禦醫來了直接通傳聲便放他進來,不必耽誤時間。”

“是陛下。”李久聞之稍微松了口氣,可他悄悄瞥了眼陛下,分明覺得陛下看來好像也很痛苦難忍的模樣,唔,可能是太擔心喬貴人了吧,果然陛下已經把喬貴人放到了心尖尖兒上。

再觑了眼榻上喬貴人的半面衣裙,李久不敢久待,忙領着急得快哭出來的杏春梅秋等人退出寝殿。

待屋中閑雜人等離去,齊毓玠再撐不住,他右手立即捂住胸口,左手則撐在床沿,慢慢消化着體內的那股疼痛。

額頭汗漬順着臉龐滑下來,齊毓玠視線不經意望向榻上躺着的女人。

她面色依然慘白,連雙唇都沒有血色,她眸子眯開一條淺淺的縫隙,似乎方才被他摔得狠了,打過他的小手無意識揉着腦勺。

百思不得其解,齊毓玠怔怔盯着她的小手。

怎會有如此大的氣力?

他惱火歸惱火,卻知她如今這幅病怏怏的模樣不是算賬的時候,齊毓玠疼得提不起說話的力氣,勉強的輕聲問,“告訴朕,哪裏不适?”

“唔……”喬亦柔揉着腦勺,她不适的地方太多了。

沒有力氣,心慌,口幹舌燥,明明有些冷,可體內卻有一條火龍肆無忌憚地穿行着,她好辛苦。

還有,哪兒都是荔枝味,讓她有些惡心,想幹嘔。

明明好喜歡荔枝的,如今卻……

迷迷糊糊中看到那張英俊的面龐,喬亦柔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見他俯身想捉住她的手,她咬了咬牙,立即使出周身最後兩分力氣捶打他胸口。孰料他好生奸詐,竟想着要躲,怎能讓他躲了去?喬亦柔拼盡氣力仰起頭追着拍在了他讨厭的手腕上,然後徹底無力地倒在了榻上。

齊毓玠:“……”

他往後跳開一步,卻仍沒能徹底逃脫魔爪。

手腕像綻開了花,掀開寬袖,定睛一瞧,居然已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一片。

他痛得說不出話,眼神陰骘森冷的瞪着榻上的女人,冷汗密布,他幾乎再站不住,正欲沒有形象沒有尊嚴的蹲在地上緩緩,殿外太監扯着嗓子一聲喚,禦醫來了。

齊毓玠用寬袖遮住手腕,他面無表情地繃直軀體,雙手負在背後,轉身望向珠簾處。

禦醫提着紅木箱子匆匆掀開簾子進來,是個頗為年輕的醫師,眼生得緊。

齊毓玠想問他是哪位禦醫手下的,可胸口手腕的痛意卻強烈叫嚣着,教他實在無法啓唇。

“臣傅天逸拜見陛下,臣從師于張儉張禦醫旗下,因張禦醫最近身子不适,特令臣代為夜間值守。”

“嗯,去看看,她怎麽回事。”深深蹙眉,齊毓玠強撐着道。

傅天逸身為醫者,自是察覺陛下有異,卻仍聽從谕旨上前,替榻上喬貴人把脈。

“小心。”

傅天逸剛要用帕子覆在貴人手腕,卻聽旁側赫然傳來陛下一聲呼喚。他茫然地轉頭望着緊張的陛下,年輕正氣的臉龐劃過一絲慎重,點頭道,“陛下放心,臣會小心替喬貴人細心診治。”

齊毓玠:“……”他一動不動靜靜承受着強烈的痛苦,雙眼恨恨觀察着床榻上的女人。

她意識摸約模糊着,雙眼偶爾惺忪睜開一條細縫,狀态與方才別無不同,可憑什麽這個小年輕禦醫給她診脈她就老老實實一動不動?而他抱着她接近她時她就要用小拳頭砸他?

診治片刻,傅天逸聞着殿內濃郁的味道,早已猜測幾分的病情得以确認,他轉身抱拳沖齊毓玠道,“陛下,如今正是荔枝成熟的季節,不知喬貴人是否愛食荔枝?”

齊毓玠面色沉沉地颔首,他一方面巴不得屋子裏的人全都走光光,又怕那個女人有性命之憂,她固然可恨,卻也罪不至死。

“回陛下,臣确認貴人是食用太多荔枝才導致猝然昏迷,請陛下容臣先喂貴人一碗糖水再開藥方。”

“嗯。”齊毓玠雙眉緊蹙,他忍着痛苦望着她身邊的丫頭扶起她喂了碗糖水,嗯,她确實沒有用小拳頭砸別人,看來這是故意傷害他,拳頭曉得認人的……

齊毓玠又痛又氣。

一時快分不清究竟是更痛還是更氣。

“陛下,荔枝雖是營養豐富的水果,其中卻含有大量不明物質,對人體有害,切不可大量且連續食之。”站在一側的傅天逸等貴人飲下糖水,轉身垂首認真對陛下抱拳道,“喬貴人症狀還好不算太重,但也絕對不輕,出現了四肢厥冷脈搏細數昏迷等症狀。臣已開好藥方,稍後會跟貴人身邊的宮女将藥量與服用時間囑咐清楚。”

“荔枝?”齊毓玠面色沉重,他緊緊抿唇,眸色猛地覆上一片暗霧,望着榻上躺着的憔悴女人,他一時竟不知該惱她或該心生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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