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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黃昏,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齊毓玠單手托腮,手上不時翻閱着兵書,室內安靜,只餘書頁“簌簌”聲。

須臾,李久躬身進屋, 低聲禀告道,“回陛下,近日逸王的人常與小太監王順兒秘密聯系,方才王順兒找了個借口悄悄出了監欄院, 奴才怕打草驚蛇, 便沒讓人跟上去,想必王順兒定是向逸王傳遞什麽消息去了!”

“唔!”齊毓玠從鼻腔裏應聲, 緘默半晌, 擡眸定定望着他, 眉心蹙起, “在美人計苦肉計與欲擒故縱之間,你覺得哪種更為合适?”

李久怔了怔,內心又驚又引以為榮,哎喲娘诶, 陛下這是在征求他的意見?

他仔細琢磨了琢磨,苦肉計這如何行得通?陛下與逸王之間自小就沒有情分,誰都不在乎誰,哪兒跟哪兒的苦肉?至于那美人計……

逸王不正在利用長樂郡主試圖給陛下灌迷魂湯麽?估計他本人是不大能吃得下美人計的。

看陛下一臉沉思,面露憂愁, 李久忙拱手小心翼翼道,“奴才沒什麽本事替陛下分憂解難,只是憑直覺認為美人計大約不是良計!”

是啊!美人計當然不是良策喏!

齊毓玠換了只手撐住額頭,他撇了下嘴,擡眸望向紗窗外,要是簡簡單單美人計行得通,他哪兒至于這麽辛苦?

她不是說他容貌最好看?可明明都最好看了,也并不稀罕!紮心!

“至于欲擒故縱,奴才覺得或許行得通!”李久雙手交握在一起,簡直為陛下操碎了心絞盡了腦汁,他壓根不是謀略方面的那根蔥,實在沒什麽大見識,只得苦哈哈裝得稍微在行一點,“逸王如今目的不明,狐貍尾巴未徹底暴露,想必陛下也是存了讓他放松戒備馬腳自露的意圖,才未治逸王殿下的罪。”

李久冒着汗說完,不免有些佩服自己,說得貌似還是那麽一回事兒!噫,欲擒故縱的意思嘛,他懂的!

食指輕叩着桌面,傳出“篤篤篤”的聲響。

驀地,聲音戛然而止。

齊毓玠揚了揚眉梢,睨李久一眼,雖二人壓根說不是同一件事情,但倒罕見的契合在了一起。

欲擒故縱?

沒錯,他就是對她太好了,才讓她壓根不當一回事是不是?說不定他刻意高冷淡漠些,她就意識到之間的差別了?

眸中一亮,齊毓玠朝李久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李久松了口氣,也忙回以一笑!

“明日早朝後朕要帶喬貴人出宮游玩一日。”齊毓玠眸色略暗,他思忖須臾,道,“傳令下去,讓趙統領安排一支精英禁衛軍便服隐在人群中保護喬貴人。”

“是,陛下。”李久領命退下。

禦書房內再度恢複安靜。

齊毓玠雙手合上兵書,嘴角輕勾。

他覺得,他這路子一開始就走錯了,從古至今,哪兒有皇帝巴巴去讨好妃子的?

沒錯,就得給她點對比瞧瞧,好讓她知道他的好也是很稀罕的好麽……

暮色漸沉,夜徹底漆黑。

景仁宮偏殿檐下的燈籠随風搖曳,燈暈朦胧。

喬亦柔靠在窗棂上賞月,她白日睡得多了,此時并無困意,實在閑得無聊,她低眉取了張白紙,折出一只紙鶴。

殿內杏春梅秋忙碌着走進走出,待所有活兒整理完了,過來道,“娘娘,明兒陛下要帶您出宮,不如早些歇下?”

将折好的紙鶴擱在窗臺,喬亦柔将它兩只翅膀立起來,颔首後,想起來的問她們,“今兒殿裏些小丫頭們怎麽感覺怪怪的,瞧着有幾個還親手在做荷燈!可是有什麽講究?”

“娘娘,明日是乞巧節啊!”梅秋瞪眼不可置信,她心知上午她那些話可能惹得娘娘有些不高興,便笑着恭維道,“陛下定是特地挑選這個日子帶娘娘逛洛陽城,每逢乞巧節,街上便最為繁華熱鬧,各樣新奇好玩的東西都有,陛下對娘娘可真上心!不知陛下與娘娘什麽時辰回宮,若待到傍晚,護城河畔還會放燈呢!溪水上全是星星點點,像是與天上的星河要連成一片……”

乞巧節?

算了算日子,可不正是麽?

喬亦柔愕然一瞬,很快淡然,她從來不在乎這種事情,至于陛下,指望一個大男人帶她過乞巧節?

尤其這男人還是當今聖上,家事國事夠他折騰了,哪能記得這種瑣事?大抵就是碰了個巧罷了!恰好他明日有些閑暇,便遵守約定帶她出宮而已!

等梅秋興奮說完,喬亦柔扯了扯唇,露出個牽強的笑容,轉身回寝殿休憩。

身後杏春與梅秋對視一眼,眸中都藏着莫名。

窗上小小的紙鶴展開雙翅面朝殿外,唔,或許娘娘只是想家了吧……

翌日一早,喬亦柔剛從慈寧宮請安回來,便見李久守在殿外。

“娘娘,奴才奉陛下之命給您送來一身便衣。”又道,“娘娘換好後奴才引您去守望亭,陛下早朝更衣後會直接過去那邊。”

“好。”示意杏春接過他手上捧着的衣裙,喬亦柔颔首,進去準備。

換上民間普通女兒家常穿的款式長裙,喬亦柔沒帶杏春與梅秋,單獨一人随李久去守望亭等陛下。

頭頂太陽逐漸滲透出熱光,她半趴在桌面,百無聊賴。

周遭寂靜,偶爾一兩只小鳥飛過,她眯着眸,等得犯起了困……

不知過了多久,身前頓住一片暗影,像是有人。她迷迷糊糊睜眼,是陛下,他穿着一襲月白色長袍,更顯身長玉立,兩道劍眉斜飛入鬓,黑眸溫潤。

不曾見他穿這般顏色的衣服,像極了玉樹臨風的清貴公子,喬亦柔彎唇一笑,正要誇他,哪知他定定望着她的目光倏地挪開,臉色逐漸變淡。

喬亦柔:“……”想來是她不懂禮數惹惱了他?她幾分睡意頃刻消散,忙起身規規矩矩請安。

“免禮。”齊毓玠不看她,望向遠處宮外道,“出宮後喬貴人無須再向朕行禮,以免暴露身份。”

“是,陛下。”

“出宮後也不能再叫陛下。”

“是,陛……”喬亦柔咬住下唇,她試探地掀起眼皮,問他,“那嫔妾喚您什麽?”

“這還用朕教?”齊毓玠睨她一眼,冷聲道,“時辰不早,出宮!”語罷,當先轉身往亭下行去。

喬亦柔抿唇,跟着他步伐往前走,心中卻被他不鹹不淡的态度激起了幾許不悅,梅秋還說他帶她出宮過乞巧節,呵呵……

二人前後下臺階,齊毓玠接過小太監遞過來的一柄油紙傘。

夏日光線刺目,他撐開傘,瞥了眼她白瑩瑩的面頰,跟剝了殼的雞蛋一樣,嬌嫩柔軟。

将傘全撐向她那側,他們并肩朝宮門而行。

走了會兒,齊毓玠覺得不對。

他攥住傘柄的手緊了緊,将傘不知不覺全倒向他那側。

喬亦柔:“……”

灼燙的陽光瞬息全落在她頭頂,好曬啊!

她憋屈地擡眸看了眼頭頂,忍了半晌,實在氣不過,悶聲喚了句“陛下”。

“怎麽?”齊毓玠挑眉,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她曬黑些他也不嫌棄她呀,主要她得明白,瞧,譬如此刻,他就沒義務給她撐傘是不是?這要換做別人哪兒敢跟他提這茬兒,立即得把傘接過去全為他撐着啊……

喬亦柔皺了皺鼻子,“陛下,還有別的油紙傘麽?”

“……沒,僅此一柄。”齊毓玠臉黑了一半,心想,你求求我,今日乃乞巧節,你若軟軟糯糯求我一聲,我就明日再跟你來真的,今兒就如同往日,暫時先寵着。

“哦!”喬亦柔狠狠捏緊手裏的帕子,努力控制自己不把它捏碎。

沒?他竟然好意思說沒!堂堂九五之尊連多的一柄傘都沒有?騙鬼呢!

喬亦柔五髒六腑被快被氣得燒了起來,她腳步頓了一瞬,到底是慫,立即跟上他節奏。

行,他不樂意帶她出宮就不出去了呗,後悔許給她承諾就後悔算了呗,這樣算什麽?粉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喬亦柔別過頭,冷冷瞪向別處。

看,皇帝都是這幅德行,他高興時喂她兩顆棗,他不高興時她連只貓都比不上,反正她靠他養着的嘛,還期冀什麽人權……

齊毓玠無語,怎麽就牽扯到他不想帶她出宮了?又怎麽上升到德行人權這種高層次的問題上了?不就一柄傘嘛!

給她給她給她!

真是惹不起!齊毓玠出師未捷身先死,突然意識到僞裝高冷淡漠也很難!他将傘全傾斜到她那邊,整個人暴露在熾烈的陽光裏。

這下該滿意了?他抿唇斜眼瞟去,霎時氣了個半死,這女人竟不易察覺遠離他幾步走出傘外,寧願曬太陽亦不願老老實實待在他傘下……

很好,齊毓玠沉下臉,快步走出幾尺,他怒氣未消,真覺得他把她嬌慣壞了!

她竟還敢與他置氣?

猛地收起油紙傘,齊毓玠轉身将之塞入她手中,看都不看她一眼,回頭匆匆朝城門行去。

喬亦柔捧着油紙傘,她望着他漸遠的步伐,忍住将傘扔在地上的沖動。

二人出宮門,坐上一輛馬車,相顧無言。

車夫乃侍衛喬裝扮成,他早得了陛下的旨意,将馬車駕去洛陽城最為聞名的酒樓落霞莊,那兒的美食堪稱洛陽一絕,來來往往的外地人必定會到此酒樓一坐。

車輪轱辘轱辘行駛。

簾外傳來熱鬧的沸騰聲,此時将近晌午,雖是乞巧,但日頭過高,人并不多。

喬亦柔靠坐在馬車一側,她這幾日不知為何興致本就不佳,遂陛下提出帶她出宮這事兒時,她也沒多期待。眼下,便更意志闌珊了!

他心不甘情不願,她又何嘗願意與他蹉跎時間?

“停。”

馬車應聲頓下,齊毓玠冷着臉掀開布簾,躬身跳下去。

喬亦柔倒不想下車,她推開窗,見陛下一人單獨行在街上,惹得左右行人四顧,似乎沉醉于他的一副好皮囊。她抿唇,拎起靠放在角落的油紙傘下車。

她跟在他身後,內心搖擺不定,理智告訴她陛下或許生了氣,她作為妃嫔,或許該上前讨好讨好他,為他撐撐傘之類。可也因為他是皇帝所以她才不得不妥協對麽……

集市上小攤兒繁多,人來人往,一張張面龐洋溢着喜怒哀樂。喬亦柔許久不曾見這種鮮活的人煙氣,渾身不由放松下來。

“喬……”身後略微耳熟的男音驀然一轉,“喬姑娘?”

喬亦柔狐疑回眸,頃刻迎上一張淡淡的笑臉,“原來是……”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稱呼敬王,難道叫公子?

兩人都有些詞窮與尴尬,齊瑄拱手笑道,“剛送了一程故友,從郊外折返回來,卻不知喬……”話語戛然止住,齊瑄望向她身後匆匆走來的齊毓玠,頓時了然,今日是民間乞巧,想來是陛下心情不錯,特意帶着喬貴人出來瞧瞧熱鬧!

再度拱了拱手,齊瑄恭敬喚道,“大哥!”

“嗯。”齊毓玠面色不怎麽好,他掃了眼旁邊的女人,對敬王擠出一絲笑意,“巧得很,竟能在此遇上,你這是要前往何處?”

“與大哥貌似順路。”

齊瑄性子比他更不易接近,對人十分設防,眼下短短片刻功夫,卻展顏了三四次,齊毓玠不至于自戀的認為他是遇到他高興才笑的!

既然避無可避,三人只好往前徐徐步行。

氣氛依然不冷不熱。

喬亦柔默默垂頭跟着,耳畔偶爾傳來幾聲他們的談論,又突然夾雜起一串小販叫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

“喬……”齊瑄注意到她目光,一時不知當着陛下的面兒該叫她什麽,姑娘定是不合适,嫂嫂麽?但她位份不過是個貴人而已,想了想,他幹脆略過稱呼問題,“這季節冰糖葫蘆口感爽脆,不如我去買幾串兒過來嘗嘗鮮?”這話卻是沖齊毓玠說的。

“都是大人了,吃什麽冰糖葫蘆?”齊毓玠登時想也未想的冷聲回絕,當着他面兒獻殷勤?呵呵,能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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