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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齊瑄一怔, 下意識瞥了眼身側的喬貴人。

她紅唇緊抿,纖長的睫毛覆住眼眸,依稀是在刻意隐忍。

這……

他都搞不清楚這兩位了,莫非是陛下哪裏責罵她了?這好端端的乞巧節,怎麽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不是傳聞她在宮中頗為受寵?

然而當這陛下面兒, 他也不敢與她說說話,更不敢寬慰。

齊瑄面色有些不忍,他瞥了眼那賣糖葫蘆的小販,給跟在身後的小随從使了個眼色。

她想要什麽, 他都很想給她, 算是盡他一點點心意!

齊毓玠:“……”

他竟然還敢給她買糖葫蘆?什麽叫她想要什麽他都很想給她?

這就真的很過分了!

“聽聞宋老将軍近日身子有些不好,似乎是咳血的老毛病犯了, 為兄本想親自去探望, 但今日多有不便, 想了想, 幹脆麻煩你替為兄走這一趟。”齊毓玠冷着臉,語氣平靜,但隐約透着些許陰沉,“宋老将軍功苦勞高, 你幫為兄勸他在家安心調養,不用再憂慮朝堂之事。”

“是。”齊瑄應下,看了眼自始至終跟在一旁沒什麽言語的喬亦柔,微微蹙眉,轉身離去。

他人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齊毓玠終于舒服了些,他負手在背,驀然頓步,對她淡淡道,“你在這等等,我很快回來,懂?”

喬亦柔點頭,伫立不動。

她枯站了片刻,無聊,往前走了兩步,低眉看着小攤上兜賣的小玩意兒。

剛伸手拿起一個撥浪鼓,眼前驀地閃出一串冰糖葫蘆,像是遞給她的意思。

她猛地側眸,敬王齊瑄不知何時走了回來,他與陛下略微肖似的臉上含着極淺的笑意,“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見不得你求而不得,一串糖葫蘆罷了!”見她不接,齊瑄收回手,用力将糖葫蘆串上的第一顆紅果擰下來,用油紙包着再度遞給她。

猶豫了會兒,喬亦柔伸手接過。

齊瑄笑了笑,轉頭将糖葫蘆送給過路垂涎的小女孩兒。

“謝謝哥哥。”被娘親牽着的小女孩驀地眉笑顏開,露出了兩顆豁牙。

喬亦柔霎時被逗笑,她看敬王一眼,知道等下齊毓玠回來了,她這糖葫蘆果子就藏不住了,雖然覺得敬王此舉有些古怪,但如他所說,也就一顆葫蘆果子罷了。

她剝開油紙,啃了一口,酸酸甜甜,口感爽脆。

拱手,齊瑄笑道,“那我先行一步,要去宋老将軍府邸登門拜訪。”

“好。”喬亦柔看在葫蘆果子的面兒上,朝他彎了彎眸。

兩人就此作別,喬亦柔朝四處望了眼,沒看到陛下人影,她低眉繼續瞧小攤位上的玩意兒,将剩下的半顆果子迅速吞咽入腹,消滅證據。心內不由感嘆,看來敬王是小瞧她了,這一整串糖葫蘆遞給她,她也有信心趁陛下回來之前解決的幹幹淨淨啊……

此時此刻,半隐在泥牆後雙手各舉着四串糖葫蘆的齊毓玠內心真是……

他低眉望着手上鮮紅欲滴的圓葫蘆果兒,覺得自己大概就是個傻帽。

不是說好了冷冷她?瞧,不長記性是不是?還有那個齊瑄,吃了雄心還是豹子膽?

想用力将八串糖葫蘆全都仍在地上砸得粉碎,但浪費可恥。齊毓玠狠狠攥着糖葫蘆,簡直不想再多看一眼。

他側眸,胡同口打打鬧鬧的一群小孩此刻都停止動作巴巴望着他……手裏的糖葫蘆。

齊毓玠遞給他們,一臉陰霾地走出巷子。

他走後,一群拿着糖葫蘆的孩子才終于打破恐懼,興奮的哄然嚷出了聲……

面色郁結,渾身僵硬。

齊毓玠再露不出一絲笑臉,他漠然走到她身旁,用力捉住她右手手腕,扯着她就往外走。

連忙将手裏的木偶扔回到攤位上,喬亦柔不知道他莫名其妙的又發什麽瘋,他腿長步子大,走得雷厲風行,喬亦柔力氣雖無窮,可這沒法轉換到走路速度上啊!她被他扯着走了一段,走到了一幢酒樓下,擡眸一看,牌匾上書“落霞莊”。

“進去。”齊毓玠丢下二字,負手上臺階,沒再擒住她。

喬亦柔揉了揉手腕,跟上他步伐。

今日卻是巧,先在大街上邂逅敬王齊瑄,這會兒在樓梯上又撞見逸王齊修然與長樂郡主藍如玉。

他們二人亦一身便服,相比于她與陛下的穿着,更奢華精致一些。

一番見禮後,瞧逸王這樣兒,是要跟着他們進雅間,當然,不能獨撇下長樂郡主。

四人落座。

雅間臨窗,風景甚好。

喬亦柔與長樂郡主在宮中算有些交情,談起話來不算生疏,但彼此之間也沒什麽好聊的,席間主要是逸王齊修然在向齊毓玠說些朝堂政事。

酒樓特色佳肴一道道呈上,齊毓玠觑了眼坐在邊兒上低眉垂眼的女人,眉間略過一絲煩躁。

逸王齊修然時不時擡眸望向窗外,在等待什麽人。

至于藍如玉,她面容緊張,內心處于極其不願的狀态中。

齊毓玠飲了半杯酒,借動作擋住厭惡之色,他不過出宮一趟,一個個都不消停,這乞巧節怕是沒什麽好過的了……

不會是想刺殺他吧?

齊毓玠放下酒杯,餘光悄悄斜了眼窗外,又轉回頭望着逸王帶笑的面龐。

他并沒有要害他的意思,最近逸王雖小動作不斷,但齊毓玠是看透了他人慫怕死的本質,所以才睜只眼閉只眼罷了。

因幼時那些事,他的确對齊修然放不下芥蒂,當年登基後給他的封地偏遠窮苦,撈不着油水不說還操心操肺,一個不小心封地百姓還折騰不斷。這段時日,他與大臣們考慮許久,覺得藩王制度不再可取,與其将他們放逐在眼皮之外不如拘在皇城之中,所以?

“他們終于來了……”心中一動,齊修然從窗戶處收回視線,他按壓住內心的激動與忐忑,一邊保佑着此舉成功,一邊主動給陛下斟酒,趁這個空檔,他悄悄動了下右手小指,依稀是一種信號。

瞥到他動作,藍如玉抿唇,她眸色晦暗,心中五味陳雜。

她多年未見齊毓玠,他不再是幼時長得唇紅齒白羸弱瘦削的男孩了,如今他身居高位,她卻要厚着臉皮來巴結奉承他。他這人……難道會忘卻小時候的那些事?正是因為齊修然知曉他忘不掉,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齊修然賭一個無憂前程,她呢?她自始至終都是他們手中的棋子,所以寧願跟在齊修然身邊被他随便賞賜給別人,倒不如豁出去賭了這一把……

齊毓玠再飲下半杯酒。

沾了酒液的唇瓣富有光澤。

他們這二人思來想去,倒不給他個重點,或許,他們這是要?

“陛下,小心!”陡然間,一支箭羽以淩厲之勢從窗中飛來,齊修然拔出寶劍,揮去本來就不是朝齊毓玠飛去的箭羽。

喬亦柔愣了愣,她倒是反應挺快,在箭羽從對面飛來之時就已經注意到空中的氣息流動,只是對面的射手準頭不好啊,這支箭注定放空,誰都射不着。

四周頓時混亂,隐藏在暗處的侍衛紛紛出動,一部分留在雅間保護幾人,一部分過去對面揪出刺殺者。

齊修然深深鎖眉,他早打聽到今日齊毓玠動用了精英部隊,可他難得出宮一次,他再不豁出去又要錯失良機。他真是受夠了那塊封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人活着嘛,還不就圖個快活,既然當不着皇帝風流快活了,那就別要臉了,巴結皇帝讨個清閑有錢也不錯!

“陛下,臣保護您!”大嚎一聲,齊修然橫着劍愣是沖到侍衛們前方,站在窗邊英勇凜然的大喊,“有什麽沖着我來啊!”

于是,漫天箭雨中他頑強抵抗了一瞬,英勇負傷,肩上胸前被射了兩個窟窿。單膝跪地,他捂住流着血的傷口,還不忘目光深情的叮囑長樂郡主,“如玉,保護好陛下的職責就交給你了哇……”

齊毓玠:“……”他斜了眼立即跑到他身前擋着的藍如玉,腦仁疼,就這兩人戲多!還有完沒完?

但在不明真相的喬亦柔眼中,除了感覺這逸王愚蠢了些,內心還是覺得他很厲害,多不怕死啊……跟打仗時的先鋒一樣,飛一下就撲了出去。

還有這長樂郡主,明明一張臉花容失色吓得要死要活,可哪怕顫抖她也要站在陛下身前顫抖……

抿了抿唇,喬亦柔突然又遲疑起來,或許她與齊毓玠之前,是真的有過什麽?不然怎會舍得用命去保護他?

飛來的箭羽漸少,應當是對面的弓箭手們逃走或者被拿住。

倒在地上要暈未暈的逸王很焦切,既然敢安排刺殺,那些人的口他自然已封。他就是焦切藍如玉還沒能替陛下擋箭嘛!只有她入宮做了皇妃,兩相扶持,他富貴日子才算真正落實。再者,如玉幼時珠圓玉潤伶俐可愛,在齊毓玠面前一向都是柔柔弱弱的乖巧形象,小時候的齊毓玠也很保護她,說不定她争口氣,連做皇後都有可能!

狠狠咬住牙,齊修然忍痛,滿臉冷汗的朝藍如玉使了個眼色,催促她把握最後的一次機會。

藍如玉面色糾結,她真的很害怕。

她一點都不想用這樣的方式傷害自己,如果能夠選擇,誰會不要自己的命?

只是她……

“轟”一聲,酒樓頂層坍塌,幾位黑衣死士提劍從天而降,劍刃直指齊毓玠。

侍衛們很敏捷,立即上前抵擋。

喬亦柔被阻絕在外,她看了眼困在中心的齊毓玠,立即拔出射入木梁內的箭羽,瞄準黑衣人身體部位,直接利用手勁三支齊發,跟扔飛镖一樣,近距離箭箭射中。

瞬息之間,七八人去了大半。

藍如玉大急,侍衛很厲害,喬亦柔更厲害。

這招苦肉計不容許有失敗,逸王不會放過她的,所以——

見喬亦柔幾支箭羽再度朝此處飛來,藍如玉幹脆狠心挪了挪位置,趁亂絆倒其中一個黑衣人,讓那支箭羽穿透了她右肩。

“陛下,疼……”藍如玉面色慘白,朝他倒去。內心卻哀嚎,太疼了,這是用了多大的勁?實在恐怖……

齊毓玠扶了扶額,嫌棄地将她推給侍衛。

他看了眼不遠處怔住的喬亦柔,她面色有些茫然,手上還握着幾支箭羽,貌似有些被吓到。

鬧劇終于收場,死傷不多,侍衛們倒是毫發無損。

齊毓玠面色冷厲,他瞪了眼躺在地上暈過去的逸王,實在恨不得将他這混賬踹出樓下。

“将逸王長樂郡主送去找大夫包紮傷口。”齊毓玠陰沉地開口。

雅間一片狼藉,侍衛們把人紛紛拖了出去,齊毓玠走到她面前,将她手上剩餘幾支箭羽接過來扔在地上。

“陛下不去看看長樂郡主?”喬亦柔微微咬住唇瓣,她實在沒想到她那支箭羽會傷到她,明明瞄準了的,可不料那黑衣人會突然避開,當時她還以為這箭要傷到陛下,若不是長樂郡主替他擋住,她怕是完了!

“你覺得朕應該去?”

喬亦柔垂眸,“長樂郡主或許很希望陛下陪陪她,再者……”再者人是她不小心傷到的,她怎麽不愧疚?她希望能稍微補償她。

扯唇嗤笑一聲,齊毓玠冷冷睨着她,他們那二人如意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不過這些不是重點,她不知情,他不怪她!但她怎麽能因為是她無意間傷了人,然後就把他推出去去慰問補償人家?真夠大度的!

不對,齊毓玠別開視線望向別處,眸中陰骘,什麽大度?只怕她壓根就沒把他放在心上,因為不在乎所以才能這麽輕而易舉的開口……

“好,朕去瞧瞧她。”齊毓玠越過她,頭也不回地出了雅間。

喬亦柔慢半拍轉身,他背影已經消失在轉角。

她愣了愣,越過滿室狼藉走到窗邊,眼簾中,陛下跨上了一匹棕色駿馬,是朝長樂郡主的方向而去。

喬亦柔有些鼻酸,其實她也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裏……

大街上看熱鬧的人逐漸被官員散去。

齊毓玠扯住麻繩,動作頓了頓。

他忍住沒回頭,面上依舊深沉,她現在知道難受了?可這些難受裏,難道沒有一分覺得吃味和酸澀?就類似他厭惡看到她與敬王湊在一起的那般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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