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系統

方靖懸浮在一片空白的空間裏，臉上寫着大大的“懵逼”二字，許久沒能回過神來。

這是他被綁架進這個“拯救藍天計劃”系統的不知道第幾天，時間實在太過久遠了，他已經模糊了對此的概念。

故事的最開始可以追溯到一場車禍，雖然對于車禍他的印象也是殘缺的，他只記得猛烈的撞擊和席卷全身的疼痛，之後他就失去意識了。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身處這個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間，作為一只“阿飄”而存在着。

系統的聲音突然出現的時候，方靖吓了一大跳，冷靜下來聽過系統的條件與要求之後，他毫不猶豫地便與系統簽訂了合約。他一只才剛步入社會的單身狗，還沒來得及享受人世繁華就莫名其妙地沒了性命，說起來實在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如今有一個重生的機會擺在面前，他當然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系統的要求說起來很簡單，就是讓方靖穿梭無數個世界，按照劇本扮演其中的角色。年少無知的方靖本以為這樣的任務很好完成，畢竟系統已經說明了，他所要做的每一步系統都會給出指示，簡而言之就是“依葫蘆畫瓢”，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任何一個人都能完成這樣的任務。

然而，等到第一個世界時，他才知道系統是多麽地“用心險惡”。

年幼之時，方靖曾有一段格外沉迷于小說的時光。那時他的物質生活可以說是“極度匮乏”，所以将早飯的錢扣下一半攢上半個月，湊夠之後去路邊報刊亭買一本小說雜志對他而言就成了極大的享受。一本幾十頁的書，他幾乎是每天都要翻上一遍，直到将其中的故事倒背如流、直到他攢夠了錢買下一本，他才會停手轉而投入下一本書的“懷抱”。

後來他再翻到當年像寶貝一樣收藏起來的小說與雜志，一看到那花花綠綠的封面，就沒有了“回憶童年”的欲望。

不過這一段經歷到現在還是有一點點作用的，具體來說的話，當初的深刻印象讓方靖在進入到第一個世界接受完劇情的瞬間，就知道自己究竟身處何方了。

他稍在腦海中搜尋了一下記憶的碎片，就找出了一個十分合适的書名來形容他所處的世界——《霸道校草的乖丫頭》。

狂拽酷炫的混混校草，與品學兼優的乖乖女班長，這樣的設定方靖在小說裏見過不止一次。看劇情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将會有一次“霸道總裁式”的愉悅體驗，然後他就成了故事中的那個男二。

将自己的名字與故事裏的人設對上的那刻，方靖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看得多了，所以很清楚，像這樣的男二都是注定了要為女主掏心掏肺，在女主與男主虐戀情深之時借一個臂膀給女主依靠，充當她避風的港口，然後在男女主破鏡重圓、執子之手時藏下一顆傷痕累累的心，黯然退場，成為隐藏在幕後的“女主專屬”護花使者。要是作者有心繼續寫這個故事，之後的情節就該是男主因為意外失去記憶，或是忽然出現了前女友之類的人設，讓男女主的關系産生了嚴重危機。這時男二就會再次被推出來，一面壓抑着內心對女主的愛一面幫她重新追回男主，一刀一刀捅在男二心上簡直是毫不留情。

等到該虐的都虐完了，男女主順利破鏡重圓，男二又該退居幕後，為心愛的她獻上最誠摯的祝福了。

最初看到這種書時，方靖還是個中二的少年，所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男主身上，希望成為像男主那樣、振臂一呼就有無數小弟前呼後擁的校園王者，他分給男二的注意力是十分有限的。

年紀稍長之後，他對這樣的故事失去了興趣，對于其中男二的關注度直接由“很少”降為了“零”。

最近一次想到這樣的角色，也是在多年之前了。

那是他無意間聽到鄰居家的小女兒與一個朋友聊到了相關劇情，默默為男二“吊死在一棵樹上”的行為發出一聲感嘆，并為他從未擁有過的愛情默了個哀之後，就将之抛于腦後。

萬萬沒想到，有一天他也會成為劇中人。

其實方靖一直想不通，為什麽女主不喜歡全心全意對她好的溫柔男二，偏要執着于以欺負她為樂的男主。

即使是在他因男主的“霸道氣場”而拜倒于其校褲之下、立志要向男主不斷靠攏的幼稚年紀，他也從未想過要像男主那樣對身邊的女孩子。

當然，作為平平無奇的單身狗，身邊沒有女孩子能讓他像男主一樣為所欲為地欺負也是很重要的外因，但方靖堅信，就算自己可以那麽做，也絕不會如此行事。

一直以來所受的教育都在告訴他要尊重女性，男主的行為讓他始終“接受不能”。

當他真正深處其中之後，他更深刻地對男主的行為感到了無法接受，以及對女主深深的恨鐵不成鋼。

天知道當女主一次又一次沖到他面前哭訴自己的委屈之時，他有多想搖着對方的肩膀大聲地告訴她：“小姐姐你清醒一點啊！那個男人不值得啊！你看看你面前這個深情男二真的不會死的啊！”

但方靖不能這麽做。如果破壞了劇情的話，他就算是沒有完成任務，将會直接受到靈魂消散于天地間的懲罰，他不敢冒險。

方靖很慶幸自己回到那個一片空白的空間時腦子還是正常的。

當他懷着無可名狀的郁悶心情向系統詢問“為什麽要讓我來扮演這樣的角色”時，系統用着沒有任何起伏的機械音給了他一個令人吐血的答案。

“因為原主受不了跑了，但劇情需要有人填充。”

系統的語調極其平靜，不帶有任何的情緒，但方靖就是覺得對方說這話時有在幸災樂禍。也是在這時，他才從系統口中知道“拯救藍天計劃”這個乍一聽有些中二的名字是如何來的。

他所前往的每一個世界，都是系統所在大世界的一個部分，當小世界中的角色忍受不了自己的設定，強行脫離□□跑路之後，小世界就會崩潰。一個兩個還沒關系，但幾千個幾萬個世界同時崩潰，就會對大世界的運行産生影響了。

系統就是因此而被發明出的，“還大世界一片完整而幹淨的藍天”，這就是它的使命。至于方靖，大概就是它手中一枚棋子吧。

方靖對小世界中那些敢于放棄生命的角色表達了十成十的敬意，然後努力地做起了前往下一個世界的心理建設。

為了活下去，他認命了！

好在系統還不算徹底的喪心病狂，每次他從一個小世界脫離出來的時候，系統都會抹去他在那一個世界的感情。記憶雖然還在，但沒有了感情，在他腦海裏，就成了別人的故事。那種感覺，與看一本小說并沒多少差異，這讓方靖覺得好受了許多。

當方靖克服了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排斥心理，一次又一次地穿梭于各個世界，終于讓每次任務結算時會顯現出的進度條由“0/1000”變為了“992/1000”時，他幾乎已經可以看到“生”的大道擺在自己眼前了。

然後他就在穿越進第993個世界時犯了一個無可挽回的錯誤。

過去那幾百個世界的感情确實模糊了，但方靖對自己曾經真正生活過的那個世界的感情仍然存在。而且，因為一次又一次“可望不可及”的痛苦經歷，原先的那些感情經過沉澱愈發地濃烈。

在方靖二十五年的人生裏程中，他做了整整二十四年的單身狗。唯獨有一年，他被班裏一個瞎了眼的女孩看中，擁有了一段短暫而快樂的脫團時光。

雖然最後那一段感情敗給了距離，但方靖始終将之珍藏于心底。所以他無法按照劇情的設定，做一個大反派，将那個與前女友有百分之九十相似度的無辜女孩推出去擋刀。

然後那把刀就插在了他的身上，方靖就這樣在劇情才剛進展到一半的時候嗝屁了。

按照劇本的設定，他本是男主成功路上最大的絆腳石，作為最大的反派，他始終讓男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故事将要結尾的時候，他會被男主幹掉，成為男主登上王座抱得美人歸的最後一塊墊腳石。

結果這個墊腳石半路把自己丢了，男主想要登頂也就有了難度。

劇情是進展不下去了，方靖認栽，誰還沒個年少多情的時候呢？

就在他自然而然地腦補出自己凄慘地消散于天地間的模樣，準備暗搓搓在心底發表一通遺言時，他回到了這個空間。

不過是在思考時眼睛一閉一睜，他就回來了，并且是以十分完整的、并沒有缺胳膊少腿的“阿飄”狀态，懸浮于空間之中。

花了很長時間才回過神來的方靖忽然想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看樣子，系統似乎并不能直接決定他的生死？

系統似乎一直在等方靖冷靜下來，在他愣神的這段時間裏始終安安靜靜沒發出一點聲響。

但就在他剛恢複過來的瞬間，系統立刻做出反應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方靖的面前出現了熟悉的金色結算面板與選擇面板。結算面板的最開頭寫着大大的“失敗”二字，原先幾乎要滿了的進度條也被清了空，變為了“0/7”。選擇面板倒是一如既往，仍然簡潔明了地寫着“是否進入下一個世界？”

不，還是有些不同的……方靖眯了眯眼，目光定格在選擇面板的兩個選項上。“是”字仍是原先的金色，“否”字卻是變成了毫無生氣的灰色。

不允許拒絕……嗎？

方靖試着在心底呼喚着系統，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答。他又試着回憶了一遍上個世界所經歷的劇情，每一步都很清晰，除了沒有任何的感情共鳴。

他在上一個世界的感情已經被消除了。

除了系統裝死、數值清零和無法拒絕進入下一個世界之外，一切都和過去一模一樣。

哦，還有一點不同……方靖不再像以前一樣信任系統了。他忽然生出了逆反的心思，想要看看什麽都不做的話，系統能拿他怎麽樣。

他這個念頭剛冒出，選擇面板的“是”選項上就出現了一個倒計時，而且只剩三十秒了。

方靖扶額，暗道一聲“見鬼”。沒想到這個坑爹系統竟然還是強制性的。

如此無奈的情況下，方靖決定學習一下某位著名前輩的精神對自我進行一番催眠。

雖然這個系統又坑又不講信用，但人還是要有夢想的，萬一系統剛好就關于能讓他複活那部分說得是真話呢？

勉強找到了繼續走下去動力的方靖感謝了一下著名前輩提供的“精神勝利法”，帶着壯士赴死般的嚴肅表情按下了面板上的“是”。

再次睜開眼時，他已身處一個全新的小世界。

他回顧了一遍劇情，得，他果然不可能擁有做主角的歐氣。他是個反派，還是又渣又炮灰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