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月光的渣爹(完)
方家老房子突然着火了,火是在半夜裏燒起來的,不知為何竟燒得無聲無息,沒有驚動周遭任何一戶人家。
等到村人醒來的時候,方家原先的那一塊地界只剩一片慘不忍睹的焦黑,方家父女不知所蹤,只怕早已葬身火海。
本來方家這塊無主的地是該歸還到村裏重新分配的,但一想到這把火燒得莫名其妙,方家父女的冤魂可能還在這上頭飄蕩,村人每每走過都覺得後背一涼,最後還是決定不動它了。
有幾位熱心村民本想幫方靖安個墳,不管怎麽說,方秀才還在的時候也是為村裏做出過貢獻的,然而所有東西都被燒沒了,想放點東西進棺材也做不到,最後只得作罷,給他立了個牌就算完事。
幾日後,依諾言而來的霍中看到這一片狼藉,狠狠地往那牌子上啐了一口,罵一聲“晦氣”,便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趙光亮則是覺得大快人心,他怎麽想都認為,方靖那就是惡有惡報。壞他事兒的人,活該被燒死!
方家父女的消失在村裏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後就歸于平靜,說到底,大家都忙着過好自己的日子,對于他人家的不幸,感嘆一聲也就忘之腦後了。
話分兩頭,對于村中發生的種種,方靖是不知的。走的那天晚上,光是如何巧妙地控制火勢,不使其蔓延至別人家、驚動到周遭人就已經耗去他大半的心力,等到進城時已經清晨,他帶着方如雪投宿之後,倒頭睡到下午才起來。
彼時方如雪已經為他備好了熱水與晚飯,她安安靜靜地陪着他吃過之後,才輕聲詢問道:“阿爹,這之後我們該怎麽辦?”
“我們再在這客棧住一晚上,明日我去拜訪一位朋友,後頭的事情我會安排,你不必擔心。”
“阿爹有朋友在城中?不知道是什麽人?”
“也就是半年多前認識的一位普通朋友,是縣裏的縣令,他應該能幫我們找到落腳處。”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但又說不出來究竟是哪裏不對的方如雪:???
也不怪方如雪驚訝,對于村裏的人來說,縣令這種當地的父母官,那是大得跟天一樣。至于方靖如何會認識縣令的,這說來也簡單。
他在教女兒同幾個學生的空餘,也曾進城幾趟,每一回進城的時候,若是正好碰上衙門裏需要有人幫忙做事,他就會到縣衙裏走上一趟。
他做的事情也不算什麽大事,也就是幫着抄抄書、算算賬、整理整理文件資料。工作雖小,但這些小小的工作真要處理起來卻是麻煩極了。
若非如此,縣令也不至于要從外頭找人來幫忙。如果方靖不幫着搭把手的話,這些工作大概能讓縣令煩到成把地掉頭發。
如此一來二去,方靖和縣令便算是認識了。之前方靖也曾向縣令透露過想到城裏來的意思,縣令表示非常同意,方靖幫着做的雖是些小事,但縣令也從中看出了方靖的能力,他挺樂意手底下多出這麽一號人物幫着做事。方靖的身份他還是查過的,沒有任何污點,還是個秀才,勉強算得上不錯,他也放心。
所以,當時縣令便答應了方靖,若是方靖日後真要到城裏來,他可以幫着介紹落腳之處。當然,僅限于介紹,旁的事情他是不摻和的。
方靖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當即便感謝了縣令的好意,還順勢以十分溫文爾雅的方式吹了一通彩虹屁,讓縣令的許諾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兒。
方如雪知道自家阿爹很能耐,卻沒想到他這麽能耐,不止和縣令認識,還能在一天之內便在城中找到住處,并在衙門裏謀得一個職位。她本以為他們兩人應該算是進城避難的,那日子一定會很難過,至少沒有當初在家時的自在,然而,阿爹過的日子似乎仍舊一如既往的……潇灑。
方靖現在的生活很固定,每天早上到縣衙上班,他不在編制內,所以不必點卯,連固定的時間要求的都沒有,該做的事情做完就可以走。
縣令倒是想讓他多做點事情,但被方靖拒絕了,方靖表示他忙着教學生,沒空。
為了增強可信度,他特地在城裏招了一批學生,下午的時間都花在了帶學生讀書上。出于更好地教育學生這樣的目的,他還特地向縣令借了許多書。
這些藏書都是縣令的寶貝,他本是不願借的,于是方靖盛情邀請縣令到他家圍觀了一次他的授課。這一次圍觀之後,縣令意識到了方靖教書能力之強,要是方靖能教出一個狀元,那他也能跟着沾光,縣令不再猶豫,忍痛割愛地貢獻出了自己的寶貝。
方靖假意推辭一番後就接過了那些寶貝藏書,按一式兩份手抄了,下午教課用完一份後,晚上又悄咪咪将寫得更工整的一份帶回家,和方如雪一同享受秉燭夜讀的樂趣。
城裏畢竟和村裏不同,村裏的女孩兒是要下地幹活的,女孩兒既然要當做男兒使,所受的限制便會少些。然而城裏的女兒家不需要幹活,是養在深閨裏長大的,所受的束縛自然也多。
方靖想教女兒讀書,又怕女兒被別人說三道四,畢竟這算是一種出格之舉,上一世的蔣時歌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人罵的。方如雪不是蔣時歌,沒有主角光環和劇情慣性的庇佑,只能由他來保護,所以他就想出了這麽個辦法曲線救國。
縣令其實是有覺察到方靖的私心的,但對方既沒弄壞了他的寶貝藏書,教起學生來也是盡心盡力,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縣令一直期待着方靖能教出一個狀元來,自己的地界上若是出了狀元,那是可以算作功績的,然而他的這個夢想始終沒有實現。
幾年後,确實有一個狀元來自于他所轄的範圍,可惜那人并不是方靖教出來的。
對于那位趙狀元得帝心的程度,縣令表示了驚嘆,因為對方竟然從帝王那裏得到了一個恩寵,允許他不必急着上任,可以先回家鄉看看,完成未了之事。
趙狀元回鄉那天是縣令去迎接的,趙狀元說要先回自己長大的村莊看看,縣令表示了理解,然後便陪着他一塊兒去了。
那趙狀元回去之後,在一片焦土前駐足良久卻不發一言。就在縣令以為這趙狀元莫不是腦子出了什麽毛病的時候,他忽然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往那焦土上放了一束鮮花後就面色沉靜地轉身離去。
好奇于趙狀元這一舉動的縣令往焦土前的那塊牌子上掃了一眼,多年的風吹雨蝕使得牌子上的字兒難以辨認,只能依稀瞧出“方氏”二字。縣令還想再研究研究,然而趙狀元卻已走遠,不得已,他只得壓下滿腔好奇先追了上去。
縣令本想讓方靖和趙狀元見上一面,若是兩人能如此這般交流交流讀書的感受,指不定方靖就能豁然開朗,更好地完成教書重任了呢!然而,很不湊巧地,趙狀元行程忙,只能逗留兩日,而方靖臨時碰上了個什麽事兒,帶着女兒出了遠門,他只得作罷。
方靖回來後,縣令特意登門将那趙狀元的奇怪之舉告訴了方靖,問他可有什麽看法。方靖淡淡一笑:“那位趙狀元,大概是去看我的。”
縣令表示了驚訝,繞了一圈,這位趙狀元當年竟真是方靖的學生?不過,那趙狀元不是只在一片焦土前駐足了嗎?那面前的方靖……?
送走目瞪口呆的縣令後,方靖長呼出一口氣。
總算把劇情圓上了,之後只要避免和趙稚見面,應該就不會有什麽意外了。
方如雪在原劇情中的作用,歸根到底就是讓主角不至于在童年就堕落了,并激勵他産生向上走的欲望,如今這一任務以另一種方式達成了,方靖就該帶着方如雪退場了。
否則,萬一趙稚對方如雪仍然愛得深沉,天知道這該死的劇情慣性會不會強制搞個什麽意外出來弄死方如雪!就算沒有好了,現在的趙稚和皇帝捧在掌心裏的公主殿下可是已經情愫安生了,只是趙稚尚未察覺自己的心意,打死方靖也不會讓他的翡翠白菜去和另一顆白菜搶一頭豬的!這種虐身虐心的三角戀劇情,還請有多遠滾多遠!
不過方靖也不想騙趙稚,讓趙稚以為他死了,這趙稚得多難過?所以他派人給對方傳了信,告訴對方自家房子忽然燒了,搶救不及啥都燒沒了,他在生命面臨險境之際忽然大徹大悟,意識到了生命的真正可貴之處究竟在哪裏,于是決定帶着方如雪游歷天下,從此天南海北,有緣再見。
如此一來,方如雪就算活着,對于趙稚來說那也跟死了差不多吧?反正都是見不到。這樣,方如雪大概還是能成為趙稚心頭的白月光的吧?
方靖想得很好。他所不知道的是,方如雪現在只能算一半的白月光,而另一半白月光,是他。
這事大概只有趙稚自己明白了,明白當年救他出虎xue的方靖對自己來說究竟有多重要。
解決了趙稚的問題後,方靖開始着手準備收拾霍中。當年霍中想強娶方如雪的這筆賬他一直記着,他花了近半年的時間給霍中挖好了一個坑,就等霍中主動往裏面跳。然後……
然後霍中就被新上任的縣令給收拾了。
新縣令接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惡霸,霍中橫行鄉裏多年,第一個就被抓了出來。
新上任的縣令是方靖的學生,方靖一直覺得這個學生會有作為,但做事應該會更謹慎一點,沒想到竟然會如此直接。
他很高興地回了家,正想和女兒分享這一好消息,就看到新縣令正坐在自己家的會客廳裏,和自家翡翠白菜聊人生聊理想。看方如雪那嬌羞的模樣,知女莫若父,方靖瞬間明白自家翡翠白菜被人拱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把火竟然燒到他家裏來了!就說這新縣令做起事兒來怎麽這麽猛呢,感情是包藏私心!最可氣的是,他還不知道自家白菜是什麽時候就被這頭豬給拱了的!
注意到方靖到來的新縣令忽然覺得背上一涼,一骨碌站起來,恭敬至極地向方靖問安。
方靖:“呵呵。”
新縣令總覺得剛才方靖看他的目光像淬了毒似的,讓人不寒而栗,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一定是想錯了,方先生這麽溫文爾雅一個人,怎麽可能會露出這麽可怕的眼神呢?
他輕輕搖了搖頭,定睛向方靖望去。果然,方先生還是一如既往,眼神平靜而溫和。只是……只是為什麽背上那股寒意始終退散不去?新縣令陷入了沉思。
方如雪看着父親與新縣令的“和諧”交流,勾唇輕笑。
多年以後,在方靖彌留之際,方如雪拉了他的手,眼眶微紅,很嚴肅地問他:“阿爹,當初你是當真看到了阿娘麽?”
方靖笑笑:“待會兒我走的時候,你可別哭,不然你阿娘生氣了要扭我耳朵的。”
方如雪了了心事,微微一笑應了聲好。然而,她還是在方靖閉上眼的瞬間痛苦出聲,已經是做了奶奶的人,拉着方靖的手哭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