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的妹妹一點都不可愛(二)
方靖趕到議事廳的時候,方冬樂正拉着盧管家夫人的袖子哭得肝腸寸斷。盧夫人的眼睛也是紅的,抱着方冬樂聲音顫抖地叫着“小姐”。盧管家站在兩人身後,眉頭緊蹙,全身上下被陰郁所籠罩。
此時的方冬樂不過七歲,還沒有後來的豁達心性,也不理解為什麽自己要離開生活了七年的家。她只知道,自己要被抛棄了,之後再也回不來了,無論是這個家還是家中的人,她都見不到了,她舍不得。
盧夫人同樣舍不得。方駱瑜同夫人去得早,是盧夫人越矩養的方家兄妹,方冬樂于她而言和親生女兒也差不了多少,如今卻要送走了,她哪裏舍得?
方管家則更為難,他還不能被感情所左右,必須做出正确的選擇。
方靖一看情況不太對,伸出手将眼睛揉得紅紅的并迅速調整好狀态,在衆人看過來的瞬間嚎哭出聲。
盧管家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了。這一個方冬樂還沒哄好呢,怎麽小少爺又哭上了?
盧夫人則是心疼,她想着方靖一定是舍不得妹妹了,所以一見着妹妹就嚎得那麽大聲。她一把摟過方靖,讓兄妹兩個一同靠在了自己懷裏,忍住眼淚柔聲安慰道:“小少爺不哭,有什麽委屈了告訴奴婢,有奴婢幫您撐腰呢!別哭別哭!”
“盧夫人……”方靖委屈巴巴地望向盧夫人,兩顆眼淚還挂在眼角,看起來真是可憐極了。
盧夫人為他拭去眼淚,并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少爺,有委屈就同奴婢說,說出來就好了。”
方靖聲淚俱下地控訴道:“為什麽只有樂兒可以去邊關玩?我也想去邊關玩!為什麽你們只允許她去?這不公平!”
議事廳忽然安靜了一瞬。
方冬樂忘記了哭,愣愣地看向方靖,盧管家呆滞了片刻,緊皺的眉都松了開,盧夫人一時語塞,竟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麽才好。
方靖一看衆人都不理他,委屈勁兒一股腦冒了上來,扯開嗓子又開始嚎:“我早就知道了!你們編了那麽多瞎話,又說樂兒不是我妹妹,又說旁的有的沒的,都是騙我的!你們就是想帶樂兒出去玩,然後留我一個人在家裏讀書是不是!我才不要!我也要和樂兒一起去邊關玩!”
盧管家和盧夫人相視一眼,各自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知所措。
還是方冬樂反應快一點,瞬間理解了方靖的意思,她拉過方靖的胳膊,很認真地向他解釋道:“哥哥,你說錯了,我不是出去玩的,他們是要送我走。”
方靖卻是不依不饒:“送你走?走去哪兒?不就是邊關嗎?那就是去玩的!樂兒我同你講,我今日在書上讀到了,王維有一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你知不知道?說得就是邊關的風景!邊關可好玩了,他們就是不想帶我去,就想讓我讀書!我才不要讀書,我也要去玩!”
方冬樂一直以為,自己去邊關是因為被抛棄了,但看方靖說得這般認真,她又覺得方靖說得才是事實,她去邊關是去玩的。一時之間,不知道邊關究竟是個什麽地方的她也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才是真相,但看哥哥哭得厲害,她決定先哄好哥哥。
“哥哥你不要哭,我們可以和盧夫人、盧先生商量,我們兩個一起去玩好不好?”
一邊說着,方冬樂一邊滿臉期待地看向盧官家。後者還沒從這突然的變化中回過神來,但他知道現在肯定不能點頭,小少爺可比小小姐還任性,他這要是點頭了,後面處理起來可就更麻煩了。于是,他頂着壓力,毅然決然地搖了頭,說了句:“這不行的,小姐。”
方靖一癟嘴,繼續嚎哭。他剛才嚎得用力,此刻聲音已經有些啞了。
“你們就是不想讓我出去玩!我也要去!我要和樂兒一起去玩!”
盧夫人一手帶大了方靖,對他可以說是了如指掌,一看方靖那“雷聲大雨點小”的哭法,就知道他這哭是裝出來的,只是任性耍脾氣,想出去玩罷了,不見得有多傷心。
可是看他哭得撕心裂肺,她還是心有不忍,只好将方靖摟到了懷中,小聲勸慰道:“小少爺,您聽奴婢說,奴婢不是騙您的,只是……只是您年紀太小了,去邊關不安全……”
方靖哼了一聲:“可樂兒比我還小!你就是在騙我!”
李夫人一噎。
“哥哥,你不要難過了,等我去邊關了,我給你寫信好不好?我看到什麽都寫信告訴你,這樣你就和去過一樣了呀!你說這樣好不好?”方冬樂定定地看着方靖,眼中已經沒了陰霾,只剩對哥哥的擔憂。
方靖眼巴巴地看向她:“你認識那麽多字了?還會寫信?”
方冬樂小臉一紅。雖說盧先生也為她請了女先生教她識字,但她嫌麻煩,總是不願學,如今認識的字兒屈指可數。但這些肯定不能告訴哥哥,否則哥哥又要急眼了。
她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道:“我已經認識很多字了!哥哥,你相信我!我一定給你寫信,把全部的事兒都告訴你!”
方靖這才轉悲為喜,向着方冬樂伸出了小手指:“這可是你說的,你已經答應我了!那好,我們拉勾!”
方冬樂配合地伸出了手指。
兩人将手指勾在一起,不止念了“拉鈎上吊”,還很鄭重地蓋了章。末了,兩人相視一眼,默契一笑,仿佛已經忘了分別在即。
盧管家心情很複雜。他本來指望今天能說通方冬樂,之後讓小小姐名正言順地認祖歸宗。他知道盧夫人和小少爺都對方冬樂有感情,他又何嘗不是?可是,他怎麽能讓老爺的血脈流落在外?
蕭家那邊他已經去談過了,蕭匡鴻只想要回自己的女兒,所以讓方冬樂留下是不實際的,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讓兩個孩子換回來。而且還不能對外宣揚,否則只怕小小姐回來之後,會被京中的貴族小姐們取笑,哪家的好姑娘會在那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長大呀?
老爺死後,方家本就已經走得很不順了,等着看方家笑話的人可不少,這事兒要是被人知道了,只怕小小姐日後生活更是艱難。所以,這事兒一定得偷偷進行、不能伸張。
盧管家原先盤算得很好,他眼瞧着方冬樂已經動搖了,不日就能接受事實,于是準備最後再添一把火。誰曾想,小少爺竟然會突然跑出來鬧一場。
好在最後事情平定了,雖然和想好的不一樣,但只要小少爺不鬧騰,他就謝天謝地了,小少爺折騰的功力可是一流的,萬一他不小心将這件事伸張了出去,那可真是得不償失了。現在就讓小少爺以為方冬樂是出去玩的好了,等到小小姐回來之後,他再向小少爺解釋。
盧管家以為,擺平了方靖就是萬事大吉,忙不疊地開始着手準備接蕭則琳回府一事。誰曾想,方靖的脾氣還沒耍完,竟然在方冬樂出發的當天早上又鬧了一出。
那時他剛送了方冬樂上馬車離開,轉頭便瞧見小少爺的奶娘驚慌失措地沖了出來:“盧管家,不好了!小少爺不見了!”
盧管家的太陽xue開始突突狂跳,他幾乎是一瞬間就猜到了小少爺又搞出了什麽幺蛾子。當他慌忙找人套了馬車追上方冬樂的時候,果然瞧見了小少爺坐在車夫的邊上,隔着車簾和車廂裏的方冬樂聊得正歡。他攔下馬車,想将小少爺帶回家,然而小少爺死死抱住車柱不肯松手,他又不敢用盡全力,生怕傷到了小少爺。
在他們僵持的時候,馬車邊上已經圍了許多看熱鬧的人。他們倒沒有直接上前來,而是站得遠遠的,可眼角的餘光一直在往這邊瞟,耳朵也早已豎了起來,靜聽這邊的動靜。
盧管家放棄了,松開去拉方靖的手:“小少爺,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你怎麽不按約好的做呢?”
方靖擡頭看向他,理直氣壯地嚷道:“我只和樂兒約了讓她給我寫信,可沒說我不跟她去!我還是覺得你在騙我!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為什麽只有樂兒可以去邊關玩,我卻不可以!”
他這話嚷得響亮,圍觀的人群即使站得遠,也聽得一清二楚。
前丞相的女兒要去邊關那種荒蕪人煙的地方玩?這可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們左右看了看,都從身邊圍着的人眼中看到了訝色。
盧管家也是滿頭黑線,此刻他已想不到要向圍觀者解釋了,光是考慮該如何說通方靖已經讓他感到了頭疼:“小少爺,我真沒騙您,方小姐……小小姐她出門……不止是為了玩,她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那件事比讀書還要累,小小姐體諒您,才不說要帶上您的。”
“你說得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方靖一把伸出了抱住車柱的手,直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看得盧管家是心驚膽戰,就怕他把自己摔了。
好在方靖雖然有點點胖,但很靈活,穩穩地落地後便幾步走到盧管家身邊,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擺,又伸出另一只手向着馬車揮了揮:“樂兒,那你去玩吧!我就在家裏邊讀書邊等你的信了!你一定要記得給我寫信啊!”
轎廂裏傳來一聲清脆的“好”。
終于勸好了自家小少爺的盧管家只覺得心力憔悴,已經沒有心思去考慮旁的了。他将方靖帶回家的同時,前丞相之女去邊關游玩一事兒已經傳遍了京城。畢竟這事兒也算稀奇,除卻那些武将,有哪些大戶人家好端端的沒事幹,會将女兒送到那種地方去呢?方家可是地地道道的書香世家,方丞相也是地地道道的文官,這事兒發生得就更奇怪了。
越奇怪越有人傳、有人讨論。
本想秘密行事,最終卻鬧得人盡皆知,盧管家看着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滿臉無辜的方靖,頭痛撫額。
後者還滿臉期待地望向他:“盧先生,你說樂兒什麽時候會給我寫信啊?”